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晒在阳光里的孝心
写在四丫生日之际
作者:叶长香

七月的午后,阳光分外绵长,金灿灿铺了一院子,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成了游动的金粉。我晓得,这是四丫要回来的日子了——她总是选在七月初七(五儿生日)或七月初八(是她自己的生日),从包头乘火车,迢迢千里地赶来。说是和弟一起给傍着文母过生日,可一进门,便成了我和老伴的清洁工、修理工、勤杂工。仿佛那“生日快乐”四个字,非要浸在汗水和肥皂沫里,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说出了口。
今年她来得照例早。门铃响时,我正对着厨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发愁。开了门,她风尘仆仆地立在廊下,两个旅行箱歪在脚边,手里却还擎着两对酒和一袋牛肉干。
“爸!妈!”她脆生生地喊,阳光从她肩头洒进来,把满屋子照得鲜亮,“我先歇口气,待会儿就把灯管换了。”说着便踮脚去够工具箱,五十六的人了,背影还是少女时一般单薄,只是动作里多了些不容分说的利落。
换灯管原是小工程。她踩在梯子上仰着头,脖颈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日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见她鬓边几根极细的白发,在光里亮得晃眼。我忽然想起她七八岁时,也最爱这样仰头看月亮、看星星、看灯光,那时老是缠着我问“灯为什么会亮”。如今她自己会换了,会修了,会像大人一样叮嘱我们了。“妈,您腰不好,别站这儿碍事,当心灰落眼睛里。”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嗔怪,却让我心头一热——曾几何时,我们不也这样呵斥她么。
晒被子是她顶顶看重的事。七月日头毒,她偏挑了正午最旺的时候,把三个床上的棉被褥子全扛到院西头的晾衣架上。棉花絮有些发硬,我说好沉的,一次搬一床吧,她却不应声,只抡起藤拍子“嘭嘭”地打着,每一下都扬起细碎的尘埃,在光柱里团团地舞。我坐在廊下的轮椅里看她,见她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瞬时便不见了。“妈那几床棉的多晒一晒,”她拍得气喘吁吁,“您和爸腰腿都凉,冬天盖着松软的棉被子,骨头缝里都是暖乎乎的。”她说这话时,正踮脚去够被角,身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株努力伸向阳光的向日葵。
最细致的活计在厨房。那台油烟机用了十来年,罩网上结了厚厚的油垢,黑黢黢地糊着。平日里我坐在轮椅上随便擦擦也就罢了,她却不依,打来热水兑了强力去污剂,戴着手套一点点地擦。油垢化了,成赭色的浊液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拧着眉头抿着嘴,专注得像个修复古画的匠人。锅碗瓢盆都要过一遍热水,连橱柜最深处那几个落灰的砂锅也掏出来洗了。哗哗的水声里她忽然说:“一尘不染,明净晃亮,记得我小时候,妈就是这样教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夕阳正照在她湿漉漉的手臂上,水珠闪着碎金似的光。
待她清洗下水道时,已是黄昏。她跪在厨房地砖上,半个身子探进橱柜底下,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又暗又窄,她趴着地砖上,像一只钻进洞穴的猫。“通了!”好一会儿才退出来,满脸都是灰,却笑得眉眼弯弯,“这里头堵的都是肉末和菜叶子,以后洗菜记得用滤网。”她起身时我瞥见她膝盖处两块红印,想拿护膝给她,她摆摆手说:“不疼,妈您别忙。”——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那红印总在眼前晃。她拍拍手上的泥,又叮嘱:“爸,您都近九十的人了,千万别再爬上爬下。换灯泡叫我来,通下水道叫我来,万一等不及,就请姐夫过来帮一下忙。您和妈只管好好坐着,享享清福。”她说话时眼睛湿润润的,映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
晚间吃饭,她忽然说起“生日就是母亲的难日”这样的老话来,筷子夹着的青菜悬在半空。“我平时离得远,回来得少,只有这一天,是名正言顺的。做女儿的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帮着擦擦洗洗,让你们少操些心。”她说着,把虾一个一个剥去壳,蘸点佐料放到我和老伴碗里,自己却低下头。灯是新换的,白晃晃的光照着餐桌,我看见她睫毛上似乎有些潮润的东西在闪,可到底没有落下来。
老伴坐在上首,也不说话,只是把女儿爱吃的绿鳜鱼往她手边推。她正忙着给我和外孙女夹鸡腿,头也没抬,却说:“爸,您自己吃,我自己来。”
入夜了,她们几姊妹收拾完,还要检查瓦斯电路,把水阀气阀及每个开关都试一遍,又在便签纸上写了“出门关天然气”“烧水莫离人”的字条,贴在冰箱门上。她做这些时动作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晚上我躺在刚晒过的被褥上,闻到阳光留下的暖烘烘的气息,恍惚间觉得,她今天拍打的不是被子,而是把我们老旧的岁月重新拍松了,拍软了,让它们还能温暖地包裹住两个耄耋之年的身子。
女儿们都是一样的,不是车接车送上馆子聚餐,就是过年过节让快递送来吃的穿的,门铃一响,准是千里之外的慰问与惦记。可那些包装精致的礼物,终究不如此刻跪在地上通下水道的背影来得真切。那背影印在厨房地砖上,印在夕照里,印在八十多岁父母的心上,不需要任何字,已经比什么字都深了。
次日清晨我醒来,见她已经在院子里。晨光还淡,薄薄地铺着,她正把昨天晒透的被子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那被子抱在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遮住了。她歪着头从被角边露出半张脸,笑着说:“妈,这太阳味儿能存好久呢,够你们香到冬天了。”
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久”,不是被子里阳光的久,而是这份年年七月准时抵达的孝心,会在我们的余生里持续地散着热、散着光。就像她为了这个家,把每一个归来的日子都过成了劳动节,而过生日的那个人,其实变成了我们——被她这样郑重地、细致地、毫不吝啬地爱着的,两个幸运的老人。
临别时她照例是笑着的,揣着姐姐姐夫给她的酱板鸭腊肉和莲米,拖着两个旅行箱走出院子,回头朝我们挥手。七月的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些遥远的气息。我站在门口,看她渐渐走远,心里默默地念着:明年七月初八,她还会回来的。那时候,灯管或许又该换了,被子又该晒了,而我们,又可以在她忙碌的身影里,再享一享这人间最奢侈的福分——被儿女这样惦记着、深爱着的,慢慢老去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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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丙午七月初八有感》
千里归宁暑气蒸,
濯尘浣垢到三更。
膝前愧说难辰日,
厨下忙修旧灶灯。
风自北,雁南征,
年年此际叩柴荆。
晒残棉絮云铺软,
留得春晖煦晚晴。
祝丽蓉瑞生生日快乐!!!
2026.8.20.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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