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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泪文字磐石碑
——孟涛长篇报告文学《路魂》序
张兴海
有一本书,字里行间流淌着血泪,深情描绘的图像,是周至民众在秦岭大山中修筑一条公路的风采,凝结成一通坚挺的石碑,永久地矗立于世间,展现那个时代特有的国民精神,张扬了为报效国家民族不惜个人生命安全的高尚情怀。
这本书,就是孟涛先生所著的长篇报告文学《路魂》。

在周至人的记忆中,“0702”不是单纯的几个数字,而是一场炮火硝烟的战争,是把头颅提在手上随时准备牺牲的战斗,是刻在骨头上的骄傲与伤痛,是闷在胸腔里的一股雄迈悲悯之气。
阅读这本书,我的心一阵阵发烫,昂奋的激发,怆痛的无奈,思索的深沉,在脑海里反复交融。
0702公路是20世纪70年代初修建的一条国防战备公路,“0”代表国防部,“70”指1970年,“2”为当年第二号重点工程。现为108国道秦岭段(周至至佛坪至城固)的主体部分。
这本书的构思,没有采用全景布局、系统有序的常见框架,而是抽样检选、散点透视,把最重要的事件、人物、场景作为章节,把最感人的故事作为对象,分别描叙,连缀而成。当然,作者在没有完稿的日子就意外地远行了,也许,他的整体构思,还没有实现。
但是,作品的感染力已经很饱满,很充分了。
首先,写出了筑路人在艰难困苦中亡命劳作的大无畏气概、超常的艰辛和逼迫出来的智慧。大山巍然,云雾溟濛,面对悬崖、绝壁、深渊、水潭,施工条件极端落后:无电力、空压机、风镐,主要靠铁锤、钢钎、雷管、炸药、铁锹、架子车。要开山劈石、填壑过涧,搞爆破,架浮桥,运土石,随时有飞石、塌方、泥石流、洪水、火灾、冰冻、毒蛇、猛兽的威胁,时时刻刻都要面对死亡的可能,(民工们说:“人进了工地,命就交给天了。”)还要按时完成施工任务。对于这样的环境,书中写道:
1969年底,0702周至工段勘察大体结束。从金盆桃李坪到狐狸沟46公里,绝大部分公路垂直面在120米以上。两岸山大沟深,有的一座山就是一块整石,悬崖倒挂,绝壁千仞,有些地段林荫雾罩,人迹罕至,全是原生态状。有名的艰险地段多达二十五处,如三四潭、推磨潭、土地潭、阴司潭、黑龙潭、龙脖子、笔架子、照壁子、一堵墙、老虎口、鹰嘴崖、跌水崖、青石崖、白石崖等。单这些地名听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直冒冷汗。……有些险要处,望一眼都头晕目眩,灵魂出窍。

作者重点写了终南、马召、尚村、集贤等乡镇和一些村子,在三四潭、笔架子、老虎口、桃李坪、九沟砭、大湖等地段的施工,民工的劳苦、伤亡,令现今的人们无法想象。正像一位亲历者所说:“7米多宽46公里长的山路,是老一辈周至人用八磅大锤一锤一锤在悬崖上砸出来的,用一米、两米、三米长的钢钎一天一天从悬崖上锹出来的,每天爬攀钻溜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山路,背运炸药炸出来的。”作者写了好几个人遭遇不测,不幸死亡,其状其形,甚为惨烈。谁能不为之心动?周至的民工伤亡最多,如果说这条路是烈士的殷红鲜血铺染的,并不为过。
第二,表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氛围、社会气息和人们的心理特征。当时的管理模式是仿照军队体制,公社(乡镇)为“营”,大队(村)为“连”。为的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像打仗一样。经常坚持政治学习,白天紧张施工,晚上开会学习,强调思想领先。提出的口号:“宁叫身上掉斤肉,不叫任务差半分!”“腰挣断,眼挣瞎,不叫任务掉渣渣!”“安下心,扎下根,公路打不通,绝不见亲人。”悬崖上用大红漆写的巨大标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领导干部作风扎实,在第一线奔忙,干部和共产党员起模范带头作用。省委书记李瑞山冒着风险,来工地检查进度;县委书记张益增深入基层,在最艰险的三四潭蹲点,还要跟民工一块儿商量咋样来爆破,搞具体的工作研究。一些乡镇和村的领导干部在最险恶的环境最难顽的岗位上坚守。尚村的张竹林,老县长朱万成等,留下了突出印象。那时候,毛主席语录就是“最高指示”,崇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忠于领袖是思想觉悟的最高表现,一些民工在最危险的时候,对上级干部说:“请伟大领袖毛主席放心,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
第三,明确表达了这项筑路工程的不凡意义。它是英雄主义的战歌,是无私奉献的礼赞,是为国捐躯者的墓志铭,是勇于担当的交响曲。大量的故事和场景,都在演奏这样的主旋律。其中的一些篇章,作者直抒胸臆,表明自己的看法。如:
0702的过去是激动人心的,现在和将来,它仍然能引起人们的钦佩和激情。0702的故事再次告诉我们一个真理,人类的精神一旦被唤起,其威力是无穷无尽的,其创造力是巨大的,而在这种精神力量的驱使下所完成的事业才可称为奇迹。0702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支撑中创造的奇迹
0702是表,精神是核。物质和精神的关系,好比一个人的血肉与灵魂。人不能没有血肉,更不能没有灵魂。同理,经济是一个国家的血肉,民族文化、民族精神是一个国家的灵魂。0702往小了说就是老一辈周至人绝不向困难低头的气概,往大了说是周至精神,是中华民族的精神。
这是孟涛冷静的思索,也许,他在秦岭山中笔架子的绝壁下,伸手抚摸旁边冰冷的石壁,回想自己的采访,思索四十年前那些在此处劳作的英雄们舍生忘死的意义。他微微笑着,把激情的波涛压在心底,像往常那样,用微微的笑意,打发自己思索的阵痛。
孟涛的思索是文学的思索,审美的思索,颇具独家见地的思索。他的文学素养是出色的,曾经写出不少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他深知,报告文学这种体裁,最能检验作者的层次。在保证真实性的前提下,作品的感染力来自思想的深邃与文学表现力的双重升华。他对文学的理解,对文学规律的憬悟,超出了一般的基层作者。大胆面对,秉笔直书,写出真相,写出内心的真实感觉。鲁迅曾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多次写了事故现场,不少民工遇难的情景,都细致地毫无隐晦地记叙了,而且,造成的众人悲痛,不安,沉重的恐怖气氛,甚至带有魔幻色彩(也有人认为是迷信)的看似荒诞的现象,如鳖精的传说,鸣抢避邪等,都流淌在笔下了。这是很有必要的描写,他忠于生活,忠于文学,忠于读者。
其次,我想说,在文学性的展现中,孟涛的笔力是遒劲的。他的笔触是有节奏的,该慢的地方就慢下来,细微,细小,细心,精雕细刻,绝不匆匆带过。不论是叙述还是描写,就有强烈的现场感。例如,写民工怎样收拾睡觉的地方:
九沟砭位于大湖村与金井村之间,营地选在梁顶。一到地方便急忙搭工棚,砍来许多铁夹木棍,地上栽两个柯杈做立柱,上面架上横木,顶棚苫上油毛毡,四面用油毡一围。民工的床铺依然借助坡势,低头栽上高柯杈担上横木,高处栽上低柯杈,担上横木,再密密地摆上橡木或铁夹木,床便有了。生活条件虽然很差,但总算安顿下来了。
孟涛的笔触是灵动的,和胸腔里的感情一起流动。他能把议论、抒情,揉合在质朴的叙述语句里,具有丰沛的人性和情感内涵。如下面的文字:
迎接灵车的是一片泪光,一片哭声。哭吧,哭吧,我的父老乡亲,把你们压抑了一夜的悲情彻底释放出来吧!哭吧,哭吧,嚎啕大哭吧,倾情流淌吧,这是对遇难者唯一的安慰,唯一的补偿,也是对他们的亲属最好的安慰,最好的补偿。
下葬时,公社的全体干部来了,全乡所有的中小学生来了,邻村的乡亲来了,这是一场没有哀乐,没有礼宾的葬礼。但四所墓地周围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指挥,但致哀时鞠躬的动作让人震惊的齐整。这是男女老少千百人心灵相通的一次葬礼。根据送灵柩的魏庆峰老人回忆,那天清早5点钟,天陡然不紧不慢下起了雪,到10点时,雪已经一脚厚了,苍苍茫茫一天一地的白,天在赎罪啊!
高明的作家会在采访和写作中注意捡拾细节,细节会增强艺术魅力,决定作品的品质,甚至关系到成败。这本书的细节是充盈的,在写环境、状物事、谈工序、讲故事方面都有不少的运用。在描写人物方面尤为突出。如,“老县长”朱万成上工地时常夹着一双棉鞋,有人感到很奇怪,问原因。朱办成神秘地一笑,说这是老伴支的招,说他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背处躺着睡一会儿,棉鞋软和,枕上舒服一些。工地上的劳动多么繁重!再如,集贤赵代村有一个老婆,儿子上工地时,她拄着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儿子到工地以后,给他经常捎衣服,送鞋子,盼儿子赶紧回来,在瓜地里让瓜客挑了一个又黑又大又圆的西瓜,把西瓜放在地窖里。等啊等啊,西瓜放的时间长了,最后坏了。亲人上战场,安危难说,怎能不令人焦虑呢?一双棉鞋,一个西瓜,小之小矣,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今天的社会,尊崇以人为本,既重视人的创造性,又重视客观条件,技术革命带来了巨大的文明进步,人的生命高于一切。但是,人的血性,民族的雄强,国家的安稳,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依然是不变的宗旨。《路魂》,就是中华民族之魂。孟涛说:“一个民族不能没有人守望历史的星空。”0702不仅是周至人的历史星空,也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星空,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品德高地,和当年的珍宝岛反击战一样,它的影响和意义,是特殊的,巨大的,具有恒久的价值。
国务院前总理温家宝创作了一首诗——《仰望星空》,抄录如下: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寥廓而深邃;
那无穷的真理,
让我苦苦地求索追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庄严而圣洁;
那凛然的正义,
让我充满热爱、感到敬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自由而宁静;
那博大的胸怀,
让我的心灵栖息依偎。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壮丽而光辉;
那永恒的炽热,
让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响起春雷。
2026.6.1.
(张兴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群众文艺创作中心艺术指导,周至县文联名誉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历史小说《圣哲老子》、《风雅三曹建安骨》,纪实文学《死囚车上的采访》。获柳青文学奖、陕西作协505文学奖、九头鸟文学奖、西安市委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西安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