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神编张龙

                杂文/李含辛

      陕西千阳，一个在秦岭褶皱里安静了上千年的小县城，去年八月忽然热闹了一回。

     县文旅局郑重其事地请来一位“大人物”，红头文件写得明明白白——“西部新闻网总编辑张龙”，名号后面缀着一长串头衔，足足五十多个，排开来比县政府的门牌还气派。副局长亲自站台，全县文化单位被要求“提供便利”，干部群众争相围观，场面之隆重，仿佛天降神兵。

      这位“张总编”也确实有派头。翻开他的朋友圈，与各界名人的合影密密麻麻，像集邮册一样精心排列。今天和某位文化泰斗握手，明天和某位商界大佬同框，后天又出现在某个高端论坛的签到墙前。地方上的人哪见过这阵仗，一看照片，肃然起敬——能跟这么多大人物说上话的，那还能是凡人？

      于是聘书递上去了，仪式办起来了，文章发出去了。千阳县满心欢喜，等着这位“神编”施展神通，把秦岭深处的山水人文推向全国。

      结果呢？神通没等来，等来的是香港中文大学的一纸打假声明。人家压根没聘过什么张龙当客座教授，那个烫金的聘书，不知是从哪个印刷厂里冒出来的。紧接着，他挂在嘴边的“西部新闻网”被扒了个底朝天——不在国家新闻出版署的正规名单里，连工信部备案都查不到，说白了就是个自封的草台班子。再往下查，他那些“中国品牌推广第一人”“两汉三国文化推广大使”之类的头衔，颁发机构要么早已注销，要么根本就是野鸡组织。五十多个头衔，像一串泡沫做的糖葫芦，风一吹，碎得渣都不剩。

      千阳县文旅局这才如梦初醒，说了句“我们也被骗了”，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可这事真就这么轻巧吗？一个连正规新闻单位都不是的“总编辑”，一个连正规高校都查不到的“客座教授”，一个连合法机构都算不上的“研究员”，怎么就畅通无阻地拿到了官方聘书，还配上了红头文件、副局长站台、全县动员？审核流程是摆设吗？还是说，在某些人眼里，头衔的光环比真相重要，名人的合影比资质管用，热热闹闹的仪式比扎扎实实的调查省事？

      说到底，张龙不过是个嗅到了门道的投机者。他太清楚这套游戏的玩法了——这个圈子里有人吃这一套，有人需要虚头巴脑的名头来装点门面，有人愿意用一纸聘书换一个“请来了大人物”的政绩。供需关系一旦成立，生意就做起来了。他贩卖的不是文化，不是学问，不是真本事，而是一种“看起来很厉害”的幻觉。而那些买账的人，买的也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头顶那圈虚假的光环能给自己带来的面子。

     如今假网站关了，聘书撤了，“神编”的神话碎了一地。可那些曾经为他鼓掌、为他站台、为他发文背书的单位，那些被一沓假头衔轻易攻破的审核防线，那些至今还在迷信“头衔越大越有本事”的思维惯性，谁来为这场闹剧买单？

      文化圈的名片，从来不是印在纸上的烫金大字，而是刻在作品里的真功夫。头衔可以批发，本事不能赊账。这个道理，张龙们不懂，那些递聘书的人，总该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