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墨涵——四十六载,熨平岁月
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个词,是“老伴”。它不在嘴上,在柴米油盐里。一九八〇年六月八号,我们登记领证。巧的是,那天是他的生日。四十六年,就这么过来了。一起熬过鹤岗的漫天飞雪,也熬过中年那场最阴冷绵长的雨。如今坐在窗前回望,才慢慢明白,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墨涵不说爱。他的爱,是一粥一饭,是弯下腰来。家里的地,永远是他拖;衣裳的褶子,永远是他熨。刚结婚时,我笑他是个“熨衣狂魔”。没想到这一熨,就是四十六年。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屋,他站在光里熨衣服,布料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平下去。灶台前,和面、剖鱼、掌勺,都是他。鱼炖好了,他总把刺一根根挑净,再夹到我碗里。他老说我擦地不干净。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弯腰,舍不得我碰冷水。
可日子不会总那么平顺。中年那十年,我两度陷进重度抑郁,闭门谢客,心里一片死灰。摇摇欲坠的不是日子,是我。家也没了生气。是他把碎了一地的日常,一件一件捡起来,拼回去。
有一年深秋,鹤岗的风已经很硬了。他陪我去北京、哈尔滨看病。挂号、排队、抓药,都是他。回到病房,他只说好的。回到家,他变着花样做饭,哪怕我吃不出味,他也端到跟前。有一回,他低头给我剪指甲,手指甲、脚趾甲,一个一个剪过去。没有半句怨言,眼里全是疼惜。
每天黄昏,夕阳把五号水库的水面照得金红,他牵着我出去散步。晚风拂面,他不讲道理,只是陪着走。不说话,只是走。走着走着,心里的冰就一点点化了。他就这样,一天一天,把我从那个深坑里拉了出来。
这世上,谁都能心疼你两句。可日复一日接住你所有崩溃的,只有身边这个人。四十六年,他熨平了衣裳,也熨平了我命里的褶皱。一声“老头子”,喊了半辈子,还会喊下去。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