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导读：从前日月属官家，自此光阴为己有。退休后的悠闲时光里，走进深秋的山野，看红柿如灯笼高挂，听溪水细语叮咛，与老同学畅谈草木人生——原来生命如同四季，由激越走向安详，由绚丽归于平淡，只要认真活过，便该如秋叶般想得开放得下。
天气渐渐转凉了。那黄菊、红叶、孤雁、秋虫，还有那潇潇秋雨，一样一样的把大地点染上含蓄淡雅的秋色。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们的秋思，也最容易令人生出一种悲秋的情怀。况且刚刚退休呢！亲近的变成遥远的，陌生的变成亲近的；现实的成为过去，预期的成为现实。我的脑海里一片渺茫，不知道自己退休后，哪里是方向，还有没有理想所言？
十月里，儿时同窗好友宋怀山发来短信：别在家窝着了，到山里来看看秋天吧。一直以来，工作匆忙，平常很少对秋驻足、眷顾，没有认真品味，没有认真端详，没有认真观赏。现在退下来，正有“从前日月属官家，自此光阴为己有”的悠闲。于是，我愉快地接受了老同学的邀请，带着老伴儿，走进山里，细细观赏了秋的熟透动人的景色。
老同学的家，是峰峰矿区立合村，坐落在鼓山脚下。村子不大，十分精美。上世纪60年代，这村战天斗地，劈山造田，曾是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一进到山的峰谷间，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野花，漫山遍野的野果，满山遍野的风景，真是色彩斑斓，层林尽染，犹如一幅生动绚烂的大油画。最耀眼的就是红色。你看，西面山坡上那一片柿树，红得多么好看，简直像一片火似的，满树红光闪闪的柿子，像一盏盏点燃的红灯笼。山楂树上缀满一颗颗红玛瑙似的果子。呀，看那葡萄，晶莹透明，圆润可爱，活像一串串紫红色的珍珠，看着嘴里就流口水。再看那苹果，也是那么红，那么鲜艳，那么惹人喜爱，还有那红枣，红石榴，红辣椒，红金瓜等，都珍珠玛瑙似地闪着红光。好一个热烈、浓艳的世界。
我奇怪，这秋色为什么红得这样深浓？老同学告诉我，这满山一片在春之初本也是翠绿淡黄色的。随着春雨蒙蒙，阳光照耀，大地滋润，就由浅绿变墨绿；再由鹅黄变深红，如火如丹，一年四季变换着不同的颜色，鲜艳夺目，内容丰富。这红果，不知道经过多少场风吹雨打，浓缩了造物者多少的心血，才得收获那由绿而红，这红果，是完成一年任务的讯号，是成熟和收获的标志。
呵！不愧是农业专家，说起瓜果林木，他总是眉飞色舞，激情澎湃。
老同学叫宋怀山，是我小学的同学，长我三岁，一米八五，人高马大，一身力气。小学毕业后，便回到了村里，从此，就再没有离开过大山。他当村支书多年，爱读古书，爱写古诗，背古文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书法也不错，偶尔发表在一些基层刊物上，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
遥望满山秋色，再回头看看自己，我忽然就觉得我就是挂在时间河流岸边树枝上，那轻轻曳动的一片秋叶。入秋之后，这里看上去还郁郁葱葱的，实际上一切都已停止了生长，树叶开始枯黄卷曲，脉络像老人手背上的青色筋脉，想到这里，我突然就把植物与人联系到了一起。我问我的老同学，“怀山兄，你说，这人与植物一样不一样？”
“一样的。”
“怎讲？”
“你看啊，”他热切地喊着：“ 春夏花红柳绿，金秋硕果累累，隆冬纷纷落下。这就是植物的一生。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不也是自幼而少，自少而壮，自壮而老，在不知不觉地变换着自己的春夏秋冬吗？”
老同学聪慧，生怕扫我兴，用温和的语气宽慰我：“人到晚年，看到秋日草木枯萎，往往会发生凄凉。其实，人生如同草木的荣枯，总是由激越走向安详，由绚丽归于平淡。人与草木，都是大自然的孩子。只要你认真地活过，无愧地付出过，一步步地前进着，你的感情也应该和这草木一样，想得开，放得下，该红火的时候红火，该凋零的时候凋零，该枯萎的时候枯萎，在万事面前都顺其自然。”
我望着他，然后又望着那座美丽的、深沉的秋山，心里滋长着不可名状的喜悦。
“精辟！”我忽然向老同学伸出了大拇指。
秋天，山容澄清，蓝天显得更高了。山坡上那些小小的黄色野菊花，摇曳在一大片浓绿之中，如此蓬勃、清新，像清晨的阳光一样灿烂。远处有白鸽，响着嗡嗡的哨声掠过头顶，打破着大山的寂静，飞了一会儿落下来，落下来又飞起。好些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蹦去的，很悠闲，它们自己饱食之后，衔着小虫子迅速飞向村里的老屋，它们的孩子正嗷嗷待哺。还可以看到草黄色的野兔一耸一耸地从你的面前跳过去，它们并不怕人，追它几步，是有趣的游戏，但要追上它却是不可能。我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一股细泉从山间的小夹缝里垂下来，形成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没有高声喧哗，没有流光溢彩，在山沟里写着没有人了解的行书，像是一首小令，曲折而明快，描绘着纯净的秋光。鱼儿在溪底无声滑过，水面的小蜻蜓循着鱼迹飞过。几头牛在溪流旁吃草，几个人在那里悠闲地聊天。
这样的环境里，浮躁之人也会静下来。
我赤着脚，踩上草和沙砾在慢慢倘佯。我的脚底下分明感到石头的温热，和草的抚摸快意。很久没有这样接地气了，让我感到是那样美妙和踏实。
老同学如导游一般，绘声绘色地讲着：“你知道不，300年前，这里原始林木参天，狼、虎、熊、豹出没，上空有苍鹰盘旋。生活在这里的先人们拥有着“麋鹿游我前，猨猴戏我侧”的精致。身边的这条小溪，现在细得像一眼泉水了，那个时候，可乘船打渔呢。”他的手朝眼前的小溪，画了很大的弧形。他还说，喝上这干净新鲜的溪水，心里是亮堂堂的，人一天是感觉不到乏的。
小溪不语，依然默默地流淌着。它的源泉，在那遥远的山顶上。从前的泉水，不知流到了何处？听过、饮过泉水的人。很多都已经如烟消失了。你就知晓了人不过是大地上匆匆的过客，那些名利、权力、金钱都是身外之物，什么都不是而已。
我从缓缓流淌的溪水中，听到了宛若母亲的轻声叮咛：“如果你爱生活，就该忘却在生活漩涡中曾有过的有幸和不幸，忘却在人群中曾有过的恩恩怨怨，忘却在社会舞台上曾有过的荣辱和得失。如果你爱生命，就要像秋菊那样天然淡定，像枫叶那样笑迎风霜。因为到了这一天，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一切终要回返大自然，消融于那一片渺远深沉的黄土地上。”
突然就觉得，小溪是最美的。虽清苦孤独，心性却是高贵，不言不语，不争不抢，是一种看穿人世的淡泊。
红果、小溪，终于为我冲淡了那胶着沉重的烦恼和忧郁，我一下把俗世全忘记了，不再烦躁焦虑。心，慢慢地静下来；步子，慢慢地缓下来；整个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我向着山野，张开双臂，深深吸气，轻轻呼气……平淡，安祥。所有一切，都处在一种舒缓宁静的节奏里。
人生如梦。我忽然想起我的童年时代，想起母亲浆得发白的衣衫，想起田野里被暑气蒸腾起来的那种青草味。蜻蜓贴着河面飞，隔岸的柿子红红地在那里招摇。又想起少年时代，穿着此生第一双父亲买来的棕色牛皮鞋，坐在窗前静静地等待着黄昏，一个让自己莫名其妙只想静静地哭一场的眼神。现在我又开始想起青年时代，好像只打个盹的功夫，“青年时代”就划过去了。那些苍白的誓言，涂满空洞口号的日记，令人扼腕叹息的梦想，倏然之间就闪了。我变成了一个冷静的、会客观和缄默的人，像一个熟透的秋果，平常而又沉甸甸地挂在那里。
真惬意啊，老伴儿坐在树根上，一边休息，一边感叹：“倘若没有孙辈牵挂，我们就搬到这山里来，随便一个小山脚下住下来，篱笆上开满牵牛花，蓝天白云做伴，种点蔬菜，养点鸡鸭，一瓢，一饮，一啄，要多随意有多随意，要多自在有多自在。每当深秋，老两口手牵着手，去往开满波斯菊的山里漫游，或者带上干粮，去寻山珍……”
“对！”我也兴奋地为老伴点赞：“有吃有喝慢节奏，便是好。一切随心所欲。愿意读书，就静静的去读；愿意唱歌，就抻长脖子，放声歌唱；愿意旅游，就游山玩水，饱览风光；愿意散步，就走在滏阳河畔，享受独有的寂静；愿意喝酒，就大口地喝、放心地喝。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懒懒地躺着，像牧童躺在温暖的牛背上，像婴儿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坐在山坡上喝几口水，一根根拔去扎在衣袖裤腿上的的灌木刺时，已经是山谷夕阳西下的时刻了。
今秋真美！
我凝望着老同学那宽阔的额头，挺直的鼻子，坚毅的嘴角，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充满渴望和自然的山村男孩，守着清亮亮的小溪，清洗成长，清洗坚强。尽管分别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懂我、关心我。小学童年，全国闹饥荒，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掰给他一小块玉米高粱面窝头，他絮叨了一辈子；我有职有权时，他从未找我办过一件事；他在离我家很近的农贸市场卖山货，宁肯用残破的牙咀嚼生红薯，也不到我家里喝一口水。而当我退下来之后，他却第一个邀我到山里来，让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秋风习习，落叶随风作响，把一山的秋凉都翻到我的心上来了。
“怀山兄，”我忽然垂下头来，“咱班的小罗40多就走了，泉生不到60也撒手人寰，人生苦短啊，你如何看待这人生世事？”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幽默俏皮地说：“往脸上多贴几个小笑脸。人活百岁，算算也只有36500个日日夜夜，而每个日夜只有24小时，我们实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抱怨、忧伤、苦闷、仇恨和斤斤计较之中。善待每一个日子，善待每一个无可或缺的亲人和朋友，善待生命中所有的人与事，将每一天都过得快乐而充盈，让生命履历的每一天都充满幸福的微笑。”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神仙一般从容，哲人一般淡定。声音里，还有他脸上，全都是快乐，我也被这快乐深深地感染了。黄了稍的野草们静默着，那小溪边的石头也静默着。刹那间，仿佛天地间万物皆无，惟留下怀山兄这欢快爽朗的声音。
我紧紧握住老同学的手，使劲儿地摇，使劲儿地点头，眼角有些潮湿。
这个秋日，在天高云淡中，观如画的山景，闻溪水潺潺，听老同学掏心掏肺、富有人生哲理的话语，我的心胸从来没有这样的开朗，这样的平和，这样的安宁。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感到无比惬意和舒畅。
像是演完戏的演员，脱了假发，脱了戏服，卸了妆，落了发，只是回来做真实的自己了。
什么忧伤、抑郁、失落、委屈、牢骚、痛苦……都从人生的字典上统统删掉，只留下“快乐”二字。
作者简介：韩宝林，1953年生，河北磁县人，本科学历，曾任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邯山区、复兴区检察院检察长。在复兴区创建了全国模范检察院，先后被最高人民检察院荣记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二次、三等功三次，后从邯郸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岗位退休。喜欢文学，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韩宝林文集》《基层检察感悟》《深深的脚印》《歌儿唱给自己听》《露珠集》等文集。其中，《韩宝林文集》获最高人民检察院优秀图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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