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感怀
——星河与黄土的回响
文‖李鹏飞 宁夏
引子
昔有牛郎与织女,农耕织锦巧仙神。
忠贞偏惹天公妒,银汉迢迢鹊作陈。
陇塬深处林涛滚,漫起花儿口弹琴。
不羡天宫双比翼,梯田叠垄种情深。
夜风微凉。初秋的晚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燥烈与沙土的微腥,扑在脸上,像粗瓷碗沿蹭过皮肤,刮走白日里最后一点暑气。
我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向夜空。繁星如沸,银河如练,横贯天穹,将夜色劈作两半。河东牵牛,河西织女,遥遥相对,亘古不移。又是一年七夕,星河滚烫,思绪随晚风飞向古老的神话,也落回生我养我的陇东塬上。
儿时,牛郎织女的故事便如星光洒进梦里。牛郎是凡间勤恳的农夫,织女是天上的仙子,因爱结缘,男耕女织,在粗茶淡饭里织出最朴素的诗篇。奈何天意弄人,一道银河将他们生生隔开,只能隔岸相望,脉脉不得语。唯有七夕,鹊鸟搭桥,方得一夕相会。这跨越千年的守望,凄美而执着。我常想,那银河何尝不是人生中难以逾越的沟壑?而年年如约的鹊桥,何尝不是困境中彼此搀扶的那一点温情?
我的家乡,就在这片苍茫的陇东黄土大塬上。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没有水乡的桨声灯影,只有黄土独有的粗犷与蛮荒。塬畔沟壑纵深,崖畔上几孔老窑洞的拱形门窗,像大地睁开的眼睛,窗棂里透出昏黄而暖人的光,是这片塬上最踏实的灯火。
初秋时节,塬畔的枣树挂满了玛瑙似的红颗子,压得枝丫弯向地面,伸手摘一把塞进嘴里,甜得发齁。坡地的谷子弯了腰,风过处,涌起层层金浪,沙沙的声响像老人用烟锅敲着炕沿说话。再往深处,次生林海苍苍茫茫,风一过,松涛就从沟底翻上来,滚过一道道梁峁,像大地憋了一整年的闷雷终于从嗓子眼吼了出来。农人们弓着背,在陡峭的梯田里劳作,一锄一犁,汗水跌进干土里,滋啦一声就被吸干了。夕阳斜照,梯田如天梯盘旋而上,泛着熔金似的光——那是农人与土地之间,最沉默也最滚烫的浪漫。
儿时七夕的夜晚,村里格外热闹。老人们搬出小凳,在院中摆上香案,供上新摘的瓜果,乞巧祈福。女孩子们围在一起穿针引线,比谁的手更巧。而我总爱钻进院角的樱桃树下,听大人们慢悠悠地讲故事。樱桃树叶子密匝匝的,筛下碎银似的月光,晃啊晃的,落在肩上凉丝丝的。蛐蛐儿叫得正欢,与大人们低沉的嗓音缠在一起,成了童年最温润的记忆。那时我深信,流星是喜鹊飞过银河时抖落的羽毛,鹊桥上真有两道相拥的身影。
后来,我离开了那片黄土地。城市的霓虹遮住了星光,喧嚣淹没了虫鸣。可每到七夕,抬头望见银河,心底泛起蒿草与熟麦的气息。梯田、窑洞、枣树、谷浪,樱桃树下的夜晚,一齐涌上心头,清晰如昨。
在这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在钢筋水泥里穿梭,在生活的重负下喘息。可每当七夕仰望星河,内心回归一种辽阔的宁静。我渐渐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未经风雨的圆满,而是跨过沟壑后依然并肩;真正的浪漫,不是空中楼阁的浮华,而是洋芋糊汤里日复一日的陪伴。牛郎织女被银河阻隔,却因忠贞而岁岁相逢;我们奔波于尘世,只要心底有爱,便能在岁月的梯田里,一犁一锄种下深情,收获沉甸甸的秋天。
夜色愈深,银河愈发明亮。晚风拂过,送来塬上干草与焦土的清香,还有远处崖畔上谁家窑洞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绣荷包》调子,沙哑,滚烫。我凝望夜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热。
愿那道银河,永远流淌在人间的仰望里。
愿每一条被汗水浸透的犁沟,都能通向星光。
晚风依旧燥烈,带着干土与熟草的涩甜。像极了生活本该有的味道。
夜还长,风还烫。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