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留素魄终良夕

作者：答作俊

梧叶新凉小院秋，穿针楼畔月如钩。

但留素魄终良夕，共望东溪细浪流。

秋意初临，梧叶微黄，小院里浮动着新凉的夜色。又是一年七夕，天边新月如钩，静静地悬在穿针楼畔。古人于此夜陈设香案，穿针乞巧，少女们手捧五彩丝线，对着盈盈一水间的牛郎织女星，默念心愿。那月光清澈如水，洗尽尘嚣，仿佛只为这一夜而圆满。世间多少有情人，在这素魄清辉之下，执手相望，共听东溪水细细流淌，将良宵一寸一寸地数过。

人间此夜渺无槎，罗扇轻摇逐露华。

莫问星桥何处系，半窗银汉各天涯。

然而七夕的月色，从来照见的不只是团圆。银河迢迢，星桥一架，原是神话里慈悲的妥协——天帝终不忍见一双儿女永隔，许他们一年一度，金风玉露一相逢。可人间没有这样的赦令，多少有情人隔着山长水阔，隔着生死茫茫，只能于半窗之下，遥望同一脉银汉，各自天涯。

我想起春秋时宋国的韩凭与何氏。韩凭娶了何氏为妻，何氏貌美又贤淑，宋康王见了心动，想要强夺过来。韩凭不肯屈服，被囚禁起来，罚去修筑城墙做苦役；何氏被锁在深宫之中，却始终不肯顺从。她偷偷给丈夫寄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其雨淫淫，河水大深，日出当心。"康王看不懂，身边的人也看不懂，只有苏贺解出了其中意思：雨下个不停，是说心中愁思绵绵；河水太深，是说两人被隔断，无法往来；日出当心，是发誓要以死来表明心志。韩凭收到信后，便自刎而死。何氏暗中备好了寿衣，有一天跟随康王登台游玩，远远望见丈夫的坟墓，奋身一跃，坠下台去，当场身亡。她留下遗书，请求与韩凭合葬，康王大怒，故意让两座坟墓遥遥相对，不许它们靠近。谁知道一夜之间，两座坟上各长出一棵大树，根须在地下紧紧交缠，枝条在地上交错相依，又有一对鸳鸯常年栖息在树上，交颈悲鸣。后人便把那树叫做"相思树"。这是古人以生命写就的坚守，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纵使王权如铁，也拗不过情根深种。

又想起南宋的陆游与唐婉。沈园春色依旧，只是当年携手同游的少年夫妻，已被一纸休书拆散。陆游再娶，唐婉再嫁，各为人夫人妇，却在沈园不期而遇。那一阕《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写尽了爱情的无奈与命运的拨弄。唐婉和词而答，不久抑郁而终。陆游一生宦海沉浮，晚年重游沈园，犹作诗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四十年后，惊鸿照影，空余伤心。这是古人爱情里最刺痛的注脚——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过深沉，反而被世俗碾碎。可即便如此，那一缕情丝，至死未断。

古人以生死为墨，写下爱情的壮烈与凄婉。今人则以日复一日的坚守，在平凡岁月里续写着同样的主题。

二〇一九年春运，央视镜头记录下了一对铁路情侣的相遇。郝康是火车司机，雷杰是列车乘务员，他们的列车都经停榆林，却少有交集的时刻。那一夜，雷杰值乘的列车在榆林站只停五分钟，又因晚点，最终留给两人的相聚仅有短短一分五十二秒。郝康冲上站台，找到雷杰，来不及说"嫁给我"，只匆匆塞给她一枚戒指，便看着她登车离去。列车启动，他在站台上追赶几步，终究停住。一分钟五十二秒，甚至不够说完一句完整的情话，却足以让亿万观众泪目。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让千万人踏上归途，自己的团圆却只能在站台的缝隙里偷得片刻。这不是神话，这是当代人最真实的爱情——没有鹊桥，没有星渡，唯有在时间的夹缝里，把相思压缩成一个拥抱，一枚戒指，一个"等你走我再走"的目送。

还有湘西古丈县的乡村教师鲁德权。妻子谢根英患尿毒症，他举债十余万为妻子换肾。八年后，移植肾再度衰竭，五十六岁的鲁德权义无反顾地捐出自己的一个肾。他说："有钱的时候，我拿钱给她治病；没钱的时候，我拿命给她治病。"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丈夫对妻子最朴素的承诺。手术台上，两颗心以血肉相连的方式重新缔结盟约。这不是传奇，这是山野间最沉默的誓言——当疾病与贫穷如银河般横亘在夫妻之间，他没有选择隔岸观火，而是纵身入水，以己身作舟，渡她过劫。

福州姑娘丁根秀与男友柯培宗相恋八年，即将成婚之际，男友突患白血病。她辞去工作，日夜守护，甚至变卖婚房筹措医药费。男友不忍拖累，数次赶她走，她只是一边捡回被扔出的衣物，一边掉眼泪。她拍了一部微电影《根秀与培宗》，记录下绝境中的相守。镜头里没有玫瑰与烛光，只有病房里苍白的墙壁和化疗后掉落的头发。可正是这些不堪的琐碎，让爱情显出了真金的本色——不是锦上添花时的笑语盈盈，而是风雪交加时的不离不弃。

七夕的月光，古今如一。它照过韩凭何氏的相思树，照过陆游唐婉的沈园柳，也照过郝康雷杰的站台、鲁德权的手术台、丁根秀的病房窗。月光所及之处，皆是人间情事。

罗扇轻摇，露华渐浓。今夜的银河依旧横贯天际，星子闪烁，仿佛无数双凝望的眼睛。我们仰望星空，其实是在仰望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对团圆的执念，对相守的执念，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执念。古人以神话慰藉分离，以生死捍卫忠诚；今人则以一分钟五十二秒的相聚诠释深情，以一颗肾脏的馈赠诠释责任，以八年的病床守护诠释不渝。

梧叶仍在秋风中轻响，东溪的细浪仍在月下流淌。七夕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乞巧与祈福，更是提醒我们这些凡俗男女：纵使银汉迢迢，纵使渺无舟楫，只要心中还存着那一份"但留素魄终良夕"的温柔与坚定，爱情便不会消散于天涯。它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里，在每一次病痛时的相守与困顿中的扶持里，生长出比星桥更坚固、比银河更绵长的道路。

半窗银汉，一钩凉月。愿天下有情人，不论古今，不论远近，都能共此素魄，同渡良夕。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