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里无尽的争与随

◎红榜作家 李春分
那一年,我刚结婚,父亲病逝,农村适逢改革,实行承包责任制,生活的压力,生产的重担,全部袭来。从那一刻起,家人的希望,亲人的期盼,全从眼神中能读出来。那些岁月,给了我无数的磨难,那些时光,书写了我的曲折人生。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与妻子在村小任教,是典型的“半边户”。家中六口人,分得田地十余亩。母亲年近花甲,小弟在读初中,所有的重体力活,必须放假完成。我身在农村,却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几年,也是任小队会计,难有重活累活,生产流程,略知一二,生产技术,生产经验,一窍不通,更不用说用牛扬鞭。犁田看似简单,却有学问,深浅难以调节,牛不听使唤,山丘田地,不方不圆,往往大块大块漏掉,只好用铁锹翻耕。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赤脚下田,冻得通红麻木,总是牛累的口吐白沫,人累得气喘吁吁。好几回,人瘫坐田埂,无可奈何,泪水充盈。回家躺在床上,怨己无能,又恐母亲知晓。那种无奈,那种苦闷,深深印入脑海,如今依然记忆犹新。耖田也不易,生手往往事倍功半。如逢下雨,穿上笨重的蓑衣,挽起裤脚,跟在牛后,转来转去,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表。
种田也需技术,稻谷的育秧,程序复杂,尤其早稻浸种,需掌握水温,高了烧芽,低了出芽率低,将处理的谷种,存放堆好,盖上麻袋,以利保温,要经常查看,精心呵护,深夜还需起床。晚稻的防治最为麻烦,弄不好颗粒无收,人工物力全是白费。打药防治,只能利用空余时间,因抢时抢速,常常药水浸透衣服,害得我两次轻微中毒。那时年轻的我,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与妻子常用空闲劳作,妻子放学后,到田间除草翻地,常常起早贪黑。特别是夏天中午,气温闷热,她赶去除草媷棉花,往往汗流浃背,回家冷水一冲,匆匆赶往学校。清晨,趁有露水时机,抢摘绿豆,再赶往学校朝读。这样辛苦的日子,持续了十二个春秋。在那艰难的岁月,我们也许没有时间烦恼,有的是匆忙的脚步,留下的是忙碌的身影。即使这样,我们没有放弃责任,放弃希望。一有时间,就辅导孩子学习,与他们读书练球,陪伴成了我们最美好的时光。人的幸福,一半要争,一半要随,争不是与他人,而是与困苦,或许一路上,争与随一直伴随我们。

我村地处丘陵,水源条件差。天晴三天盼下雨,下雨三天烂泥行。我们生产队是村中最差的,而我家的田地,差上加差,因此,我为水源吃尽苦头。“双抢”时,往往无水育田,从十几里地倒水河,引水灌溉,常与一农户,两人搬机肩扛,忙碌一天。晚上守水,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弄得人筋疲力尽。一次,晚上抽的水,流到下一田块。我放学时到田间查看,发现有一小洞,急忙扛上水车,与妻子车水,时值正午,太阳像个火球,加上饥饿,差点晕倒田中。那时,我常扛水车,一百来斤,压在肩上,又一里之遥,人又弱小,不会换肩,往往扛得冷汗直流。我们甚至干过挑水浇田的事。那是一年秋天,三分田的糯谷,眼看成熟,又无水可抽,我与妻子不愿放弃,大约挑了几十担水,才浇湿一点表皮,至今说起,仍唏嘘不已。

那一年,我从民师脱颖而出,考入师范,心里充满着喜悦。可在复检中,查出身患疑似结核,按照规定,应该退学,闻此消息,倍受打击。只因生活的重负,过度的劳累,让我身心疲惫,以致染上沉疴。那时人坐在教室,无心上课,晚上,辗转反侧,人生降至冰点。幸好治疗及时,转险为安。即使这样,家中的田地,仍需我们耕种。师范两年,两头奔波,学校离家五里之地,经常下课赶回家,晚上又赶上自习。学生看电影或自由活动,我就偷偷回家干活。我没有同学们的浪漫情怀,没有校园的花晨月下,有的是一份家的当担。我总记得乡村那落日的晚霞,那升腾的炊烟,还有那淡淡的泥土的气息…那遥远的记忆,成了永远抹不去的乡音乡愁。

农村的“双抢”最为繁重,七月高温,而生产最为紧迫,需争分夺秒,割谷插秧,让人闷热难受。挑草头,最为累人。我与妻子都身材弱小,百十斤的担子,又因赶路,往往大胯擦的红肿,非常吃力,常常茶饭不思。如打谷扬谷之类的农活都由我承担,以后逐渐熟练起来。那时母亲也默默支撑我们,往往一些只言片语,信手一放,就落在心里。
师范毕业,分到中学任教,我既是老师,也是农民。逢到节假之日,便是我劳累之时。以至当上校长,仍是扬鞭耕耘。那时要做到教学劳动两不误,我奔波于学校与田头之间,身心与身体都受到极限挑战。即使在那样的岁月,仍参加中文函授,读书作业,阅读背诗,只要有时间,书就在我的手上,在学校里,时刻警醒自己,在那十二年的光阴里,始终站在毕业班的前沿。深夜伏案而书,不仅让汗水流在田间,也让心血流向学生的心田。只因我是“半边户”,反而激励我做得更好。
在那流逝的岁月里,我没有“采菊东篱下”那样的悠闲,也没有“退步原来是向前”那样的心境,但时光却沉淀了我的心绪,这样的坚守,使我有了从容与淡定,遇到困扰时就静思以往,正因为岁月的打磨,让我静水流深。

李春分(网名风雨兼程),武汉市新洲区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爱好文学,常写点小文,已出版《心灵的守望》一书。《典藏在乡村的情怀》、《心中的丰碑》、《静之美》、《蜗居的变迁》等多篇散文诗词散落在《速读》《问津文艺》等各类文学刊物上。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