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报告文学) 逐日,开启能源新纪元
作者:李亚平
那是2026年5月,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南校区。
初夏的阳光打在七十五米高的巨型钢结构支撑塔上,折射出一片耀目的银白。塔尖指向的苍穹深处,是三万六千公里外的地球静止轨道——那里阳光永不坠落,没有乌云,没有雾霾,没有昼夜交替。每一平方米的太阳能板,都能接收到一千三百六十瓦的太阳辐射,是地面的五到十倍。
段宝岩站在塔下,仰头望着这座被团队称为“通天梯”的庞然大物,眯起了眼睛。这位六十六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一头灰白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有的沉静。十二年了,从二零一四年他第一次在学术会议上抛出“欧米伽”方案,到今天“逐日工程二点零”的跨越——他身后这支团队,硬是把一个曾被嘲为“天方夜谭”的狂想,一步步变成了地面上拔地而起的钢塔、实验室里跳动的数据、以及无人机划过天空时那道稳定的微波光束。
那天下午的实测数据,迅速传遍了国内外同行圈:百米级距离实现千瓦级功率输出,最关键的是——从“一对一”定点输电升级为“一对多”移动目标传能。一架时速三十公里的无人机,在三十米距离外稳定接收了一百四十三瓦电力,全程不掉链子。
消息传开,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同行发来邮件,只有一句话:"You did it ?"
他没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理解段宝岩团队这十二年干了什么,得先弄明白一个朴素的问题:为什么非要把电站搬上天?
地面光伏电站的短板,但凡搞能源的人心里都有数——乌云来了,发电量掉一大截;夜晚降临,彻底归零;雾霾天,阳光被削弱得所剩无几。中国西北大片的光伏板,一年满打满算也就能发一千多个小时的电。而在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上,光照时间高达八千多小时,是地面的七到八倍。太空中的太阳能板可以始终以最佳角度对准太阳,光能转化为微波,穿透大气层几乎无衰减地传回地面——这哪里是光伏,这简直是老天爷把一座永不熄火的核电站挂在了天上。
更令人震撼的是一笔宏观账:在那条轨道上铺设一公里宽的电池带,绕地球一圈,一年所捕获的能量,相当于这颗星球上全部可开采石油的总量。
龙乐豪院士把这项工程叫做“太空三峡”。段宝岩自己算得更细:如果部署约三千六百个吉瓦级电站,每年可为地面提供约一万个太瓦时电力,能满足全球约三分之一的电力需求。一个吉瓦级电站的发电能力,等同于一座大型核电站。
这组数字,在二零一四年第一次被推向公众时,舆论场上的反应两极分化。外行觉得“太科幻了,不靠谱”,内行觉得“太超前了,推不动”。唯独段宝岩和他的团队心里清楚——不是超前,是时候了。化石能源的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碳排放的警钟一声急过一声,人类必须找到下一条路。而那条路,不在脚下,在天上。
二零一八年,国家正式立项。逐日工程,就此启程。

二、然而,把一座电站送到三万六千公里之外,再让电能穿越大气层精准落回地面——这个“然而”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千沟万壑。
先说第一个坎:怎么把电“送”下来?
用电缆拉?三万六千公里,光电缆的重量就是个天文数字。唯一可行的方案是无线传输——先把光能转成电能,再把电能“打包”成微波,一束微波从太空射向地面,地面接收站像一口大锅一样把它接住,整流装置再把它“拆包”还原为交流电,并入电网。整个过程没有一根电线,只有一束看不见的波,像银河倾泻人间。
听起来玄乎,但基本原理上世纪就有。真正难的是工程实现——微波波束必须打得分毫不差,稍有偏差,地面接收站就收不到足够能量。而在三万六千公里之外瞄准地面一个几公里见方的区域,相当于在月球上瞄准地球上的一枚硬币。
段宝岩团队的第一个重大突破,是提出“欧米伽”方案。美国人搞了几十年的方案,思路是把整个聚光镜做成一个巨大的刚性结构,笨重、昂贵、可靠性差。段宝岩反其道而行之——把球面聚光镜拆成若干个小模块,每个模块独立工作,采用编队飞行模式。“就算个别模块坏了,也不影响整体性能,可靠性大大提升。”分布式设计还拉低了电压,避免了太空高压放电的风险。计算下来,相同质量下,“欧米伽”方案的发电能力比美国同类方案高出百分之二十四。
二零二二年,世界首个全链路全系统地面验证系统——“逐日工程一点零”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建成。七十五米高的支撑塔拔地而起,聚光、光电转换、微波发射、接收、整流——全链条跑通。那一年,团队在实验室里完成了从阳光到微波再到交流电的闭环验证,效率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但原理通了。
通了,就有了往下走的底气。
三、真正的硬仗,是从一点零向二点零的跨越。
一点零解决了“能不能传”的问题。二点零要解决的是“能不能给动的东西传”——这才是真实场景。天上的卫星在飞,地上的车辆在跑,无人机在盘旋,接收端没有一个是老老实实杵在那儿的。如果只能给固定目标供电,那太空电站的应用场景就被砍掉了大半。
段宝岩把任务拆成了几个子课题,交给团队里的年轻人。
李勋负责的是波束指向控制。这个从西电本科一路读到博士的青年学者,二零一四年刚加入团队时才三十出头。他记得那些年最煎熬的时刻——实验室里,微波发射端对准了接收天线,可无人机一飞起来,波束就“丢”了。目标在移动,波束却在按惯性打向原来那个位置,偏差越拉越大,屏幕上代表接收功率的曲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实验失败,重来;换算法,重来;改硬件,重来。最密集的时候,同一个实验在一周内做了四十多次。
“那段时间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李勋后来回忆,“半夜两三点从实验室出来,互相看一眼,都不用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八点又准时坐在那儿。”
转折出现在二零二五年初。团队开发出基于反向波束导引的精确闭环控制系统——原理不算复杂:哪个设备“喊饿”了,就自己发射一个导引信号,发射端实时解算相对角度,算出该往哪个方向“喂”过去。难的是把响应时间压缩到毫秒级,难的是在多目标之间快速切换时波束不能抖、不能断。他们攻克了相位共轭技术,让波束能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目标跑。
实测那天,所有人都盯着投影屏幕。无人机升空,时速拉到三十公里,波束锁定,接收功率曲线稳定成一条近乎水平的直线——一百四十三瓦,全程没掉链子。
数据出来时,实验室里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拍了桌子,有人摘下眼镜擦眼角,有人把攒了好几天的泡面桶扔进了垃圾桶——庆祝,得有仪式感。
最终测试结果:直流—直流传输效率百分之二十点八,输出功率一千一百八十瓦,波束收集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八。专家组评价:“实现了从静态原理验证到动态多目标工程应用的关键跨越,总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段宝岩在总结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讲了一句:“每提高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巨大的付出。二十点八,不是终点。”

四、放眼全球,美国、日本、韩国都在搞空间太阳能电站。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启动了相关研究,美国的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和加州理工学院的联合项目也投入了数亿美元。但截至目前,中国是唯一跑通全链路并实现一对多动目标传能的国家。
这个“唯一”的背后,是一支老中青三代构成的团队。
侯建强,从天线设计做到系统集成,十几年没挪过窝。团队里流传着一个段子:侯老师出差,箱子一开全是图纸;别人出差带特产回来,他出差带的是各地天线测试的数据。二零二三年,为了验证一套新型整流天线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的稳定性,他带着两个研究生在海南的露天试验场蹲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记录数据,笔记本被汗水浸得纸页发皱。回西安的时候,人黑了一圈,数据却漂亮得让国外同行专门发函来要。
还有那些更年轻的——九零后的算法工程师、零零后的实验助理,他们叫不出名字,但每一个都在这座七十五米高的钢塔上留下了指纹。有人算过一笔账:从二零一四年到二零二六年,团队核心成员累计加班时长超过四万小时,相当于一个人不吃不喝连续工作四年半。
二零二六年“逐日工程二点零”跨越之后,段宝岩在接受内部采访时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有人问我,你们这个团队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我想了想,不是聪明,是扛得住。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一百次失败,还能继续坐在那儿推导公式、调试设备,这才是本事。”
五、路线图是清晰的。
二零二八年,发射十到一百千瓦级试验电站,验证太空环境适应性;二零三零年,建成兆瓦级在轨试验电站;二零三五年,达到十兆瓦级;二零五零年,吉瓦级商用太空电站投入运营。两步走,三小步,一步一个脚印。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切顺利,到本世纪中叶,人类将第一次拥有从太空大规模获取清洁能源的能力。偏远山区不用再拉几百公里的输电线,受灾现场不用再靠柴油发电机应急,电动汽车只需要一只接收盘,就能在行驶中从天而降获得电力。甚至卫星本身也可以从太空电站“充电”,摆脱对自身太阳能帆板的单一依赖——手机信号更稳定,定位更精准,月球基地、火星前哨站的远程供电也不再是科幻。
这是一幅足以让任何能源专家心潮澎湃的图景。而它背后最朴素也最震撼的逻辑是:能源的生产方式将从“向地球索取”转向“向太阳索取”,从“消耗存量”转向“利用增量”。不需要漫长的输电线路,不需要复杂的地面电网,一束微波便可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任何需要电力的地方。
段宝岩说,空间太阳能电站好比一个“太空充电桩”。而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座悬浮在星辰之间的灯塔——它收集的是那颗离我们一亿五千万公里远的恒星的馈赠,照亮的却是这颗蓝色星球上八十亿人的未来。
六、“逐日”这两个字,在中文世界的语境里,分量太重。
夸父逐日,是上古神话里最悲壮的一章。巨人追赶太阳,渴死在路上,手杖化作桃林。那是一曲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挽歌,带着先民面对自然伟力时的敬畏与不甘。几千年后,同一片土地上的后人重新拾起这两个字——不是用双腿追赶,而是用微波光束去“接引”;不是渴死在路上,而是让光能穿越三万六千公里,点亮千家万户的灯。
二零一四到二零二六,十二个春秋。从一张图纸到七十五米高的钢塔,从百分之十五的效率到百分之二十点八的突破,从“一对一”到“一对多”——段宝岩团队用十二年的时间,把神话里的奔跑,改写成了科学上的抵达。
龙乐豪那句“太空三峡”的比喻固然形象,但我觉得还缺了一层意思。三峡大坝截断长江,把水的势能变成电;而逐日工程截断的,是阳光从太空到地面的最后一段“无用旅程”,把它从“白白照过”变成了“照进人间”。这比三峡更接近“无中生有”的创世意味。
段宝岩今年六十六岁。到二零五零年吉瓦级电站建成那天,他九十岁。有记者问过他:“您觉得自己能等到那一天吗?”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等不等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的人站在那电站下面的时候,知道第一块砖是谁码的。”
追光的人,终将成为光的使者。
而这一次,我们追的,是真正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