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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精神乐园里的印记
——浅谈林明建诗文集《亲山近水》“三重奏”
曾新友
已经年近七旬的浙江大学化工系毕业的林明建(笔名:林键),出生于广东南部的信宜窦州却长期在粤北主要是在清远工作和生活。一个学理科的人,最终还是沉浸在从小就情有独钟的文学创作乐园里,这中间的跨度本身就是一首值得称赞的诗。
林明建是“带着一身泥土气息从农村长大的孩子”。读初中时,他把中国四大名著等看得津津有味,把报刊上的诗歌、散文、小说看得如痴如醉。有一次煮饭时忘记放水把铁锅烧得通红,另一次则忘记放米把饭煮成了白开水。现在回想起来,他笑着说闻到的是一股书香味。这个细节几乎是一个诗人的精神自传: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精神食粮反而成了最浓烈的气味。
林明建现在挑选历年来创作的作品合成一部诗文集《亲山近水》,并分成现代诗辑《山水间》、散文诗辑《缘遇记》、诗词辑《清风行》三个部分。我应邀为林明建的创作这“三重奏”作序。他的三辑作品恰如三重视角,共筑一位理工科出身的诗人对世界的立体观照。
一
林明建的现代诗辑《山水间》分为行走的故乡、山水有色、拥抱自然、追忆岁月、感官印象、行走天地间六个部分。它犹如六幅屏风,展开来是同一个人的精神山水——有故乡的草木,有远行的屐痕,有岁月的回响,也有对现实生活的叩问。
这种从泥土中飘散出来的文学气息,在《山水间》中处处可感。《童年夏梦》里,“蝉鸣沉入古井时,/门前小溪的青石板托起脊背,/成为我专属的夏夜凉榻/”——这不是旁观者的田园牧歌,而是身体记忆的复现。那个躺在青石板上数星星的孩子,从未真正离开。“归来犹作少年吟,/梦里涛声一枕”(《初出茅庐》),不过十余字,已道尽游子半生。
故乡在他的诗中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可触可感的物象:莲花井、老榕树、青石磨盘、宅院的檐角。《由故里莲花井说起》中写道:“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旧时的梦//……我带回一身风尘与半卷诗书。/无论走多远,/故乡的影子总在身后/”。而《根脉》更是直接将故乡的泥土定义为“刻进掌纹的印记”,父母“用霜色染就的岁月”将子女“浇灌成三棵异地的树”,但根系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村口那方青石磨盘,/至今还回响着'兄友弟恭'的古老训诫//”。
在《听松》中,松树“只要一粒尘的缝隙,/就能完成生命的插入,/把针叶梳成翠绿的竖琴,/在风里弹奏千秋//”——这是一种近乎道家的生命观:在最微小的缝隙中找到立足之地,在最短暂的存在中奏响永恒。《云上小酌记》中,“江水像刚装裱好的青瓷,/浮着几笔水墨般的云影,/对岸行人,化作疏落的标点//”——这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视角转换:行人成了“标点”,山水成了一幅正在被阅读和书写的文本。诗人将自己置于读者的位置,而山水本身则成了大地的诗篇。
《谛听者》是这一部分最有哲学深度的作品之一:“碧波已写下所有答案,/红萼在夏夜里静默地燃烧,/枯荷捧着秋日的印章,/而冬雪埋下莲的寓言/——美从来不需要回响。//”四季轮回被压缩为四行,而最后的结论“美从来不需要回响”,几乎是对整个山水诗传统的某种超越——美不是用来被歌颂的,美就是它自身的存在方式。
《我的剑》则呈现了另一种行走的困境:“此剑可斩妖,/亦可削落人头,/却削不平人间的沟壑/……狭路相逢时,/他们说亮剑即是答案,/可剑光刺眼的刹那,/谁又能看清真正的敌人?//”这首诗将“行走”转化为一种道德困境——当我们在人世间行走,手中握着怎样的“剑”?斩妖除魔的剑,是否也能削平人间的不平?答案是否定的。于是诗人只能自嘲:“我与秋风皆是过客,/它带着陈年的蜜,/我带着新淬的霜。//”
这辑诗集并非一味沉浸于自然与怀旧中。《道德脚手架》是整部诗集中最具冲击力的作品:“道德矗立云端的时候,/脚手架正在雨中松动。/有人签署预应力梁,/有人丈量溃堤的裂缝。/水泥在报表里持续凝固,/未及拆模的期限,/生命密度已低于标准值,/墩梁露出锈蚀的缄默。//”这是一首关于工程腐败的诗,但诗人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道德谴责上。“地质报告在谁抽屉里沉默?/雨声缝合所有问号时,/混凝土仍在暗处,/持续结出带有批文的句点。//”“带有批文的句点”——这个意象精准得令人心惊:现代性的恶不是野蛮的,而是被文件、被批准的。诗人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预应力梁”和“地质报告”,也看到了这些技术术语背后的人命与良知。
《山水间》的排序,本身就是一个生命的完整轨迹。从故乡出发,走向广阔的山水与天地,在行走中积累岁月的重量,最终回归到最本真的感官与直觉。诗,就是这条回家路上的路标。
“有琴、有书、有画,/便是与古往今来最宁静的灵魂对话。//”正是在这样一场与自然、与故乡、与岁月、与自我的宁静对话中,我有幸在其中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二
林明建的散文诗辑《缘遇记》,是从“情景”谈“游历”按“感观”讲“故事”这四个部分进行主题写作的。我把里面的标题串联起来,也能表达一些意思——
《窦州古城》暗藏《洞天仙境》
惊见《桃源》中隐秘一口《莲花井》
《故园》的《祭祖风云》闪现《人性与神性》
《皇后山》的《清风》《雅风》荡起《青葱梦》
《老树逢春》形成一道《世外村落》的《乡居新景》
《闲心适应环境》
《不负春光》《春风伴我》又到《东山岛》
《鄱阳湖》荡漾《春的漪痕》
《水边人家》回想《童年夏梦》依旧《听涛声》
从《桃花岛》旁看《夏荷》《静听清风诉温柔》
《游江迎立秋》勾起《行途心绪》《再想去杭州》
《登飞霞山》《乘凉》说《家风》说《风水》说《量劫》
说《灶台之光》说《宠物情缘》说《石根山》
说《泉思》说《缘遇》说《听雨》说《城堡故事》说《皇后镇传奇》
说《人性》说《处世》说《雄州》《说静气》《说冷淡》《说空间》
说《春天寄语》说《为人处世》说《归隐居》说《命运搏弈》
谈论《云上小酌》谈论《醒悟:改变自己》谈论《情牵之旅》
谈论《山水间》谈论《厦门印象》谈论《城堡沦陷于内奸》
回味《秀山一色》很想《寻龙点穴》
去《秦岭问道》时又《遇奇钓》
再登高《听鸟》平生乐《逍遥》
他一生的“缘遇”是从窦州启程的。正如他在《窦州古城》写道的那样:“红楼守着城门,像一册打开的书。书香漫过石阶,漫过三千年的竹简与帛书。孔庙的飞檐下,童音曾撞响晨钟;四座祠堂的天井里,青少年把脚步踩成鼓点。书声从不衰老,它只是从一座殿堂迁往另一座殿堂。”窦州人是从青少年开始就用从不衰老的书声“喂养”自己形成底气和底蕴而走向人生的新殿堂的。
三
林明建勤耕细作的诗词辑《清风行》意境深远,尤其显出诗人内在的文化根系与精神气韵。
《清风行》最动人之处,是以行走为经、以感悟为纬的精神自传。从“浩荡太湖开胸次,/富春山水养灵奇/”的少年游历,到“愿得此身长报国,/归来仍是少年姿”的平生志向,诗人以山水为镜,感恩故乡土壤对自己的滋养。
乡愁是《清风行》中最为绵长的情感脉络。“炊烟起处心长系,/亲友欢时酒满觥。/”《秋日乡居》中的这联诗句,将最平凡的日常生活画面升华为永恒的思念符号。“四季春晖留小院,/乡愁缕缕伴余生。/”一个“留”字道尽羁旅之人对家园的全部执念——不是去乡归乡,而是让家园永远留在心中,成为生命最后归处的精神锚点。《新春聚会》所写,“万里何妨赴乡井,/千程终得奉高堂。/”离家越远,归心越切;行路越久,亲情越深。诗人用对仗工整的句式,将游子与故园之间的永恒张力表达得从容而笃定。
《清风行》中随处可见的,是一种将生命困境转化为诗性智慧的能力。《园中青竹》一首绝句颇堪玩味:“园中青竹种多年,/未见成材倚院边。/飞雪消融春笋起,/新枝自翠映窗前。/”青竹多年不成材,却在雪化后春笋勃发,新枝自翠。这既是对自然的观察,更是一种生命观的表达:所有的等待与沉寂,都在为下一次生长积蓄力量。诗人以物喻人,将岁月磨砺后的豁达与从容尽数托出。同样,《七绝·春闲》中“山水从容身是客,/晚来湖上枕烟霞。/”一句,将“客”的身份与“枕烟霞”的安闲相并置,寄寓了一种既在人世又超乎人世的境界。这种将困顿转化为超脱的智慧,是诗人半生阅历的结晶,也是《清风行》超越一般山水诗的独特品格。
《醉花阴·长湖待潮》堪称全集的点睛之笔:“碧玉一泓舟自横,/云压千山暝。/骤雨乱荷声,/白浪跳珠,/点点浮生影。/”上阕写景,将长湖的静与骤雨的动、荷声的乱与珠影的点缀,交织成一幅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茶烟袅袅穿林径,/鹤梦同清冷。/极目水天宽,/忽见长风,/正扫群峰顶。/”下阕则由物及心,从茶烟到鹤梦,从水天到长风,最终以“长风扫群峰顶”收尾,形成一种磅礴而超然的境界。
林明建始终以古典诗体的形式,进行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精神探索。他以“清风”为骨架,以“诗心”为魂魄,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最终归结为《春天寄语》中的那两句话:“家声礼乐承先志,/兴旺还乡着锦衣。//”从诗书传家的少年,到行走世界的工程师,再到重返文化故园的诗者,林明建用《清风行》完成了生命与文化之间的双向奔赴。这辑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成就了一位理工科诗人的文化自觉,更在于它昭示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专业如何跨界,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终将在诗意的栖居中找到回家的路。
【作者简介】:

曾新友:广东岭南诗社副社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评论家协会会员。系“2021年度全国十佳诗人”和荣获第23届国际华文诗人笔会“中国当代诗人杰出贡献金奖”等。在《诗刊》《文艺报》《中华辞赋》《诗选刊》等国内外数十家报刊上发表两千多首(篇)诗歌(报告文学、散文)。出版四部个人诗集。
2016年至2025年,在清远诗社已经牵头成功举办了包括“清远首届国际诗歌笔会”在内的13次“诗歌笔会”。主编18部诗歌集和诗歌评论集,并均由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