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作者:王瑞初
第八章 梅殒雪悲
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方才捱过,举国物资匮乏,寻常人家的孩子多有度日维艰之苦。
一日早自习,梅儿巡回辅导,忽见身形瘦小的孔火明垂首伏案,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暗自哭泣。“火明,你是否身体不适?”她放轻脚步,低头询问。少年嗫嚅半晌,才道出难处:“我……我交不起伙食费,被停伙了!”梅儿带他到走廊僻静处,掏空身上口袋,找出十数元钱款,尽数塞与火明。钱虽不多,亦足够他一月膳食费用。孔火明深鞠一躬,师生二人悄然返回教室。
又一日课堂巡视,梅儿见一名学生案头有厚厚一册用废纸装订的作文本,皆课余习作,所见所闻,该生皆能摄笔成文,无须起稿,且字迹工整清朗。征得该生应允,她将作文本带回细阅。归还之时,学生惊异地发现,除册页间满是朱红眉批、总评之外,废纸本下,还垫着一个崭新厚实的硬面日记本——老师的心意、老师的鼓励,他完全懂得、满心感谢,后来,他带着这个日记本上了北大中文系。
梅儿对学生,体恤衣食冷暖,关心学业进步,待到他们学有所成,入高校深造,她心中便无限喜悦。有昔日学生自京城给她寄来书信:“石老师,您或许已记不清我的模样,但我却永远记得您,永远记得您讲的《荷塘月色》!……”
可世间诸事,梅儿亦有力不从心之处:那几年高考放榜,总有天资卓绝、成绩优异者被挡在大学校门之外,梅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中。一日,她大惑不解地问王校长:“蔡兴华不仅是年级女生的魁首,而且许多男生亦不及她,何以竟名落孙山了?”
王校长亦满是无奈:“她父兄皆为右派,可能是政审受限。”梅儿闻言,默然无语。
1963年6月,距7月15日高考只月余,忽有消息传来:高三尖子班的朱一文、黄若秋二人,不知何故,已内定不得参加高考。二人皆是勤勉好学、成绩优秀的学生,梅儿为之心疼、忧急,赶至校长室询问。王校长宽慰道:“暂时不要告知两个孩子,恐扰乱心神。此事且由我去奔走,市里行不通,我便赴省教育厅陈情!”梅儿知晓王校长是从省厅下来的,可能有希望,心中稍慰,便将消息藏于心间,日夜伴学生复习。王校长的儿子与朱、黄二生同班,同样待考,他却无暇顾及。直至7月14日下午,王校长方才带着省厅批复赶回,为二人补办了准考证。此前别人皆早已领取证件,独他二人未领,已经哭了多日。14日晚间终于拿到准考证时,二人又喜极而泣,梅儿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7月15日,高考第一天,烈日炎炎,暑气蒸腾。梅儿与另几位因带毕业班而不能监考的同事买来绿豆、红枣、糯米,熬成清甜凉粥,分予那些因炎热、紧张,食难下咽的考生。
孰料第一场作文考试便出现意外!当年语文分两场考核:一为作文,一为文言文与基础知识。尖子班有三位男生因过度紧张,将《唱国际歌时所想起的》作文题误读为《唱国歌时所想起的》,考后知道把歌儿唱错了,三人崩溃痛哭,焚烧课本,饮食俱废。梅儿与诸位同事温言劝慰,王校长亦匆匆赶来安抚。几位考生方才勉强止住悲声,咽下老师们递到手上的糯米粥,撑持着考完余下的科目。
昔年每份试卷100分。作文审题一字之差,内容、主旨全误,作文只有零分,“歌儿唱错了”的三人终未录取。梅儿协助王校长妥善安排好三人:一人入伍,后于军中上了大学;一人有文艺特长,参加市文工团,后成为团内“台柱子”;余一人再苦读一年,翌年终圆大学梦。经王校长多方奔走得以保全的朱、黄二人皆被录取。当年能上大学与否,考生的人生前路会全然两样。
世事难料,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王校长一心为学生操劳,却不料自家成绩优秀的儿子因为说错一句话,高考试卷被扣压下来!后让儿子下放农村锻炼,翌年终考入川大物理系学习。
梅儿恪守本心,正正派派做人,认认真真工作,在一中深得领导赏识、同仁敬重、学生爱戴。更有两件喜事,可慰藉她孤苦的岁月:其一,昭慧也调至一中,与她同在一个教研组。课余闲暇,二人一如当年,依旧无话不谈;其二,自母亲辞世后,妹妹邀她搬到自家楼上同住,距学校仅半里之遥,生活上可彼此照拂。每逢周末,梅儿邀昭慧同往妹妹家,三人各展厨艺,一桌家常小菜,色香味俱全,更可伴妹妹的一双小儿女嬉笑逗乐,满室温软,其乐融融。
奈何风云骤变。
昔日相处和睦的同事除却昭慧,余皆似有意逐渐疏远梅儿,琐碎流言如冷风阵阵袭来:“资产阶级小姐!”“偏爱封资修,写的东西尽是小资情调!”“听说,她为林黛玉流泪,为安娜·卡列尼娜伤心……”“据说,她还有海外关系,身世不清不白!”
1966年盛夏,全国高考骤停。秋季开学,校园氛围大变,语文教学没课本,无书可授。一位男同事提议:各处皆有报纸,何不以报纸为书,读罢社论读新闻,且日日更新,何愁无课可讲!
梅儿取来报纸细细翻阅——她素来认真备课的习惯未改。然阅报之后,她心中暗自叹息:“日日读报纸,岂不是空耗学生的时间?”同事们唯有苦笑:“除却读报,又有何法填满课时、打发时间?”“仅为填满课时、打发时间,岂不是浪费学生的大好青春?”
经再三思索,梅儿与昭慧私下商定:讲毛主席诗词与鲁迅作品。
昭慧笑着颔首:“好,好!一是二者文义深厚,能让学生学有所得;二是——”“二是旁人无法挑刺!”梅儿接着说,二人会心地笑了。
姐妹同心,即刻着手备课,确定翌日开篇讲授《沁园春·雪》。
翌日,其余各班仍读报纸,满堂学生恹恹欲睡,惟梅儿与昭慧的班上传出了高亢的诵读之声:“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老师满怀激情地讲解:“欲很好地读懂这首词,须先知晓其写作背景……”
“欲理解这首词的磅礴气势,请看其以动写静的笔法和生动形象的比喻:‘原’是‘蜡象’,用‘驰’;‘山’似‘银蛇’,用‘舞’……”老师讲得投入动情,学生听得凝神专注。
一日黄昏,姐妹俩正要去往妹妹家中,路上偶遇王校长。老校长看着她们,眼中满是赞许:“你俩授课的法子很好,稳妥得当。”话音一转,又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恐有一场风雨将至,你姊妹俩,万事多加小心!”
二人闻言惊心,顿觉寒意凛凛。
秋尽江南,草木凋零,凛冽寒冬,已悄然而至。
不知从何时开始,姊妹俩觉得学生的目光变了,变得一天天异样起来:素来敬重她们的学生,在校园中遇见,皆刻意绕道回避;更有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你们可晓得?她俩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还听说有海外关系,说不准是女特务!”
沪上传来消息:梅儿历来倾慕的海派女画家、有“当代李清照”之誉的著名女词人周紫宜,曾因四十年代孤岛时期,日军实行灯火管制,上海常长夜无光,她写下一阕《西江月·寒夜》词,尾句“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因此竟被诬为“反革命”,批斗时遭人殴打头部,一目重创,就此失明!又有传闻:一潘姓右派被揪斗时,被皮带铁扣挂住耳廓,皮肉撕裂,大半个耳朵被扯下来挂在脸侧!该人不堪其辱,终至含愤自尽……
形势日甚一日地严峻,种种传闻令姐妹俩胆颤心惊。
寒气逼人,时令转眼到了梅儿四十六岁生辰。清晨下楼,妹妹早已在等候,眉眼含笑地送上祝福:“姐,今天是你的生辰,祝姐生日快乐!”又温言嘱咐说:“晚间我煲好鸡汤,等你归来吃长寿面!”梅儿心头一热,含笑应允。
孰料当日学校召开了昭慧的批斗会,她还被剃了“阴阳头”!
午后,梅儿送去一条围巾,让昭慧包住头,正要低声宽慰几句,不料门外冲进来一群红卫兵,指着梅儿厉声呵斥道:“明天,就轮到你了!你要老老实实地交代!”“你这资产阶级小姐,为林黛玉流泪,为安娜·卡列尼娜伤心,还哭着背《葬花词》呢!……”“你这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你用《六国论》、《过秦论》来毒害学生,说那都是好文章,你大力宣扬封建毒素!”“你个狗特务!你是不是利用收音机发送情报,与你父亲暗中联络?……”
梅儿百口莫辩,心胆俱裂。她昏昏沉沉地朝办公室走去,蓦然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裂:刚刚,王校长被逮捕了!
王校长!那可是她万分敬重的领导和长辈,是曾经出生入死的老革命啊!
还有明天,明天将是个什么场景?我又怎么交代?!……
梅儿心乱如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初夏时就剪成的齐肩短发——当时街上有人强行剪辫子,她便和昭慧主动剪掉了。明天,是否也会与昭慧姐一样,要被剃“阴阳头”?……
傍晚,梅儿满心惶惑,步履蹒跚地走回妹妹家,只浅啜了两口汤,尝了一筷子面,便轻声对妹妹、妹夫说:“我不饿,你们和孩儿们吃罢。”上楼梯行至半截,转身对着妹妹家的灯光,她凄然一笑,上楼后就闭门不出。
妹妹夫妇深知姐姐的习性,未敢上楼惊扰。
翌日清晨,昭慧包着头匆匆赶来:“梅儿起床没?昨日是她生辰,我……我未能前来,今特来看看她。”
妹妹指指楼上:“昨日她似是心绪不宁,几未进食就上去了,此刻还没下楼。”
“哦?我上去看看。”
昭慧登楼,进入梅儿的住室,也没再出门。
妹妹夫妇等候良久,终惶恐不安地赶到楼上,骇然见到姐姐的房门底下,有缕缕鲜血渗出。二人大惊,推门一看,刺目惊心:梅儿与昭慧并排躺在床上,双双割腕自尽了!
只见梅儿腕间血已凝固,昭慧的伤口仍血流汩汩,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浸泡在血泊中。
梅儿的一纸遗墨——用条幅写着陆游的《卜算子·咏梅》词: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另一横幅,题写宋诗两句“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笔迹狂草,与条幅一起飘落于案下,浸泡在血泊中……
那字迹,一改往日的娟秀,写得硬挺,甚至有些狂乱。
条幅飘落于案下,亦被殷红的血水浸透……
天空,纷纷飘起雪花,苍天,在为两位好女子、好老师送行。
绍兴,故园雪霁。松针,噙着一颗颗珠泪;竹叶,在风中“叭、叭”地落泪;梅枝上晶莹的白雪化成滔滔泪水,裹携着早凋的梅瓣,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滚落着……
三友俱哭,天地同悲!
(已 完 结)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
当代文艺总社机构设置
总社社委会
荣誉社长:李清华 王根杰
社长:陈顺灿
总编:武墨菲
副社长:雷学业 李葆春 李晓云 杨山坡 兰云
秘书长:周艳芳 副秘书长:张鑫
分社社委会
大连分社
社长:李葆春 副社长:刘兵 宋连生
湖南分社
社长:雷学业 副社长:吕晓蓉 段文华
安徽分社
社长:蒋四清 副社长:张北传
湖北分社
社长:张良碧 副社长:张鑫
顾问委员会
顾问:欧阳戈 鲍厚成 张泽新 张铭玉 陈晨 周葵 王瑞初 傅维敏
编辑委员会
主编:墨舞飞
副主编:李晓云 郑暹琼
编委:李文杰 彭葆平 段文华 张鑫 吕晓蓉 蒋四清 卞玉兰 梁小芳 黄勇彪 王红霞 李春莲 周艳芳 傅维敏 兰云 王正元 刘廷荣
作品政治导向审核把关:陈顺灿 雷学业 兰云 张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