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24)
毋东汉
(024)著名编辑家王丕祥
我是1963年结婚的,结婚不久,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开始了。进驻孟家村的社 教工作组是陜西文艺界调来的领导或名人。工作组组长是省作协副主席、《延河》主编王丕祥。
他1926年生,当时他37岁,头戴鸭舌帽,浓眉方脸,身穿滿襟便服,犹如鲁迅棉袍的上半截,高领,从胸前一侧到腋窝扣钮门儿的那种。他给群众讲话,层层递进,引经据典,绘声绘色,理趣盎然。他讲被打倒的地主老财拄着文明棍又神气起来时还比划了动作。我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心想:原来作家就是这样的,心存效法奇想。那时,我已经发表了一些小诗,当作家成为模糊的理想。大作家能到咱村来当工作组长,也是缘分。
社教工作组成员中还有画家、剧作家、教师及公安系统干部。当时的政策有一点“左”,打击面难免扩大。孟家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受到冲击,靠边站。上级规定的工作方法是:扎根串连,背靠背揭发,面对面落实,小会练兵,大会战斗。口号是“洗手洗澡”“轻装上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由于打击面大,牵连到干部家属,人数更多。活跃的积极分子就是除过干部及其家属,剩下的人。我当时当的队干部,受到冲击,经受洗礼,没有面临逼供信,下场还好,团内“警告”,没落实。社教后,职务未降反升。我的职务保管和记工员,又落在我的新婚妻身上,她太忙时由我代理,把猫叫咪,换汤不换药,说明二队群众对我的信任依旧。整个孟家村的干部阵势是比较稳健的。社教工作结束后,继续当干部的仍是绝大多数。这足以说明王丕祥组长当得不错。邻村就不一样了,例如江柳村的大队领导干部姚某志,在社教期间用剃头刀自刎而死,情景惨烈,影响恶劣。姚本人有难言之隐,走途无路而轻生,用小剃头刀自尽,不是割一下就能断喉的,那该有多大的决心,受多大的疼痛啊!姚某志的工作认真,在当地还是有口碑的,所以群众反映强烈。在群众看来,这件事与社教工作组的工作方法不无关系。人命关天非儿戏!
反观王丕祥,态度和蔼,不发脾气,文质彬彬,说话不伤人,既是轰轰烈烈,又是扎扎实实,令人心悦诚服。他和我谈话,我说出我的委屈时,他心平气和地说:“社会是个染缸,你太年轻,你就当缴了学费。别加入翻案行列。”我很听话,避免再跌跤。
王丕祥住在二队毋茂馨家,和群众关系融洽。孩子们称呼工作组三个人是“王伯、徐叔、小王姨”。“王伯”指王丕祥,“徐叔”是公安系统一位同志,“小王姨”指王安琪,是个教化学的女老师,先在我家住,后来我受冲击,她就搬走,我家连管饭的资格也沒有了。我家断了顿,我给王安琪写了个条子求助,由她批准、借了五斤小米。社教工作组对“四不清”干部还是宽容的。
快过年了,新上任的干部见工作组辛苦,就商量慰问一下,备了一壶酒,四盘菜,用木制四方茶盘端上,进了毋茂馨家院子,往工作组住的厦屋走去。说:“快过年了,你们辛苦了,这是我们的!!心意!”王丕祥双手侧平举,撑住门框,严肃地说:“端回去、端回去!心意我们领了!不要搞特殊化嘛,端回去!”大家只好作罢,同时把王丕祥拒不吃请的佳话传播开来。
社教工作组还和我们一起劳动。把村北的河湾取直,增加土地面积好多亩,又把一处河滩垫了土,又增加土地数庙。
社教运动结束后,县文化馆召开业余作者座谈会,我和樊耀亭等文友都参加了。会上,认识了省作协派来指导的高斌、余念、张沼清三位老师。带走了我20首诗,《延河》七、八月合刊上发表了两首。
此后, 我和樊耀亭拿着作品去省作协做客。门房小伙比我俩大不了多少,喝问:“嗨!你俩干啥?找谁?”把我吓一跳,我说:“找王丕祥。”门房小伙领我们进院,高声喊道:“王丕祥!王丕祥!——有人找!”王丕祥正在主持会,会议室门大开着。王丕祥向门房小伙摆着手说了句什么,门房小伙就把我们带向后院,另有人招待我们。
午饭吃的是米儿面,作家编辑们争论米儿面为啥叫米儿面。我和耀亭在灶房餐厅隔壁一个小房子就餐。菜是两个,其中一个是大炮辣子,我对耀亭说:“这种辣子当菜吃,可能不辣。”一尝果然。饭后,余念给作品谈意见,简评了耀亭的《天河水》,对我的《玉叶》未评论,我知道写得太差,可以忽略。晚上,余念领我俩去看戏,看的《红嫂》,剧团的人很惊讶,省作协竟有这么年轻的农村客人。听余念介绍俺俩的话是:“长安县来了两个娃娃。”我和耀亭第二天走的时候,门房小伙仍是高喉咙大嗓:“你俩走呀!进来喝口水么!”我俩说“不”,挥手离去。
回来后,咋思量不妥当,我和耀亭合伙给王丕祥写信,表示感谢招待,估摸伙食费金额,因信中不准夾带现金,就买成邮票,夾在信中寄往省作协,王丕祥很快回信,说招待客人应该的,把邮票又退回来了。
文化革命中,我曾去省作协,见了王丕祥,他问我:“村北平整的那片地,后来被河水冲过吗?现在还扩大来没有?”他还问了几个人情况,有的是干部,有的是社员。
一 2016年元月,王丕祥逝世,享年90岁,他是著名的作家、编辑家,担任过省作协和《延河》的主要党政领导。作品有散文评论数十篇,参与创作话剧《保卫村政权》《双报仇》。他是绥德人,中共党员。他曾对我说,在长安解放战争中,牺牲了他的好多同学。
“四不清干部”和工作组组长本来是对立关系,我和王丕祥却结为忘年交。我不知道称呼他为“叔叔”好还是“老师”好。反正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位温柔和蔼的长辈。文 革后期,作协造反队每月给我寄胳膊粗一卷《文学战线》,乡党见了我就说:“王丕祥又给你寄来了一把儿挂面!”对于社教运动,我受过疼,像打针一样疼,但增加了我的免疫力,给我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埋下伏笔。社教运动冤枉人不少,同时挽救了一批干部,包括我。我们常把党比做母亲,母亲打孩子屁股,也有打错的时候。
2026.8.1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