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酒泉人文记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昔年倾酒入泉,此地因之名酒泉。两千年间,有人以砖石藏岁月,有人以火箭叩苍穹。而人文之光,始终在这眼泉中,始终明亮
——题记
车过临泽,越高台,窗外的祁连雪峰始终如一道银屏,横亘于南侧。戈壁渐深,绿洲渐稀,风里也多了几许苍劲。待路牌上“酒泉”二字映入眼帘,便知已踏入这片被酒香浸润了两千年的土地。此行的据点,便扎在这城中,日日出游,夜夜归来,让酒泉的钟鼓与泉声,伴我数度晨昏。

一
初到之夜,宿于酒泉老城。
安顿毕,信步出户。街边的烤肉摊正旺,炭火映着食客的面庞,羊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孜然与辣椒面的香气混着夜风,在街巷里流窜。要了几串烤肉,一杯冰镇杏皮水,坐在马扎上,听邻桌的汉子们用带着河西口音的普通话谈论着白日里的营生。他们的嗓门洪亮,像这戈壁上的风,粗犷而热诚。酒是少喝的,倒是茶续了几壶。这酒泉人的夜,虽不温婉,却有一种边塞特有的敞亮。
夜渐深,远处钟鼓楼的轮廓在灯影里静默。那楼是这座城的魂,也是我的方向。回宾馆时,特意绕道楼下,仰头望去,飞檐翘角挑着一弯瘦月。晨钟暮鼓虽已远去,这楼却仍在为夜归人守着一方坐标。

二
次日清晨,先去访那眼泉。
酒泉公园在城中,古木参天,浓荫匝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那眼著名的泉便在柳荫深处静候。一泓碧水,清冽见底,泉旁古碑上刻着“西汉酒泉胜迹”,字迹斑驳,风骨犹存。相传霍去病大败匈奴,武帝赐御酒一坛,去病不愿独饮,遂倾酒于泉中,与三军共饮。那一倾,倾出了一个地名,也倾出了一段千古风流。
我站在泉边,看锦鲤在霍去病的酒痕里悠游,柳丝垂落水面,搅碎一池天光。几位老者正在泉畔的石桌上对弈,楚河汉界,杀伐之气却远不及当年。然而那泉水依旧清冽,仿佛还溶解着少年将军的豪气,溶解着汉家儿郎“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肝胆。有孩童跑过,笑声惊起柳荫里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两千年前的金戈铁马,如今化作了这公园里的棋声、笛韵与人间烟火。酒泉之酒,原不是醉生梦死的酒,而是壮怀激烈的酒。这一眼泉,涌流至今,涌的是边塞诗里的激越和豪情。
出公园,去登钟鼓楼。
楼高四层,飞檐翘角,巍峨耸立于古城中心。拾级而上,四方景色尽收眼底:东望是来时的路,祁连雪峰若隐若现;西眺是茫茫戈壁,通往敦煌的大道隐入天际。楼下是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市,楼上却是凝固的旧时光。我抚摩着朱漆剥落的栏杆,看楼檐下悬挂的匾额——“声震华夷”、“气壮雄关”。这楼曾是肃州城的报时中心,警醒着边塞的晨昏。如今钟鼓不再为烽烟而鸣,却成了这座城市的心跳,在喧嚣的市井中,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古老的节律。
站在楼上,仿佛能看见昔日的商队从楼下经过,驼铃叮当,胡商的斗篷上沾满大漠的风沙;能看见戍边的将士在楼下驻马,甲胄铿锵,目光望向远方的烽燧。楼是人非,而人文之气,就在这砖木之间流转不息。

三
午后,驱车向东北,去探那处藏于戈壁之下素有“地下画廊”之称的人文秘境。
果园—新城魏晋墓群,在茫茫戈壁滩上沉默了一千七百年。我随向导进入一座开放的墓室,甬道幽暗,手电的光柱扫过两侧的壁画砖,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渐次显现:农耕、畜牧、宴饮、歌舞、出猎、邮驿……这是河西走廊的生活图景,被古人完整地封存在黄沙之下的时空胶囊里。
最动人的是那块《驿使图》壁画砖——一位驿使骑在奔马上,一手控缰,一手举木牍,马的四蹄腾空,马尾飞扬,整个画面充满了动感与张力。这便是中国邮政的形象大使,也是古代丝绸之路信息传递的生动见证。看着这幅画,我忽然觉得,史书上“丝路畅通”四个字,不再是抽象的记载,而是具象为这一个奔驰的驿使,一封穿越大漠的家书,一次跨越千里的问候。
墓室中的壁画色彩依然鲜艳,赭红、石青、土黄,调配出古人质朴而热烈的生活美学。他们在墓中描绘生前的生活,是对人间的眷恋,也是对永恒的向往。这些无名画工与工匠,用砖石和颜料,在黑暗中为后人点亮了一盏了解历史的灯。走出墓室,戈壁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一瞬的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四
第三日,向北,去望那片通往星空的土地。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虽地处额济纳,却因酒泉而得名,也因酒泉而荣耀。穿过茫茫戈壁,来到这座“东风航天城”。展览馆中,一枚枚火箭模型静默如林。从东方红一号到神舟飞船,从嫦娥探月到天宫空间站,中国人的飞天梦,在这里一次次挣脱大地的束缚。
站在发射塔架下,仰望那直指苍穹的钢铁巨物,一种时空的恍惚感油然而生。两千年前,霍去病在酒泉饮酒誓师,铁骑西出,踏破匈奴;两千年后,火箭在此点火升空,直抵星河。从骏马到飞船,从封狼居胥到探索宇宙,变的只是器物与疆域,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孕育的开拓精神。古有“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今有“可上九天揽月”的壮志。
黄昏时分,我在航天城的路边看见一排胡杨树。它们并不高大,却倔强地挺立在戈壁的风中。树干龟裂如老人的手掌,枝叶却努力地伸向天空。忽然想起金塔的胡杨——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这何尝不是酒泉人文精神的隐喻?从汉代的烽燧到现代的塔架,从魏晋的壁画到当代的航天,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正如胡杨一般,在极端的环境中,活出了最坚韧的姿态。

五
日暮,返回酒泉城中。
又是夜晚,又是那条老街,又是烤肉摊上的烟火。然而经过两日的游走,再看这城的灯火,竟有了别样的亲切。钟鼓楼上的灯亮了,橙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温柔地晕开。我寻一家老馆,要了一盘清泉羊羔肉——这是酒泉独有的滋味,选自清泉乡的嫩羊,清炖而成,肉质细嫩,汤色清亮,只撒一把盐,便鲜得人眉飞色舞。一块入口,白日里戈壁的风尘与寒气,尽数化在这口醇厚里。
邻桌坐着几位老人,正在谈论着发射中心的新闻,言语间满是自豪。这大概就是酒泉人的日常:吃着羊羔肉,聊着火箭,脚下踩着霍去病饮过酒的土地,头顶望着祖先们望过的同一片星空。古老与现代,在这座城市里从不打架,而是像那眼泉与这座楼一样,彼此守望,共同生长。
夜宿酒泉,枕着钟鼓楼的余韵入眠。窗外偶尔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那是兰新线上的列车,正沿着张骞、玄奘、霍去病们走过的路,驶向更远的远方。
夜色中的酒泉公园少了白日的喧闹,泉声在静谧中愈发清晰。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我坐在泉边的石凳上,想起这几日的行踪:从地上的泉与楼,到地下的墓与画,再到远方的塔与箭——酒泉的人文,原是一条不断延伸的脉络,从两千年前的汉代,一直通到今天的星辰大海。
这片土地从不缺少故事。缺少的,只是愿意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的人。酒泉的泉还在涌,楼还在立,壁画还在地下发光,塔架还在等待下一次轰鸣。人文之火,一旦点燃,便不会熄灭。而我,只是这长夜里一个短暂的过客,有幸借宿于此,在泉声与钟鼓之间,偷得几日与历史共眠的时光。
宿于酒泉,游于酒泉,归于酒泉。此城如酒,初尝是霍去病的烈,再品是魏晋人的厚,回味是航天人的韧。不急着离去,也不急着归来,只在这河西走廊的腹地,做几日闲人,听千年回响。方知人文二字,不在远方的繁华,而在这眼泉、这座楼、这碗糊锅、这夜钟鼓的寻常之中。河西走廊的风沙,始终吹不散这千年人文的酒香,反而愈陈愈醇,愈久愈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