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河畔的凝望
文瑞

1934·于都·十送红军(四联拼接油画,中国国家博物馆藏)陈树中、陈一墨、田 欣作
2006年秋天,长征胜利70周年之际,我陪同中国作协“重走长征路”采风团一行走访赣南红色县域,足迹涉及瑞金、于都、兴国三县。当时我在报社副刊部,组织上安排我参与接待与现场采写,并指定我主要陪伴好采风团副团长陈忠实先生,因此有了与先生相处数日的难得机会。
先生言谈不多,但于都那一程的印象却极深。记得车抵于都时,已是下午。贡江水面开阔,秋阳照在河上,波光细碎。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纪念碑巍然矗立岸边,江畔几株古榕枝叶婆娑,虬根盘错,深深扎进河滩泥土里。先生下车后,并未急着迈步,先是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碑身镌刻的大字,又低头望了望脚下的河滩,才缓缓向河边走去。
我们缓步踏上河滩。脚下的泥土,曾被无数粗布草鞋反复踩踏。1934 年深秋,八万六千余名红军将士,秘密集结于于都河北岸,分八个渡口连夜渡河,由此踏上艰险漫长的万里征途。先生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望向河的此岸与彼岸。河滩上安放着一只旧舟,缆绳系在木桩上,讲解员说,这里就是当年搭建浮桥的地方。先生蹲下身,想去摸一了摸那系舟的木桩,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半晌没有说话。
他长久伫立,满是皱纹的脸面向江面,默然凝视奔流不息的河水。风从河面吹来,拂动他灰白的头发,他也不去理,只是望着河水,目光很深。于都是长征启航之地,他的故土陕西,则是长征胜利抵达的终点,一条远征长路连通南北,相隔万里。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打扰。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容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七十年前那些渡河的年轻人听。当然,我听见了,当时便想起几年前我从延安回来后,游记中写下的一段话:“于赣南人来说,去延安似乎有一种走亲戚的味道。因为二万五千里长征从江西赣南起始,至陕北延安结束。好比种子从赣南携来,于延安开花结果一般。两地都有峥嵘岁月,均是洒满情感故事的地方。”
古榕交错缠绕的根须,从堤岸一直延伸到水边。先生走过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他说他老家陕西也有很多老槐树、老柏树,年头久了,都成精了,什么事都见过。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拉家常。我想,那一刻他大概是把这棵于都河畔的古榕,和陕北高原上那些见过烽火的老树联系在了一起——一头是出发,一头是到达,中间隔着万水千山,也隔着无数条这样的河、无数棵这样的树。
随后,我们走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一件件带着硝烟气息、岁月沧桑的文物静静陈列:谢志坚的绣球草鞋、曾广华的羊皮袄、带弹眼的行军锅、架浮桥的杉木门板、草鞋墙……先生在每一件展品前都站得很久,看得很慢。
记得采访结束前,采风团受邀为这次赣南苏区采风活动留下墨宝。几位纷纷推却,一致推举陈忠实先生,他站在案前沉吟了片刻,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字,而是又想了想,才缓缓写下“苏区我故乡”五个大字。笔墨沉厚苍劲,一笔一画都很稳。写完后他退后一步,正在端详,四周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旁边,心里颇受触动。一个陕西关中人,一位鼎鼎大名的作家,第一次来到赣南,却写下“苏区我故乡”。这五个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一种朴素的认同——对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的认同,对那些用生命守护过信仰的人的认同。那一刻,于都河水波光荡漾,红土地沉淀的热血丹心与一个文人的家国情怀,就这样安静地融在了一起。
此后多年,我又数次重返长征渡口。纪念馆活动频繁,游人日渐增多,于都河依旧日夜不息向东奔流。每次站在那棵古榕下,我总会想起2006年那个秋天的午后,想起一个灰白头发的身影长久伫立河畔的模样。他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说,只是看河、摸树、写字,却把所有的敬意都留在了那片河滩上。
岁月如流,于都河畔的古榕又添了二十圈年轮,当年渡河的将士几乎都不在人世了,陈忠实先生也于2016年驾鹤西去。但那个秋日午后,他在于都河畔沉默凝望的身影,却如同河边的老榕一样,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里,历久弥新。
2026年8月11日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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