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没能参加高考之后，心底那股不甘始终压不下去。苦读十年，成绩稳居上游，我原本满心期盼把腿治好，身体无碍之后再安心奔赴高考考场，却因身体原因被报考政策拦下，整日心里堵得慌，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心中萦绕的遗憾，远不止大学梦落空这一件。家里兄弟三个都在上学，家里日子本就紧巴巴。为减轻家里重担，省下开销供我们弟兄读书，妹妹读到初二，主动放下书本辍了学。每每回想起来，心底满是愧疚与惋惜，这份牺牲，这么多年一直搁在心头。
当年下半年，靠着一众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家属口口相传、互相引荐，一位乾县老妇人的医术传到了韩城。她并非在此开店坐诊，属于定期巡回行医，专门调理小儿麻痹后遗症，施治手法十分独特。一个完整疗程整整一百天，分三个月分次医治，每月治疗一次。这一百天里，大半时间都必须卧床静养。前两次诊治，在韩城城北完成，反应尚且轻微，最难熬、最关键的，就是最后一次矫正治疗，地点定在了盘乐寨子。 那天，叔父套上驴车，一路拉着我赶到盘乐寨子，做最后的足部矫正。这次主要矫正困扰我许久的马蹄脚。从前走路脚掌没法放平，长期踮脚、脚尖向内扣。老人靠正骨手法硬性掰正筋腱骨骼，当场痛感就钻心彻骨，疼得浑身冒汗。我当时一直揪着心，生怕力道太大把骨头掰伤，万幸全程骨骼完好。矫正也见到一点成效，脚掌终于可以放平些许，只不过依旧留有轻微内翻，走路着力点还是略有偏移，并没有彻底根治我的腿疾。
真正的苦头，是在治疗结束之后，剧痛足足缠了我整整一周，那几天被疼痛折磨得苦不堪言。前两次治疗过后不适感还好，唯独这次术后的持续痛感，让我实实在在遭了大罪。
返程走的韩城老城金城大街，驴车停靠在街边。韩城地道的羊肉饸饹向来鲜香可口，往常一碗吃得十分舒坦。可那天阵阵痛感还在身上反复折腾，再好的吃食也毫无胃口。叔父照旧要了羊肉饸饹，吃得津津有味，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这一百天医治，我受尽筋骨撕裂般的剧痛，可真正熬得心力交瘁、日夜不得安闲的，是我的母亲。为凑齐这笔治疗费，妹妹整个秋收时节，天天忙活在自家责任田里，抽空劳作采摘田里的棉花。一季棉花尽数收摘完毕，全部变卖，一共换来二百四十块钱。这笔钱一分没挪作家用，一分一毫，全数拿来给我医治腿脚。 正骨过后腿脚僵硬酸痛，压根无法起身，整整一百天，吃喝拉撒全都离不开床榻。母亲早早备好干净棉片子铺在身下，防止弄脏被褥，方便日常换洗打理。平日里大小便都用便盆承接，大便落进便盆之后，我自己勉强能够抬手擦拭干净。即便如此，气味依旧浓重，母亲常常一边收拾，一边无奈念叨那句口头话：“这味儿，能把人臭死。”
母亲早已双目失明，没法外出到河边洗衣，所有脏污衣物、换下的棉片子，全都在家中院内，打来自家水缸的清水，就地搓洗打理。夜里她从不敢熟睡，只要听见我一声轻哼、身子稍稍一动，立刻摸索着披衣下床，凭感觉端来便盆，慢慢扶我侧身，全程小心翼翼，一丁点力道都不敢重，生怕拉扯到刚矫正的腿脚，加重骨头筋腱的痛感。倘若夜里不慎弄脏床铺、棉片子，她便摸索着取出干净棉片子重新铺好，再把脏的棉片子拿到院里，就着清水反复淘洗、晾晒风干，细心留存，绝不随意浪费。
白天除了按时喂饭、帮我擦拭身体、按时给腿脚换药，最费心的便是防止生出褥疮。我整日平躺不动，后背、胯骨极易闷汗潮湿，母亲隔一两个时辰，就借着棉片子软垫借力，慢慢摸索着帮我缓缓翻身，帮我擦拭肌肤。看不见污渍位置，她就用手细细摸索打理，没有半分嫌弃。遇上我肠胃不适、频繁方便，更换棉片子、清理便盆的次数变多，她也始终柔声宽慰我，从没有过半句烦躁抱怨。
一百个日夜，母亲彻底没睡过一个安稳整觉。白日既要摸索着打理全家农活家务，又要寸步不离守在床头听我动静；夜半一次次起身更换棉片子、帮忙接便，常常忙活大半宿，天没亮又要摸黑生火做饭。连日操劳让她日渐消瘦，精神愈发疲累，所有苦楚独自咽下，一心只盼我的腿脚能慢慢好转。 可整个疗程结束，收效并不算理想，没能彻底治好我的腿脚。我原本一心盼着痊愈之后再战高考，如今这个念想彻底落空，高考只能就此作罢。几番思量过后，我彻底放下求学考大学的执念，下定决心改换方向，从此一心钻研医术，走上学医行医这条路。 大学求学之路就此止步，可家人倾尽积蓄、妹妹辍学成全、亲人奔波相伴，只为帮我改善腿脚。百日身上的剧痛、矫正后一周难忍的疼痛我尚可咬牙熬过，失明的母亲一百天凭触觉日夜照料、换洗棉片子、打理我起居便溺的万般辛劳，一家人毫无保留的付出，才是这辈子最厚重、最刻骨铭心的恩情，也支撑着我坚定学医的初心，一路走了下去。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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