《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一卷*挺进
第四章 共产党人
一
1938年2月初,郑君蹲在灶台边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老师,听赶羊的贩子说,涞源那面有八路军。"赶羊的贩子是三天前路过的,吆喝着一群山羊从村口经过,羊蹄子在冻土上踏出细碎的声响,郑君追出去问了一句,那人头也不回地说"涞源那边有八路军"。
王巍正在翻一本破旧的账本,账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有些字迹被水洇过,模糊成一团,有些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听见这句话他把账本合上了,账本合上的时候扑起一小股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细细的,亮亮的:"走。去五台山。"
郑君站起来:"我跟你去。"
两个人背上干粮就走了。从涞涿到五台山要走五六天,路上一片荒凉,有些村子烧过,只剩下黑漆漆的房架子立在雪地里,屋顶塌了,梁柱露在外面,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骨架,横七竖八地躺在白色的雪地上,黑和白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们走在雪地上,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咯吱咯吱响,雪灌进鞋口里,化了又冻,脚趾头先是发麻然后是疼,像被针扎一样,每一步都让疼痛从脚底传到小腿。郑君的鞋底磨薄了,雪水渗进来,脚趾头冻得发红发紫,走路的时候像踩在针尖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脚掌不敢用力踩实。王巍走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路有多远,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道直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郑君,确认他跟得上,眼睛在他脸上停一下,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走。他们经过一个被烧过的村子,村口有一棵焦黑的树,树皮全烧没了,只剩一根黑炭似的树干立着,树枝上挂着几片没烧完的布条,灰白色的,在风里飘来飘去,像是谁在那里晾着什么东西忘了收,灰白色的布条在黑色的树干上格外显眼,像是树上开了几朵奇怪的花。郑君停下来看了一眼,王巍也停下来看了,然后继续走,没有说话。
他们到了五台山找到邓华支队。邓华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把他的手脸映得红彤彤的,脸上的线条在火光里格外分明,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薄的。他问了一句:"那里的老百姓还敢打?"
王巍说:"敢。他们已经没东西可丢了。"
邓华看了他一眼:"你是哪里人?"
"东北。"
"东北哪里?"
"辽宁。"
邓华没有再问。他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的灰掉在地上:"留下吧。你们能干什么?"
王巍说:"我能写,能说,能组织人。"
郑君说:"我能跑腿,能打枪。"
邓华看了郑君一眼:"多大了?"
"十四。"
邓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算日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十四,够岁数了。"他转身走开,"明天开始训练。"
1938年2月底,王巍和郑君在邓华支队驻地入党。那天晚上,在一间土房里,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党旗是手工缝的,边角有点歪,红布的边沿没有锁边,露出线头,但颜色很红,在煤油灯的光里红得发亮,像是浸透了什么东西,红得让人心里热乎乎的。郑君举起右手的时候手还有些抖,手指微微颤着,像风吹过的叶子,声音也有些颤:"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后面的话他背了很久了,但在那一刻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掏出来的,带着重量,像是第一次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话一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他的爷爷郑兰庭在他出发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铺子是东家的,但牌子是中国的。"他不完全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从这天起,他再也没有怀疑过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像是心里有一盏灯被点亮了,亮堂堂的,把以前看不清的地方都照亮了。
二
1938年5月,宋时轮支队到达平西,与邓华支队合编为八路军第四纵队,王巍任民运科长,郑君任秘书。6月第四纵队向冀东挺进。郑君被编入冀东抗日联军第十六总队,被任命为政委。他站在队列前面,看着面前站着的人——大部分比他大,有的比他大十几岁,脸上的胡子比他密,手上的老茧比他厚,眼神比他沉,像是经历过很多他还没有经历过的事。他说:"你们谁打得比我准,政委让谁当。"比枪法,三枪二十七环,枪枪都在靶心附近,弹孔三个摞在一起,像一朵三瓣的花。没有人再说话了。暴动部队先后攻克六座县城,二十余万人参加。郑君每天晚上蹲在灶台边写报告,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摇摆。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工整,笔划清楚,写完了还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把写错的字涂掉重写,沾了墨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10月,邓华在九间房子召开会议决定西撤。郑君蹲在灶台边,传令兵跑进来喊:"政委!上面下令撤!"郑君没有站起来:"为什么撤?""日军合围。再不走五万人全搭进去了。"郑君站起来背起枪:"走。"
西撤的路上,郑君走在队伍最后面。路边倒着一个人,脸朝下趴着,灰布军装的后背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已经结了冰,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手指抓在地上的姿势还保持着,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有抓住。郑君蹲下来,把那具尸体翻了个面,翻过来的时候尸体的胳膊直直地伸着,已经僵硬了,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弯都弯不动。他把脸上的土擦掉,用手指把眼皮抹下来,把那双看天的眼睛合上,合上的时候眼皮冰凉的。旁边的人问:"政委,你认识他?"郑君说:"不认识。""那你——""他也是人。"五万人到达平西时只剩千余人,十六总队到东古丘时剩不到二百人。郑君蹲在灶台边:"王老师,咱们从头开始。"灶膛里没有火,他蹲在那儿,像是在等火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