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宗孝和他的《白家村志》

                     董邦耀

宏大的行业志书记录的是时代伟业，而村志承载的是一个家族、一方乡土的烟火过往。我能够理解他这份情怀，干史志工作久了的人，总怀有一份对历史的敬畏。国有国史，省有省志，行业有行业典籍，可千千万万普通村落，很多往事只留存于老一辈口耳相传，岁月流转，许多记忆便悄无声息消散在时过境迁里。白宗孝先生亲身见证他的故乡白家村在时代大潮中的沧桑巨变，他不愿意故土的曾经和过往就此湮没，用文字记录故乡变迁的历史和变化，便成了他心底久久放不下的念想。

我与白宗孝相识相交数十载，在省交通厅史志办公室共事的那几年，是我记忆中十分难忘的一段时光。那时我们奉命承担第二轮《陕西省志·公路志》《陕西省志·水运志》编纂工作，曾跑遍三秦大地，考察、搜寻交通演变资料，又整日埋首于故纸堆，梳理交通发展脉络，朝夕相处，亦师亦友。公务闲暇聊天，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起藏在心底的一桩愿望：等两部约200余万言的行业志正式出版，卸下交通史志编纂的担子，他就想回归故里，静下心来写一部属于自己家乡的志书。

白宗孝自19岁离开家乡，走上公路交通战线，几十年耕耘陕西交通行业。退休前后，他受命担当《陕西省志·公路志》《陕西省志·水运志》的主编工作，竭尽全力为全省交通事业修史立传，记录三秦公路和水运的沧桑变迁。可在他心中，除了三秦交通的宏大叙事，始终惦念着生他养他的那一方故土——关中西府扶风县的白家村。

日子在案头文稿、卷宗档案之间缓缓流淌。2014年、2015年，凝聚无数人心血的《陕西省志·公路志》《陕西省志·水运志》相继编就、正式出版发行，了结了白宗孝为交通行业立传的夙愿。几乎与此同时，我也到龄退休，告别干了一辈子的交通岗位，远赴北京女儿家中，做起了带孙辈的“保姆”，忙碌于柴米油盐，日常被家务琐事填满。自此，我与西安一众老同事、老文友山水相隔，各自奔忙。

在北京一待便是数载。他乡的生活平淡忙碌，我心里时常挂念陕西，挂念昔日一同伏案修志的老友。光阴匆匆流转，几番寒暑更迭，我再次回到西安。阔别许久，得以和昔日老友重新相聚。一回西安，白宗孝便约我小坐叙旧。老友重逢，分外欣喜。闲谈之间，他郑重递到我手上一本厚重的大部头，深红色封面庄重大气，书名赫然印着——《白家村志》。捧着沉甸甸的这本村志，我内心满是惊讶与感慨。当年共事之时他口中的心愿，竟然真真切切变成了眼前实实在在的一部志书。

灯下摩挲这部五十多万字的村志，细细翻阅，我才知晓，这部村志能够成书，背后还有一段乡人同心、故土情深的动人佳话。

白家村志的缘起，来自白宗孝撰写的一组系列散文《白家村纪事》。这四篇文章，落笔纵写家乡六百多年岁月，行文由远及近、由大到小，从白姓与村落的由来、先民在淤泥滩上开荒拓土，写到齐胜大庙、小庙、乡村学堂的兴废；从白氏先祖迁徙落户、族人繁衍生息、早期读书科考的往事，再写到时代浪潮之下村庄的变迁、产业结构的调整、衣食住行与民风习俗的演化，还有人们现实的困惑和对未来的期许。横分竖写，秉笔直书，没有空洞的抒情，所有记述扎根乡土实际，落笔客观真实，字里行间饱含对故土的一片深情。

这一组散文，被同是白家村人的白志礼读到。白志礼曾任陕西省农科院院长、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为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同样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感情。读罢《白家村纪事》，他深深被文章内容与真挚文字打动。在他看来，这四篇叙事散文，已大体梳理出白家村历史的基本脉络，若在此基础上拓展扩充、加工打磨，完全可以成就一部系统记述村落演变的村志。

当白志礼把这一想法和盘托出，二人一拍即合。一个有心记录故土、留存乡史，一个慧眼识文、鼎力助推，两位同乡老友就此定下编修村志的大事。但修撰村志绝非易事，一个村庄数百年兴衰起落，宗族人口、经济农事、民俗风情、重大事件、乡贤人物，方方面面皆需系统收纳。更为遗憾的是，记载白家村历史变迁的宗谱、家谱等史料毁于“文革”，村内并无成文史料可资借鉴，数百年村落变迁，大多依靠老一辈口耳相传。

万事开头难。为此，他们联络村干部与乡贤，组建起由白志礼任名誉主任、村支书白德发任主任、各宗支代表为委员的《白家村志》编辑委员会。确定编写人员，制定编写大纲与工作计划，发布《村志编写告全体村民书》，正式启动村志编纂工程。

资料是村志编写的根基。鉴于史料极度匮乏的现状，编委会按照资料搜集提纲，广泛动员各家各户主动配合、提供素材。编写人员走家串户、走访耆老、召开座谈，系统收集口述史料；四处寻访老照片、旧书信、老物件；赴县档案馆、民政局查阅官方档案，梳理村里仅存的部分年份农业统计资料；翻阅历代《扶风县志》等地方典籍，实地踏勘历史遗址遗迹，于碎片化史料中打捞村庄远去的岁月记忆。

作为村志主编，白宗孝统筹全书框架构思、大纲编制、内容排布、资料甄别选用，并承担全志概述、篇章无题序及绝大部分章节的撰写、统稿以及内容修订和文字打磨工作。村志编纂的三四年间，他进村入户、踏访田间地头、走访种植大棚，多方访谈求证、实地踏勘记录，走遍村庄街巷阡陌、乡野田垄。即便年逾古稀、身有微恙，仍数次攀上村内十八米高的自来水塔，拍摄村落全景影像。

资料搜集之余，他日夜伏案深耕，潜心归集梳理零散史料，对民间传闻审慎甄别、多方印证、严谨取舍，坚决不臆说、不妄断。对暂无确凿佐证的人和事，均采用多说并存的方式如实存录，留待后人考证，尽力确保志书内容全面、客观、准确、公允。

筚路蓝缕，业精于勤。历经三年多数易其稿的艰辛编修，《白家村志》于2018年末编就，经村民审阅讨论、反复修订完善后，2019年，这部五十余万字的乡土志正式定稿印制，与村民见面。

翻开这部厚重的乡土村志，全书八大部分纲目清晰、体系完备，涵盖村情概览、宗族人口、经济发展、村民生活、文教卫生、风俗民情、重大事件、人物辑录，辅以总述与附录，全景铺展白家村六百余年沧桑变迁的恢弘画卷。书中既记录了先民迁居至此、于淤泥荒滩开荒垦殖、世代躬耕立业的艰苦历程，也详叙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后，乡村产业迭代升级、村民生活从脱贫温饱迈向小康富足的时代巨变。数百幅实景图片，直观留存村落地理风貌、农业产业、基础设施、古碑旧匾、寺观名木，以及村民衣食住行、民俗风情、文教民生的迭代变迁，定格乡村旧貌新颜。

白家村本是寂寂无闻的普通村落，虽不闻名于世，却代代不乏深耕乡土、报国兴家的开拓者、奋斗者与奉献者。

志书系统收录村内贤达俊杰、抗战英烈、农耕能手、能工巧匠、教书名师、专家学者与莘莘学子，既为乡贤俊杰立传存史，也忠实记录普通村民的平凡人生。既彰显村庄世代耕耘的荣光，也不回避乡村发展进程中的困惑与无奈。一代代白家村人勤勉务实、团结向善、淳朴节俭、崇文重教、敦亲睦邻的优良乡风，尽数流淌于字里行间。

细读整部志书，令人感慨万千。白宗孝晚年本可安享清闲、含饴弄孙，却甘愿沉心伏案、苦心修志。半生执笔，修撰恢弘省级行业志，书写三秦大道通衢、交通变迁；暮年归乡，倾尽心血编纂村级志书，为平凡故土留存岁月根脉。国有正史，邑有方志，而万千村落村史，正是中华乡土文明最深厚的根基与底色。

原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国务院参事冯骥才曾援引官方数据指出：2000至2010年十年间，全国八九十万个自然村陆续消逝，平均每日有八十至上百个村落归于沉寂。无数村落人去村空、岁月更迭，世代之后，后人便无从知晓先祖来路、故土沧桑。而村史村志，正是承载村落过往今朝、接续乡土文脉的珍贵载体。

《白家村志》的问世，让白家村六百余年的迁徙繁衍、兴衰变迁，有了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文字记录。对于世代栖居乡野的村民、散落四海的游子而言，这部志书便是乡土之根、乡愁之寄，是回望故土、铭记来路的精神坐标。

一部村志，是众人同心、聚力成篇的心血结晶。知名农科专家白志礼心怀桑梓、情系故土，慧眼发掘乡土文史价值，倡议修志立项，牵头统筹编修工作，亲撰序言、编纂大事年表，对全志内容字斟句酌，全程把关、尽心尽责，倾尽心血；编委会乡贤群策群力、排忧解难；编纂人员无私奉献、义务编写；全村父老积极配合、提供史料、审阅志稿；村里在外工作人员慷慨捐资、助力刊印。众人拾柴、众志成城，终成这部满是乡土气息和人文厚度的乡土典籍。

2023年，宝鸡市地方志办公室大力推进全市村镇志编纂提质工作，开展已出版村镇志评选奖补。经扶风县地方志办公室推荐，《白家村志》成功入选市级村镇志奖补项目，获宝鸡市地方志办公室一万元专项奖励补助。

掩卷沉思，亦深知这部村志存有客观局限。历经岁月侵蚀、史料散佚，诸多陈年人事、旧事细节难以完整复原。受时代资料、编者阅历所限，书中难免存有疏漏缺憾。编者亦在《编后》中坦诚不足、直面缺憾，恳请乡亲读者指正赐教，这份修志人求真务实、谦逊严谨的治学胸襟，令人由衷敬重。

常年研读出版的村镇史志，不乏仓促成稿、浮于表面、流水记述之作。反观《白家村志》，不急功近利、不敷衍应景，怀揣对历史的敬畏之心、对乡梓后辈的负责之心，辛勤走访、严谨考证、潜心编撰、反复打磨，竭尽心血，终成一志，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白宗孝将半生修志积淀的专业素养，以及省级志书编纂严谨求真、存真求实的治学准则，融入村志编撰之中。大至时代变革、村落沿革，小至乡风民俗、村情琐事，皆力求有据可考、真实可存，既有历史的厚重底蕴，亦有乡土的人间温度。

志书付梓之际，白宗孝在留存本扉页亲笔题诗：“悠悠四载煮乡愁，访古问今志春秋。甘为父老立凡言，何计岁月染白头！”寥寥四句，正是他数年伏案、倾心修志最真切的心路写照。

我辈亲历时代巨变、山河换新。城镇化浪潮奔涌向前，无数古村旧貌更迭、人口外流，乡土记忆加速消散。无数普通村落的岁月过往，若无人记录、无人留存，终将湮没于岁月长河、杳无踪迹。从这一层意义而言，《白家村志》的价值早已超越一村一地，为关中普通乡村修史存脉、留存乡土记忆，树立了可鉴可学的优质范本。

手捧《白家村志》，仿若望见关中平原这片古老热土的千年气韵。六百余年，先民踏土而来、垦荒拓土、世代繁衍；一代代乡人耕读传家、勤奋劳作、守望乡土；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村庄迭代变迁、焕发新生。所有岁月沧桑、人间烟火、乡俗文脉，皆凝于册页、永续流传。

愿这部心血铸就的《白家村志》，长存于世、润泽后人。让白家村后辈儿孙开卷知来路、读史明根脉；让四海游子凭卷寄乡愁、岁岁念故乡，永远铭记故土本源、初心来路。

董邦耀,笔名骊山、高言，原为陕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陕西省交通运输厅史志办主任，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文学创作研究会顾问、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2006年入选《陕西文化名人大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