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一卷*第一枪
第三章·一打敦化
队伍在黄泥河子休整了三天。说是休整,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粮食补充,没有弹药补给,连睡觉的地方都是雪地里刨出来的坑。可没有人抱怨。戴家军的男人们把帐篷让给女人和孩子,自己裹着军大衣靠在树根底下睡。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起来生火,火堆旁围着一圈人,把手伸过去烤着,等火把冻硬的干粮烤软了掰着吃。
第三天傍晚,王德林把各营的营长叫到了一起。帐篷不大,挤了七八个人,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暗红色。王德林蹲在火盆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敦化。"他在圈中间点了一下,"城里驻着日军一个小队,伪军一个营,加上警察署的人,总共不到五百。城防工事不牢,城墙有几处塌了还没修。咱们如果打,有机会。"
戴万龄坐在火盆对面,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他听了王德林的话,没有马上接。他盯着地上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我的戴家军,打头阵。"
王德林抬起头看着他:"大哥,你的兵刚拉起来——"
"刚拉起来也是兵。"戴万龄打断了王德林,"我戴家五十七口人跟着你出来,不是来当看客的。你不让我打头阵,我带着人来干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李延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戴营长说得对。第五营是新编的,可新编的也要见血。见了血,才是兵。"他停了一下,"我的补充团从侧翼掩护。正面交给戴营长。"
戴万龄看了李延禄一眼,点了一下头。
攻城定在二月二十日拂晓。戴万龄回去之后把六个儿子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六个人挤在帐篷里站着,最小的戴克政站在最后面,个子还没长足,头顶刚到他大哥的肩膀。
戴万龄把烟袋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火盆上方散开。"明天攻城,"他说,"戴家军打南门。南门城墙矮,可鬼子火力猛。伪军不抗打,一冲就散。你们记住——到了城根底下不要停,停了就是活靶子。梯子架上去就往上爬,爬上去就往下冲,冲进去就找掩体。谁都不许回头。"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六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克勤,你带一队从正面爬。克俭,你带二队从左侧面找缺口。克吉,你带人在城墙底下架梯子,梯子倒了你扶起来,倒了再扶。克志、克选、克政——你们三个跟着我,我让你们冲你们再冲。"
"爹,"戴克政往前挤了挤,"我能跟你一起爬城墙。"
戴万龄看了他一眼,把他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你是传令兵。传令兵的任务是跑,不是爬。"
戴克政把帽子扶正了,嘴唇动了动,没有顶嘴,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爹手里的枪。
二月二十日凌晨三点,队伍出发了。天还是黑的,雪已经停了,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队伍不敢打火把,只能摸着黑往前走。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踩进了雪坑里被后面的人拉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群野兽在夜里赶路。戴万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边是戴克政牵着他的马。马也牵着走,马蹄上包了布,踩在地上声音小了很多。
戴万龄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烧柴火的味道。"快到了。"他低声说,继续往前走了。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敦化城的轮廓从晨雾里露了出来。城墙不高,青石垒的,有几段墙头塌了豁口,用木头和土坯草草补过。城门口亮着灯——一盏煤油灯挂在门洞上面的横梁上,灯罩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在城墙上晃来晃去。
戴万龄趴在城外的一道土坎后面,眯着眼看着那盏灯。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拉了一下枪栓,把子弹推上膛。他身边的戴克政也趴着,手里攥着一杆比他还高的老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
"爹,"戴克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打?"
戴万龄没有回答。他在等。等一个信号。信号是城里的枪声。救国军事先派了一百多个便衣混进了城,在城内潜伏着。约定的时间是城门换岗的时候——黎明前最困的那一会儿,守城的伪军刚换上去,人还没醒透。城内的便衣会在那一刻动手,从里面抢占城门。枪声响了。先是一声,然后是三四声连在一起,然后是密集的一阵。城门口那盏灯灭了。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可那个声音是慌的。
戴万龄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枪举过头顶:"戴家军——冲!"他冲出去了。六十一岁的人,端着一杆老枪,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城墙方向跑。雪灌进了他的靰鞡鞋里,冰得他脚趾发麻,可他没停。他身后是几百双脚踩在雪地上,轰隆隆的,像一阵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南门的缺口已经被城内的便衣控制住了。
戴克勤带着人从缺口冲进去,迎面撞上了一个班的伪军。伪军还没睡醒,有人裤子都没穿好就被缴了枪。戴克勤一脚踹开一个端着枪挡住去路的伪军,回头喊了一声:
"往里冲!占炮台!"
戴克俭带着人从左侧面翻过了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几间民房,房顶上有人往下扔手榴弹——那是城内的便衣在掩护他们。戴克俭弯着腰从房根底下摸过去,摸到了炮台底下。炮台上架着一挺机枪,机枪手正朝城门口扫射。戴克俭贴着墙根摸到炮台侧面,扔了一颗手榴弹上去。轰的一声,机枪哑了。
戴克吉带着人在城墙底下架梯子。梯子是连夜赶出来的——用松木杆子绑的,不太稳,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扶着梯子让士兵往上爬,爬上去几个就被城楼上的火力压住了。梯子倒了一架,他又扶起一架。第二架梯子架上去的时候,一颗子弹从他胳膊旁边擦过去,把棉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黑棉袄上不大看得清。
"三哥!"戴克政在后面喊了一声。
"别管我!"戴克吉头也没回,"把梯子扶住!"
天越来越亮了。城里的枪声从南门往北蔓延,救国军已经控制
了南半城。伪军退到了北城,依托街垒和炮楼继续抵抗。日军的指挥所在北城的一座二层楼上,楼顶架着电台,正在向长春方向求援。
王德林在城南的一座民房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站在门口,看着城里的方向——南城已经安静下来了,北城还有枪声,零星地响着。
李延禄从外面跑进来,身上全是灰:
"王总指挥,北城的鬼子还在抵抗。伪军大部分已经缴械了,可日军那个小队缩在炮楼里不出来。"
"炮楼打不打得下来?"
"没有炮。硬冲伤亡太大。"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围住。等他们弹尽粮绝。"
可他们没有等到。
当天下午,从长春方向开来了一列铁甲列车。车上的机枪扫过来,把救国军在城外的阵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天上出现了飞机——三架,低空掠过,炸弹落下来把城南的几栋房子炸塌了。
戴万龄正在南城的一栋楼里清点缴获的枪支。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把一支步枪从墙边拿起来。爆炸的气浪把窗户震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身。他把步枪放下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日军的铁甲列车正在往城里推进,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机枪的火光在车体两侧一闪一闪。
"传令兵!"他喊了一声。
戴克政从门外跑进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爹!"
"去找王总指挥——问他是守还是撤!"戴克政转身跑了出去。他跑得很快,棉鞋踩在碎砖和玻璃碴子上嘎吱嘎吱地响。他跑了三条街,在临时指挥部找到了王德林。
王德林正在看地图,李延禄站在他旁边。
"王总指挥!"戴克政喘着气,"我爹让我问您——守还是撤?"
王德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爹在哪?"
"在南城。他刚缴了一批枪。"
王德林放下地图,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铁甲列车的炮声越来越近了,天上又有飞机在盘旋。
"撤。"他说,"告诉各营,撤出城外,进山。"
戴克政转身就跑。他跑回去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人在撤退了——扛着枪的、背着弹药的、搀着伤员的——乱糟糟的挤在街面上。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跑回那栋楼里的时候,戴万龄正站在窗口往外看。"爹!王总指挥说撤!"
戴万龄没有马上动。他站在窗口看着北城方向。日军的铁甲列车已经开到了城中心,车上的机枪朝两边的房子扫射,子弹打在墙上噗噗地响。他把窗台上的几盒子弹揣进口袋里,转身往楼下走。
"走。"戴家军撤出了敦化城。
撤退的路上,戴万龄回头看了一眼——敦化城的南门已经被日军的火力封锁了,几辆卡车载着伪军从北门开进来。城头上那面青天白日旗又被扯了下来,换上了膏药旗。戴克政骑着他的小灰马跟在队伍的后面。他回头看了好多次。每一次回头,那面膏药旗都在他眼睛里晃一下,像一根刺扎进肉里。
队伍撤到沙河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又阴下来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戴万龄带着人往戴家大院的方向走——他想回去拿一批藏在后院地窖里的弹药和粮食。
可戴家大院不在了。院墙被推倒了大半,铁皮包的门歪在一边,门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房子烧得只剩几段焦黑的墙,屋顶塌了进去,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灰堆里。老槐树还在,可树皮被火烧了一半,另一半焦黑焦黑的,树枝上挂着几片烧焦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戴万龄站在院门口站住了。他身后的戴家人也站住了。没有人说话。风从烧塌的房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戴克政从他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了那片废墟,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戴万龄的四弟戴万春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万生他——"
戴万生是戴万龄的堂弟,留下来看家的。戴万龄没有问。他看见了——院子东边的墙角下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已经被雪盖了一半,可那个形状,他认得。
戴万龄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帽子上,落在他那杆老枪的枪管上。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就那么拄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烧了。烧了就烧了。"他转过身,面朝那些站在他身后的戴家人——六个儿子、四个兄弟、三个女婿、几十个跟着他出来的乡亲——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没有家了。家没有了,可人还在。人还在,仗就要继续打。"他把枪重新扛回肩上,迈过那扇歪倒的门,走进了那片废墟。他在灰堆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包被烧了一半的粮食——外面的麻袋烧焦了,里面的粮食还是好的。他把那包粮食拎出来,递给戴克勤:"带上。能吃一顿是一顿。"
那天晚上,戴家军在沙河沿镇外的一片树林里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火堆——怕被日军发现。所有人挤在树根底下,背靠着树干,把棉衣裹紧,就这么睡。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盖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鼓包。戴克政没有睡着。他靠在一棵松树下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树影。他听见旁边有人翻身的声音——是他爹。
戴万龄也没有睡着。他侧躺着,脸朝着敦化城的方向,那边有火光映在天上,隐隐约约的,像远处有人在烧荒。
"爹,"戴克政低声喊了一句。
"嗯。"
"咱们还回去打吗?"
戴万龄沉默了一会儿。"打。"他说,"不把鬼子打跑,咱们就一直在山里。"
戴克政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闭上了眼睛。雪落在他睫毛上,凉凉的,像他娘的手。他不知道他爹那天晚上在想什么。
戴万龄在想那座被烧掉的宅子——四代人、半个多世纪、四百垧地、八十间房——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又在想戴万生,那个留在家里的堂弟,走的时候还笑着说"大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现在只剩墙角下一摊暗红色。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没有哭。可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念的是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的一句话,山东老家传下来的老话:"宁毁家,不亡国。"
那天晚上敦化城里的火还在烧,沙河沿的雪还在下。戴家军在树林里蜷着,谁也没有睡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戴万龄睁开眼,看见雪停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他坐起来,把身上的雪拍掉,站起来跺了跺脚。他把六个儿子一个一个叫醒:"起来了。收拾东西。咱们走。"
队伍又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还是戴万龄,扛着那杆老枪,踩着没膝的雪往前走。他身后跟着的是他剩下的家人——六个儿子、三个兄弟、两个女婿,还有几十个脸上带着灰的士兵。他们走过沙河沿镇的时候,没有人往戴家大院的方向看。他们往东走,往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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