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

文/张海峰(陕西)

蒲团之上

膝弯里渗着汗渍

祈祷，将愿望默许

曾经倾注许多虔诚

都被漫过檐口的香火裹挟

飘向天际

每次膝盖下沉，硌透单薄的蒲团

将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期许

交付给四散的烟缕

面对层层叠叠的困与惑

神明不语

淡淡烛火摇曳

却映出一双双低伏的眉眼

           2026.8.20.

评张海峰《跪》：肉身沉坠与神性空茫的角力，在膝盖的沉重与烟缕的轻盈之间

张海峰的《跪》以极具质感的身体经验切入宗教仪式，在有限的篇幅内构建起灵与肉、人与神之间的张力场域。这首诗的卓越之处在于它拒绝停留在对“跪拜”行为的简单描摹或批判，而是通过精准的物象选择与意象转化，呈现出信仰行为内部深刻的悖论。

全诗在信仰与怀疑、期盼与虚无的张力中展开，具备相当的艺术完成度。

诗歌以“蒲团之上/膝弯里渗着汗渍”开篇，迅速将读者拉入一个充满生理实感的空间。“渗着汗渍”这一细节极富穿透力——它暗示了跪拜的持久与身体的负重，使虔诚不再是一种轻盈的精神姿态，而成为被肉身承载的沉重现实。这种身体性的在场贯穿全诗：“膝盖下沉，硌透单薄的蒲团”中的“硌”字堪称诗眼，它既是对物理压迫的精确传达，更是精神重负的隐喻性书写。当诗人写道“将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期许/交付给四散的烟缕”时，祈祷行为被还原为一种物质交换——期许经由香火的中介上升，却最终“飘向天际”，这一过程暗示着人与神之间交流的虚妄性。

然而，诗歌的深度不止于揭示这种虚妄。“层层叠叠的纠结”与“神明不语”构成更为复杂的对峙：纠结是人的日常状态，而神明的沉默既是传统神学的神秘主义特征，在此却也成为对人间苦难的漠然回应。“淡淡烛火摇曳/却映出一双双低伏的眉眼”——这结尾两行尤其精妙，烛火的微光没有照亮神明的面容，反而凸显了跪拜者自身的卑微姿态。眉眼低伏，既是虔诚的表达，也是被烛火映照时不可避免的自我反观。

若论缺憾，诗中个别表达尚可锤炼。“祈祷！能如愿么”的直接发问稍显直白，削弱了意象本身的说服力；第三段中“四散的烟缕”与第二段“香火”意象有所重叠，未能进一步深化。相较于里尔克在《豹》中通过纯粹视觉意象传递精神困境的手法，本诗在部分段落中解释性语言稍多，给予读者再创造的空间还可拓展。

总体而言，《跪》是一首在传统题材中发掘出现代性思考的作品。它不满足于对跪拜仪式的猎奇展示，而是将身体经验作为探测信仰本质的路径，在香火氤氲中呈现出当代人精神困境的一个切面。这种以具体抵达抽象、以肉身叩问神性的写作方式，使诗歌获得了超越题材本身的文学价值。当越来越多的诗歌流连于语言的表面游戏时，张海峰这首作品以其诚恳的注视和踏实的意象构建，在当代精神困境的书写中找到了恰当的宗教隐喻载体。诗人展现了对语言和节奏的良好把控，重新确立了诗歌作为精神勘探工具的可能性。

这首诗以克制的语言完成了对信仰仪式的现象学还原，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精神书写中，存留了一份难得的诚实与重量。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