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夕有感
——许愿星
今夕七夕。
暮云初合,庭中渐静。疏帘半卷,月自竹梢间出,白了阶前苔痕,又落案上一盏薄酒。茉莉才开数朵,香意甚微,风来则有,风过便淡。
如此甚好。
世间佳处,多不在满。
月将圆而未圆,花欲盛而未盛,酒至微醺,皆有余味。惟人心不肯,得一分便求十分,有今日又问来日。年少尤甚。见月圆,便愿人圆;雁一过,便疑有书;风动帘影,也要侧耳片刻,仿佛故人真会循着旧路回来。
彼时不知,天地原无此意。
花开不为谁,月圆亦不候谁。江水日夜东去,从不问岸上何人惜别。
只是人有情。
故一人来过,山水便与从前不同。
原是一场雨,因曾与谁共听,便有了旧意;原是一段黄昏,因曾并肩走过,后来再见,竟觉得颜色深了一层。月亦如此。亘古不过一轮清光,偏有一夕、一人,使此后许多年,月色都隐约带着当年的凉。
情到深处,常不在大处。
不过茶凉一盏,帘影微动,一瓣花无声落下,心中某处忽然醒了一下。
也只一下。
昔年也许因此彻夜难眠,如今不过停一停。
雁过长空,明知无书,偶尔仍会抬眼;酒已凉透,杯却未必即收。
有些习惯,比记忆还长。

不必责它。
旧事来,则来;去,则去。
风过帘动,风止帘静。
何须一一迎送。
人与人的缘,亦各有其深浅。
有缘厚者,一眼以后,竟成一生。少年时一句欢喜,后来渐渐不说,却散入灯火晨昏:一餐一饭,一冷一暖,病中一杯温水,夜深留着的一盏灯。
及至鬓发俱白,爱之一字反而少了。
情却还在。
能把一场心动过成几十年寻常,是人间厚福。
亦有缘薄者,只得一程。
从前总觉一程不及一生,后来方知未必。
花有百日,亦有一夕。
岂因明朝将谢,便说今夜无香。
有人陪你至老;有人只从生命里经过一次,却使你从此不同。
前者留下一个人。
后者,有时留下一个自己。
人初入情,总以为所见皆是对方。看其眉眼,看其冷暖,看一句话轻重,看一颗心今日是否仍似昨日。
看久了,水底渐渐浮出的,却是自己的影。
自己的喜,自己的惧;自己的柔软,自己的执。
原来一句“舍不得”,也未必尽是爱。尚有依恋,有不甘,也有一句最难承认的话——我既如此真心,你何以不留?
亦不过人情。
何须自欺,又何必自责。
若爱而全无痴念,未免太薄。只是痴过以后,总该慢慢生出一点宽来。
宽不是冷。
是终于知道,再亲近的两个人,也仍各有其心,各有其命。
好的相逢,不在彼此吞没。
你有你的根,我有我的枝。临水而生,共一庭月色;风雨来时,相护一程,春深以后,各自有花。
若如此至老,自然最好。
若一日枝叶渐向东西,也不必强缚。
缚得住枝,留不住春。
世人许多苦,原在一“留”字。
欲留花于盛时,留月于圆时,留一个人最爱自己的模样。于是花谢便怨春,月缺便怨夜;人心有变,便恨不得将往日一并判作虚妄。
何至于此。
春花是真,秋叶亦真。
当日相爱是真,后来无缘再行,也可以是真。
水同行百里,至山回处,自然分流。岂因后来各赴江海,便说此前不曾同路。
想到这里,连“放下”二字都嫌太重。
真正过去的事,原没有斩断之声。
不过某日旧曲重闻,竟可从头听尽;某夜月色似昔,心中仍有微温,却再无意替往事续写。
人未忘。
只是无须再候。
旧事若来,便坐片刻。
茶凉,自去。
不挽。
不逐。
如此反而比忘却温柔。
今夜杯中恰有月。
风自窗隙入,酒纹轻起,一轮清辉忽然散开。
从前总说月碎。
后来知月未尝碎。
再后来,竟觉连水也未碎。
水不过动耳。
风来则动,风息则平。动时有动时之月,静时有静时之月。
何必非待波平如镜,方肯许它圆满。
人之一生,何尝不是如此。
痴有痴时之真,静有静时之明;聚有聚时之欢,散亦有散后之清。
那时深情,便尽那时深情。
今日清明,便安今日清明。
各有其时。
如此,则得失也轻了。
得一人,未必尽为得;失一人,也未必尽为失。
有人去后,反留下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待人的温柔,看人的分寸,知道何处当退,何处不可再委屈。
人已去。
这些尚在。
真正入过生命的人,后来常会渐渐失了名字。
非是忘却。
只是名字太小,盛不下后来许多年月。
他已散入性情,散入眼光,散入往后看人间时那一点不肯轻慢的温柔。
如盐入水,不见其形,而水已有味。
到此,一场情便不只是一场情。
起初借一人看天地,后来借一人看见自己。
见心之柔,也见执之深;见自己的缺处,也见自己的边界。
水镜既照,路仍须行。
故一段缘若尽,也无须急问前方尚有何人。
前方先有自己的一生。
父母渐老,故友可念,书尚未读尽,天地亦未看完。晨有晨事,暮有暮心。情之一字虽深,终究不是全部人间。

若后来又逢一人,也不必再道“非君不可”。
只觉得——
我这里原有自己的月色。
你来了,似乎更明一些。
若愿,便同坐。
坐至白首,是缘厚。
只坐半程,亦无妨。
花方开,何必先问花期。
一问,春意便薄。
如此一想,今夕竟无愿可许。
有人在侧,则惜眼前;无人相伴,亦不至荒凉。
缘深,多行几程。
水至分流,各赴其远。
不怨水。
亦不怨山。
真正爱过的人,后来未必仍在身旁。
只是人远以后,那一点曾经照见彼此的光,并不因此熄灭。
人远矣。
清光犹在。
夜愈深。
茉莉香较初时浓了些。
远处似有雁声,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便不再抬头。
酒已凉透。
疏帘仍旧半卷。
忽有一瓣花自枝上落下,恰落月色最白处。
未拾。
亦无所谓舍与不舍。
只觉它在枝头时,有枝头之好;今在月下,又有月下之好。
看了良久。
心中忽然无事。
风也无事。
月也无事。
竟不知——
是花落入月色,
还是月色,
无声开作一朵花。
徐家金
2026年8月19日


徐家金,男,宜宾公安退休民警。文学爱好者,在《四川公安》《金沙》《戎州日报》《宜宾日报》巜西部赋文》《中外作家传媒》等报刊杂志发表文章7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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