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石楠树最懂季节的心思。新生的叶片红艳如火,往年的老叶则深沉如墨,红与绿在同一棵树上交错,分明是生命的不同“片段”,却和谐得如同天生一对。更惹眼的是那几株枫杨,并肩立在村道旁、溪水边,高大挺拔,枝叶交织,村里人说它们是“夫妻树”或“姊妹树”,也不知守望了多少年。风吹过时,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轻语,讲着只有它们才懂的故事。
花草是水西村的诗意注脚。粉红色的韭兰,沿着村路一字排开,纤细的花茎托着花朵,风一过,便轻轻点头,像是在微笑地迎着远方的来客。朱顶红开得热烈,半开半谢间,已迫不及待地迎接着盛夏的时光。蓝雪花已经开得妖娆妩媚。最让我挪不开脚步的,是一户农家院外的亚洲合欢。那一丛丛合欢开得何等璀璨!红花似火,金蕊点缀,狭长的叶片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几乎要滴出水来。我蹲下身,忍不住凑近去闻,指尖轻触花瓣,软得像绸缎。正看得入神,屋里的老农走了出来。他见我这般痴迷,二话没说,弯腰从墙角扯了一蔸已谢了花的百合苗递给我。那苗下的根茎已结出莲花座般的果实,饱满而结实,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石工艺品。“拿回去种上,明年就能开花。”他笑着说。我捧着那蔸苗,像捧着整个春天的诺言。嗜花如命的我深知,待到明年,这小小的鳞茎定会在我的小院里,开出一片灿烂的霞光。让我忆起老伯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的淳朴情怀。
水西村的甜,是枇杷的甜。正逢尝新时节,黄澄澄的枇杷果挂满枝头,果皮薄得透亮,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蜜来。让我不由得想起南宋诗人戴复古的金句: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无论古人还是现代人都喜欢枇杷树,觉得它是吉祥之树。路过树下,主人家热情地招呼:“想吃,随便摘啊。”随手一摘,剥开薄皮,果肉的甜香便扑鼻而来。咬上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那股清甜,瞬间浸润了干渴的喉咙,也沁入了心肺。这般滋味,让你感受到大自然给予了人类太多的恩惠。
风是水西村的常客。它从山坳里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拂过脸颊,凉丝丝的,让人忍不住要长舒一口气——好舒服。日子在这里是被拉长的。老人们并不着急,他们坐在家门口闭目养神,或行走在田埂上,挎着篮子准备去摘蔬菜,遇见熟人便停下来寒暄几句。他们的笑声爽朗,像溪水撞击卵石,清脆又舒缓。我坐在溪边的石凳上,看着云在山顶游走,听着水从脚下流过,忽然生出几分贪念:若能在此住上十天半月,乃至一年半载,该有多好。 早起的我,在民宿附近转游,看见一位大嫂坐在家门口,正欲去干农活,就在家门口套黄桃袋子。我站在她果园,和她聊天,问他们给黄桃施啥肥,他说施的油菜饼,将树的四周挖些坑,将油菜饼放进去,结出来的果子好吃得很,去年深圳女儿的朋友买了觉得非常好吃,还要继续买,可惜没货了。我加了她的微信,告诉她今年黄桃熟时叫她给我快递黄桃。她说他们村只有800多人,我问她你们村小孩子结婚要多少彩礼,她说有的一分钱不要,也不要嫁妆,只要两个人好就行了。她的这番话让我感慨不已,现在的农民思想境界咋这么高啊。水西村的美,不在奇崛,而在寻常。它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特别醒目的招牌,只是安安静静地依着山,傍着水,守着四季的轮回。这里的美,是溪水上的石礅,是菜园里的菜花,是老农递来的一蔸百合苗,是枇杷入口时的那一抹甜,是村支书每日在新媒体上发布水西村的靓丽之景、纯朴之情。它让你明白,所谓故乡,未必是出生之地,也可以是某一刻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的地方。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望。青山常在、溪水长流、白云悠悠、乡情依依。我知道,那蔸百合苗会让我常常忆起这个夏天,记住水西村所有的温柔与静好。
姜满珍,笔名雪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中青年作家研讨班第4期学员,株洲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渌口区作家协会主席,渌口区第二界政协委员。有散文集《推开门推开窗》《花语草韵》出版,发表散文在《湖南日报》《羊城晚报》《中国旅游报》《花卉》《湖南文学》《广州文艺》《当代青年》、红网、学习强国等4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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