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翠萍告诉我,她不满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在一所乡村学校当伙食管理员,那时就爱好文学,我到她老家洪湖讲诗歌创作课时,她听过我的课。我当了一辈子编辑,业余写作,到好多地方讲过文学,彭翠萍听过我的课,几十年不忘,难得。当她再见到我时,她的女儿已经在读博士,我也年过古稀。当她背着我的文集从鄂西北十堰坐火车来到武汉,费了好大的力气找到我要我签字时,我是感动的。
我的新书《十八堂课》在卓尔书店开分享会,省文联主席刘醒龙、省作协主席李修文都写了书面评点。主持人读完了后,我让主持人再读我手机上的一段话,这段话是彭翠萍发给我的。她从别人那里得到《十八堂课》后,一口气读完,写了一段评点这本书的文字,用微信发给我。她评得朴实准确到位,一位基层的业余作者的评价,我十分看重,让她的评点和两位文学大家一起在分享会上宣读,让在场的读者分享。
彭翠萍的第一本散文集要出版了,请我写序,我答应了。当我把《豌豆花开》读完后,我为彭翠萍的成长经历、为她的亲人们的苦难而感叹,也为她心中漫长的文学藤蔓结下的一只秋瓜而高兴。
彭翠萍的写作用现在的归类是素人写作,过去我们叫打工写作、农民作者等等。如今送快递外卖的、卖菜的、开餐馆的等等从业人员,他们一边为了生存而工作,一边为了表达自己的情感和人生而写作。彭翠萍从当乡村学校临时工开始,后来到十堰当工人,再到商场租柜台卖服装,她是千千万万的底层中的素人一个。但彭翠萍一天也没有放弃心中的理想和追求,她成家生孩子,这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事,她克服了重重困难,坚持读完了湖北广播电视大学中文系,她的目的还是文学。当她完成了人生的主要任务,不再有生存之忧时,她又开始了文学的追求。写作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各类写作都可以出好作品,今年春晚不是有送外卖的王计兵写的诗被谱成曲子唱出来了么!
《豌豆花开》是一本厚重的书,是一本大部分为家族人物列传的书。全书五辑,但第一辑和第二辑里的文章,则领全书之首,书的厚重和家族列传式写作都体现在这两辑里。彭翠萍七岁母亲去世,后母把她养大,她对这两位母亲的书写可谓泣血剜心,令人动容。母亲在她因为晒了太阳而长了一头的脓包时,在她头上一口口地吮吸,把脓吸尽,一天天就这样地吸着,终于把她头上的脓包治好,她此生还能长一头的黑发。继母进家后,她开始抵抗,但继母那不露痕迹的爱,终于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以致继母去世后,她深深地怀念。
洪湖是老苏区,是湘鄂西革命根据地,彭翠萍的外公是个裁缝,是洪湖赤卫队的地下革命者,后来被捕遭敌人杀害。外公牺牲时,彭翠萍的母亲也是七岁。彭翠萍的奶奶是童养媳,在女儿还在襁褓中时丈夫去世,婆婆家就把她嫁给彭翠萍的爷爷,生下了彭翠萍的父亲。而留在婆婆家的彭翠萍的大姑,对母亲一辈子的怨恨,刻骨铭心,但到九十多岁去世前却表示了后悔。
在这里,彭翠萍还写了父亲、长兄、嫂嫂、堂兄、大姐和大姐夫、二姐和二姐夫、三姐等家族人物,回忆,叙述、想念,多写得有故事有情感,写出了乡间人物的生存环境和生存状况,写出了男女老少的个性和特色。这些人物有的写得深刻,有的写得简略,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家族列传。这些书写,给我们呈现了江汉平原的习俗、人物性格和乡村风貌,具有文化和历史的意义。
第一辑和第二辑占了《豌豆花开》的大半篇幅,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第三辑第四辑是一些比较简单的回忆和地方风景的书写,第五辑是彭翠萍对所读书籍的记录,或说评论或说读书体会,见出了彭翠萍是个坚持读书学习的素人写作者,是个勤奋的文学追求者。这一辑中,彭翠萍写了读我的几本书的评论,在此表示感谢。
彭翠萍的写作手法朴实而自然,语言表达准确,叙述娓娓道来,符合素人的写作特色,不搞现代,不搞先锋,不写佶屈聱牙的东西。彭翠萍的写作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色,即注意细节的运用,如母亲用口给她吸脓,她晚上睡着了把腿压在继母身上,而继母怕弄醒她,就一直让她把腿放在身上等等细节都是很感人的。祝彭翠萍越写越好,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来。
2025年4月11日武昌翠柳街

(作者为原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原主编、社长,作家)

一
甲辰龙年农历二月初三,公元2024年3月12日清晨,我背起行囊从十堰出发,像一位朝圣者满怀虔敬地踏上了通往省城武汉的高铁。
我的行囊里背着厚厚的三本书——《刘益善文集》。我此行是为了让刘益善先生为我在网上购买的这三本书签名。
高铁像脱缰之马,很快挣脱了大山的怀抱,带我向亲切如故乡的平原进发。窗外掠过焕出绿意的田畴,明镜似的水塘边,垂柳依依,像一团团温柔的绿雾。我的思绪被风驰电掣的车速,拉到了三十多年前在故乡追求文学之梦的那个半天,我当时坐在刘益善先生讲解诗歌的课堂上……
二
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文学氛围相当浓厚的黄金期,曾让多少文学爱好者热血沸腾,意气风发,视文学为生命,为艺术而痴狂。少年时代的我,是一名狂热的诗歌爱好者和写作者。虽然那时的我不知道何为诗,为何写诗。
十四岁家贫辍学的我,在一所离市中心较偏远的乡村中学当管理员,配合伙食团长负责柴米油盐各种食材的进出,将食堂的收支日清月结做成报表,每天向后勤主任汇报。
在此之前,我是这所学校拖欠学费的初中部毕业生。学校领导和教员大多数是教过我的老师,他们了解我的品性,觉得凭借我在体育上表现出的吃苦耐劳、敢于拼搏和无私友爱的精神,可以胜任这份掌管全校经济命脉的职务。
这是一项相当繁琐而精细的工作,不仅对职业操守要求高,而且对工作能力要求也高。全校师生四五百人一天生活所需食材称量进称量出,都必须我经手;食堂里饭菜的分配与售卖、学生和教员进餐后统计、收集、向会计交付饭票和菜票也是我每天的重要工作。
学校领导给我和伙食团长制定了经济管理计划:食堂每月的收支不仅要平衡,而且结余的资金能够开支食堂连我和伙食团长在内六位员工每人每月40.50元的薪水。我和伙食团长由此计算每一盒饭要放多少米,售卖回收多少饭票;一盆菜或一盘菜售卖多少菜票才能保住成本且略有盈余。我的宿舍就是经济重地和仓库,我的抽屉里装满一天结束后准备上缴会计的饭票和菜票;宿舍的床紧挨着装满大米和面粉的高出地面一米多的像城墙的水泥池,床下是土豆、红薯和白薯,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个滚出来的大疙瘩绊脚。
我每天夜晚在大米、面粉、土豆、红薯和白薯等混合在空中的气味里入眠。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没有寒暑假,白天没有任何时段是我个人可以自由支配的,吃饭和上厕所都必须选在手头工作不忙的间隙。如果我有事需要临时外出一天或者几小时,必须向学校领导说明事由并获得批准方可离校。从星期一到星期日,每天都有学生背着一袋米放在我的宿舍门前叫喊:称米哟!寒暑假守校,我和另一名工友负责收录、统计几百名学生陆陆续续从家里送来的完成摊派任务的稻草、稻壳等燃料。没有口罩戴,每当收燃料,眼睫毛上所沾的灰尘,像一层覆盖在草叶上的白霜,我们必须不停地眨巴眼睛才能看清秤杆上的准星和刻度。
三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我将工作的劳累与琐碎以及休息环境的恶劣向身在农村种地也同样爱好文学的同学们倾吐时,他们提醒我说:“你是老鼠掉进米缸,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学校的工作环境既可领工资又可以体验生活,你相当于带薪进修,何乐而不为!”我听了同学们激励的语言,深感工作和学习机会的不易,端正态度,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好在我曾经接受过高强度的体育训练,身体素质比较好,手脚又麻利,无论工作多么繁琐和忙碌,我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同事和领导都夸我,年底还把我评为后勤部先进工作者,获得与先进教员们的物质奖励同等的奖品。
那时,白天的工作结束,夜晚来临,对于我来说像新的一天的开始。我惜时如金,每晚挑灯夜读。有一位当年在校当代课教师的同学曾对我说:“你房间里的灯,每夜是全校最晚熄灭的一盏!”言语之中,不无羡慕。那时的乡村,还没有普遍通电。学校有一套发电的设备,但电压不稳,经常因跳闸而突然断电。我管理食堂做早餐照明用的蜡烛。学校领导支持我晚上学习,容许我每晚自学时,无偿地使用一根蜡烛照明,以作为对我白天勤勉工作的奖励。
这份珍贵的工作,每月有40.50元的工资任我支配。我用不多的工资,订阅各种报刊杂志:《知音》《文学评论》《作品与争鸣》《作家生活报》《诗歌报》《星星》《小说月报》等等,我把自己仅有的金钱和所有的业余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对文学的热爱与追求之中。
十七岁那年,我和学校教员一起参加湖北省电大招生考试,幸运地成为电大中文系的一名学员。我为进军文学领域做着必要的学养准备。有同学到学校看我,见我宿舍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一首题名为《人生》的诗:“生活不是一首诗,而我要把它写成最美的诗!”同学看了看我被食材和账本包围的卧室,提笔在我的那首诗下加上了一句:“还是眼泪理智!”我笑了笑,又在纸上加了两句:“对于有志者而言,所有的逆境都是进步的阶梯!”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激情澎湃地书写着,积极踊跃地向由代市中学夏志华老师主办、由诗人饶庆年和田禾当顾问的油印民刊《云帆》投稿、百折不挠地向《洪湖报》《知音》《长江文艺》《星星》等公开出版的报纸杂志投稿……
四
但是耕耘,莫问收获。经过四年多的挑灯夜读,终于,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的《有一棵桃树》和《走向生命的沉实》两首诗歌,在由洪湖市文联、洪湖市文化馆和洪湖市棉纺厂联合举办的诗歌大赛上,分别获得三等奖和优秀奖。我成为洪湖市文学界一名颇受关注和鼓励的业余小作者。此后,我的诗歌习作偶尔见诸《洪湖报》《洪湖》甚至还有一首《雨中少女》的小诗,被《长江文艺》发表,我收到了五元钱的稿酬汇款单……有老师把我的诗作板书到学校黑板报上,学生们四处传扬,全乡人谁都知道我们学校出了一个“小诗人”。我收到许多同学热烈祝贺我获奖和发表诗作的信件,在我工作的现场,隔三岔五就有同学来看我,和我讨论诗歌,畅谈理想和人生……也有陌生的诗友在我忙碌的食堂窗口驻足停留,啧啧称奇:“这就是产生诗人的地方!”我无暇接待来访者,为了不影响工作,我不得不在我的宿舍门外贴上一张友情提示的小纸条:会客谈话不超过半小时。
某一天,我收到洪湖文联一份通知我参加诗歌学习的信函。在此之前,我从未接受过任何形式的诗歌讲座和培训。这份邀请函对我而言,仿佛是一张通向诗歌圣殿的门票!当时学校工作繁忙,但我不想错过目睹诗歌圣殿的学习机会,我拿着信函,恳请学校领导准我两天假。后勤主任说,你把仓库的食材预支全校师生一天所需数量放到食堂之后,你可以请一天假,今天走,明天赶回。我感激地领受了一天的假期,像挣脱束缚的鸟儿,兴致勃勃地扑棱着翅膀,步行三华里赶到洪山桥坐上每天下午才停靠这个车站一趟的班车,历时三四个小时,在傍晚赶到了洪湖市政府驻地——新堤。我欢欢喜喜地住进了洪湖市文化馆旁边的木质结构的旅社,怀着激动的心情,和一批与我年龄相仿的陌生业余作者,一见如故,海阔天空地讨论如何写诗,拿出各自的习作互相点评,激动得彻夜难眠,翘首以待第二天的诗歌课程。
五
第二天,一群懵懂的少年,怀着对诗歌圣殿热切的向往,走进了课堂。孤陋寡闻的我们并不知道即将为我们一群基层业余作者讲授诗歌课程的老师是谁,也不知道课堂上即将呈现的具体学习内容。在那堂课上,我不记得自己学习了哪些诗歌创作的理论知识。而发生在课堂中的一个细节,使我记住了主讲老师的名字,也记住了那铿锵有力、激情昂扬的朗诵声。刘益善先生站在讲台上,黑发轻扬,双眸炯炯黑亮如漆,用洪亮的声音,饱含恳切之情当堂朗诵自己《售粮》诗作的情景,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督促/不需要政治工作不需要大批判/一船船的谷子运来了/一车车的谷子拖来了/粮站前摆起了谷子的长龙/粮站前堆起了谷子的高山/这个季节能出动的全部出动/能装的地方全部装满/公路上扬起了遮天的灰尘/板车手推车拖拉机/轮子转动转动转动/小河没有平静的时刻/大船小船衔尾而飞/压得河水上涨上涨上涨/收下吧收下吧收下吧/他的谷子风干扬净颗粒饱满/收下吧收下吧收下吧/他的谷子成色好颜色鲜/找领导递条子走后门/他们在粮站前等了三天/他们等着钱交水费电费/他们等着钱给儿女置衣衫/他们等着钱安排下步生产/两担谷子就三张大团结/一个小贩一天就可以生产/收下吧收下吧收下吧/黝黑的脸诚恳的眼/朝着那个抽烟的傲慢粮管员/铁门哗啦关断今日的希望/叹口气再等再等明天/农民父兄啊,我要为你们呼喊/为什么你歉收难丰收也难/祖国,请关照一下这些售粮的儿子!”
在那堂课上,我和同学们满含热泪听完刘益善先生声情并茂地朗诵诗作后,我的眼前再也抹不去一位诗人为民请命,奔走呼号的高大身影!诗中所反映的是当时农村卖粮难的现实问题。身为农家少年的我们对诗中所描写的繁忙售粮的场景亲历亲见是多么熟悉!诗人把我们有切身体会的在粮站日夜排队焦灼地等待售粮的心情,在这首诗中进行了生动有力、真实真挚的刻画和再现!我在心里琢磨:这是什么样的诗人,这是什么样的诗作?为什么能写出我们想说却不知如何说出的话?这样质朴无华却深入人心的诗是如何写出的?难道这位诗人是农民吗?他的心为什么如此贴近农民,对农民的艰难处境感同身受?对农民的淳朴与真诚理解得如此透彻?啊,他一定是农民的儿子,是和我们一样是在庄稼的陪伴下长大的人!他是大地之子!他诗中所表现出来的良知,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珍贵的粮食!霎时,刘益善先生这首立足现实、反映民生、贴近农民心灵的具有深厚乡土情怀的诗作,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我在文学梦境摸索的双眼,让我听到了诗人对现实的诘问与思索,回答了我在学习诗歌的道路上一直感到迷惑不解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写诗,我要写怎样的诗——以诚立心,听从内心良知的召唤。
六
年少的我,用四年的追梦之旅,走进了刘益善先生的诗歌课堂。我在刘益善先生的课堂上只做了两个多小时的学生,却给了我坚持梦想三十多年的力量与方向。我遵循着刘益善先生这首诗所体现的现实主义创作理念,让自己笔下的每一个文字,都来自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思考和爱。
2023年6月,当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刘益善先生到洪湖市参加由《次要诗人》发起的“把诗写在大地上”的诗歌活动时,身在十堰的我,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到故乡,像当年那样再次亲耳聆听刘益善先生关于诗歌创作的教诲。我请求十堰参加这次诗歌活动的冰客老师把刘益善先生的微信号推荐给了我。此后,我在微信里阅读了刘益善先生分享在朋友圈里的许多作品。最让我惊喜的是刘益善先生2023年10月新出版的《十八堂课》。
我通过对《十八堂课》的学习,对刘益善先生的创作理念与创作成果有了更多地认识。我在微信读书软件里搜寻到了由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由当代作家刘醒龙作序的《刘益善文集》。当我反复阅读《刘益善文集》之后,我被作品中所贯穿的那种执着地关注现实、热爱现实、反映现实、用艺术的视角去严肃而深沉地再现现实的布道者的精神深深感动。刘益善先生所创作的文学作品,无论是诗歌、散文、小说,无不让人触摸到时代的脉搏、现实的欢欣与疼痛;那质朴而深沉的文风,让我想到杜甫的沉郁,想到李白的那首诗——《古风·大雅久不作》。身处在这喧嚣的时代,中国文学多么需要更多文学创作者拥有先生这种布道精神,向屈原、杜甫、李白、鲁迅等那样心怀悲悯的作家致敬,洞悉现实生活的真相,引领一代文风,写出感人至深的真诚的文学作品来!
七
我基于对刘益善先生立足现实、真诚为文的仰慕以及对先生创作实践与编辑生涯并行不悖,两难双赢人生智慧的敬佩,特意在网上购买了一套《刘益善文集》,想找一个机会请刘益善先生签名。于是,有了文中开场的那一幕,我踏上了拜见先生的旅途。
我的贸然到访先生并没有拒绝。先生得知我到达武汉后唯恐我不熟悉到省文联的路线,特意派石海老师到省博湖北日报地铁站出口处迎接我。而我为了在短暂的相见过程中不影响和先生谈话,早在踏上高铁之际就把手机设置了静音,放进了背包里。我下高铁之后,只顾埋头赶地铁和下地铁,根本不看手机,只想快一点找到文联大院,快一点见到先生。当我走到湖北美术馆门前向路人打听湖北省文联的地址时,许多人对我摇头,并说他们也是外地来的游客。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热心地建议我下载高德地图。我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准备下载高德地图时,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串未接电话和微信信息,全是先生发来的。我急忙告知先生我所处的位置,先生在电话里耐心地导航,让我过地道向北走……时隔三十多年,听到先生那洪亮的声音,我像一个流浪的孩子听到了家长的呼唤,心里因满满的温暖而感动,一时间泪眼蒙眬,我在黄鹂路像一只快乐的黄鹂原地打转,兴奋得几乎找不着北了……
石海老师带我行走在翠柳街通向省文联的路上。阳光明媚的正午,街头的温度有如初夏,道旁绿树成荫。突然,在一处转角,我看到从一处院墙里高高举出的几树盛放的红玉兰!这几树红玉兰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白中透红,红中透白,像静美的少女洁白的脸颊被暖阳晒出了大朵红霞。到了省文联门前,石海老师并未带我走进院内,我问我们要到哪里去?石海老师说,你来得真巧,今天上午刚好有几位省内文学老师也到了武汉和先生小聚。
走过一排家常质朴的门面房,石海老师把我带到了翠柳街的一间小饭馆,里面的红木桌椅发出古朴的光泽。有好几位我久闻其名的作家和诗人正在里面谈笑风生。我向大家问好,其中只有易飞老师和卢圣虎老师我一眼认了出来。我时常在《次要诗人》的微信平台上阅读他们的诗歌,在作者简介里见到过他们的照片。卢圣虎老师的洪湖话一出口,让我秒回故乡。各位老师的热忱让我感受着故友重逢的温馨,一点也不拘谨,我们欢快地寒暄着。
猛然间,不知谁惊喜地叫了一声:“刘老师来了!”我抬头一看,见先生从饭馆的前台已走到了中间通向餐厅的过道。我急忙站起身,快步走近先生,向先生握手问好。先生声音洪亮,步履稳健,眼眸依然是那样炯炯有神黑亮如漆。与三十多年前略有不同的是,先生的鬓角上多了几颗黑痣,头发有几分花白。我就像孩子突然意识到父母不知不觉变老了一样,心里有种时光飞逝的沧桑感。先生在面对小茶几的沙发上坐下后,和我说话。易飞老师示意我在先生身旁坐下,亲切地责问道:“你怎么那么拘谨呢?”我坐下后,向先生谈了一些阅读体会,先生让我拿出文集签名。我站起身打开放在红木沙发上的背包,把三本文集都拿出来了。先生诧异地说:“都背来了呀!”我站立一旁把文集一本一本地递给先生签名。看着先生用独特的行楷在鲜红的空白扉页上神情庄静地签名时,我突然想起了先生文集中诗歌卷里写于20世纪70年代的《车城诗草》三首之一——《嘱咐》:“总装线上的老师傅/负责装配最后一道工序/当他拧紧最后一颗螺帽/心里感到无比幸福/这时,他就拍拍新车的头/说上几句殷切的嘱咐……。”此时先生在心里会对我这位来自车城的诗歌爱好者有什么嘱咐呢?我不知道,我应该知道。难道先生的诗文不是传达先生思想的载体吗?读者如果能领悟先生文集的要义,先生书中的文字就是最有效的嘱咐!正如《嘱咐》的最后四句所说:“谁说师傅的嘱咐无用/车城的十万工人清楚/那是工人阶级的一颗红心/装好每辆车,让祖国验收!”
八
签名完毕,聚餐开始。坐在先生右座的易飞老师执意让我紧挨先生左边落座。我让我旁边的李诗德老师坐到先生的左边来,李诗德老师也谦让着,让我直接落座在先生左边。用餐启动,易飞老师站起身开酒瓶,霎时餐桌上酒香弥漫,爱喝酒的老师们纷纷夸赞醇香怡人。易飞老师一边斟酒一边诙谐地说:“你们每次只知道喝酒,就不想想这酒是怎么来的!”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在冰客老师的微信文章里,看到他们几人在中国作家协会北戴河创作之家发生的趣事:易飞老师提着一瓶从湖北带到北戴河的酒,兴冲冲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要把这瓶远道而来的酒带到楼下餐厅去和好友们分享。由于下雨脚底沾有泥水,易飞老师在楼梯上滑了一下,庆幸没摔跤,继续往楼下走。走着走着易飞老师突然闻到一股特别浓烈的酒香,但不知道这酒香从何而来。疑惑之际,易飞老师低头一看,才发现之前自己脚下打滑时,玻璃酒瓶已被楼梯的台阶磕破了,正在漏酒!为了抢救不断从酒瓶里渗漏的白酒,易飞老师真的“飞”起来了!他飞奔下楼,到服务台十万火急地找来一个可装二十几斤水的空矿泉水瓶,把磕破的玻璃酒瓶里正在渗漏的白酒,乾坤大挪移,点滴不剩地转移到了这个巨大的新酒瓶中。当那巨大的矿泉水瓶子被带到餐厅倒出芳香四溢的美酒时,令餐厅所有人好奇地注目……我在席间提起这则趣事,易飞老师激动地补充细节,感叹地说:“如果酒瓶不破,真不知道那酒有多香!”有人说:“这下你给那家酒厂做了免费的广告!”先生风趣地说:“不破不立!”
现场气氛相当活跃。我沉浸在本乡遇故知的快乐中。大家劝先生喝点白酒,先生说前几天刚刚感冒了一次,不能喝白酒。坐在李诗德老师身边长发飘飘的美女胡老师提起一只银色的小鸟酒壶,要走过来给先生斟酒。我赶忙站起身来,接过胡老师手中小巧的酒壶,一手提壶,一手按盖,给先生斟酒。先生用右手握着七八厘米高的圆筒透明玻璃酒盅,我注视着银色酒壶里的酒,像清澈的溪流缓缓地流进先生手中的酒盅,我闻到那明亮的琥珀色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先生说这是黄酒,问我喝不喝,我如实相告自己对酒精过敏。
一如书到用时方恨少!能和先生及众位老师共进午餐,我多么希望自己有千杯不醉的海量!一道道故乡口味的菜品,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回家的感觉。最后的主食,先生叫了一道油盐饭。
啊,油盐饭!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念奴娇的词牌名,它一出现不需要任何形容和铺垫,仅仅这三个字就凝聚了千千万万的文字所抒发不尽的情感!我像三十多年前拿到那张通往诗歌圣殿的门票一样,感受着身在人间天堂的至高幸福!
记得十来岁在故乡农村生活的时候,有一次我中午放学回家因为肚子饿,狼吞虎咽吃掉了三姐放在吊笼里的半筲箕米饭,三姐出工回家看到空筲箕后,拉着我放声大哭:我的傻妹妹啊!你怎么把我刚沥过米汤,还没来得及蒸熟的夹生饭吃了!
我在心里向油盐饭致敬,向当下的幸福生活致敬!我盛了一碗油盐饭,坐下来端在手中细细地品尝着。我觉得我吃下的不是油盐饭,是先生那千锤百炼、火候精准而珠圆玉润的诗句,是先生那饱浸心血的来自泥土的文章和爱!此生何其有幸,让我遇到了先生那来自土地血脉的文章!故乡的卢圣虎老师对我说,我们真是有缘!他在黄石好久没到武汉,怎么一来就碰到了我!易飞老师对我说,他自己是先生的铁杆粉丝,我说,我要做先生顶级的粉丝——永远的学生!卢圣虎老师对我说:“你时隔三十多年又走进先生的文学课堂,这事件本身比一部电视剧更具有真实性和传奇性!”我说:“这一切要归功于先生情系乡土和现实的文学创作实践对我的影响力和感召力!”
九
餐后,老师们纷纷向先生道别,处理各自来省会的要事。我和石海老师陪着先生回到先生文联大院的住处。先生带我们从一间空荡的门面房里经过,穿过一个院子往里走。先生回头叮嘱我们把那间门面房的后门关好。一路上先生看到被冻雨摧折的树木露出新鲜而苍白的伤痕截面,先生惋惜不已,言谈之中既担忧树木此后的成活,又担心断枝断树的去处。
先生家棕红色的地板,发出暖暖的光泽。我和石海老师向先生夫人问好,夫人正准备午休,高兴地说:“哦,你是那个爱读书的女孩吧!这么年轻!”听了先生夫人的夸赞,我倍感荣幸,仿佛一个学生得到了自己仰慕已久的老师的关注。先生夫人的照片和书法,我在先生的朋友圈曾有幸目睹。但当面见识先生夫人的形貌和气质,着实让我大为惊讶——先生夫人身材秀挺,黑发如云,脸颊白皙光润,眼睛清亮,笑容可掬,看起来完全不像已近古稀之人。我从先生的文章里了解到先生夫人和先生是大学同学,比先生低一届。对于先生与夫人的天作之合,四十五年前老诗人徐迟曾亲笔题诗祝贺。我此行有幸拜见先生夫人,印证了一句古语——相由心生。我从先生写夫人的文章中得知先生夫人是一名优秀教师。如此兰心蕙质,平易近人,非师者仁心莫属。
考虑到先生感冒初愈,我和石海老师小坐片刻告辞。先生嘱托性情温厚的石海老师送我离开文联大院。我和石海老师又一次经过翠柳街转角处的时候,我看到那几树盛开的红玉兰,它们看起来特别娇艳,花瓣更舒展,花朵更硕大,它们沐浴在午后澄澈如金的阳光中,仿佛一只只美丽的火烈鸟,扇动翅膀向明净而高远的蓝天飞翔。我仔细观察,第一次发现这几树盛放如火的红玉兰,花瓣竟然是双色的,内层洁白,外层玫红!我由此而感悟到先生的作品为什么能坚持不懈地传递和孜孜不倦地追寻那种求真务实、善始善终、善作善成的人文精神和光明前景——先生拥有一颗像红玉兰的内层一样洁白如玉的文心。
十
回首来路,我惊异地发现:三十多年前在诗歌课堂上受教于先生的那个半天,与先生共进午餐再度亲耳聆听先生教诲的这个半天,它们之间虽然相隔13000多天的距离,却因为先生的引领和感召,连成了一条跨世纪的直线。而故乡当年热烈的文学氛围和校园的蜡烛以及十堰这片让我永葆初心、孵化文学梦想的热土,为这条直线的产生,作了漫长而深厚的铺垫。
选自散文集《豌豆花开》

彭翠萍 十堰 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