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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词典(六)
文/景卫萍
破旧
设计师做完老宅改造的设计方案后,我和丈夫盯着电脑屏幕里规划一新的院子全景,心底翻涌着激动与憧憬。愿景想要落地成形,唯有切实行动才是正道。
动工拆除老宅朽坏的椽木、土墙之前,丈夫特意请来风水先生勘察老宅地势,挑选吉日开工。此番旧房翻新,动工之日选定在农历二月二十九,取辞旧立新之意。揭去旧瓦拆除房顶的活计,要请专业拆除旧房的工人;推倒墙体、重整地基,得依靠挖掘机作业。如今网络联络便捷,沟通安排不必来回奔波跑腿,干活的人手便悉数安排妥当。
动工那日,八九个戴着草帽口罩的男女搭起梯子登上老宅屋顶。我抬眼望向溜瓦扒顶的工人,心里默默祈愿施工顺遂平安。仅仅一天光景,老宅便拆得面目全非。地面散落着碎土块、破损瓦片和朽槽的木杆,尚且完好的椽木青瓦堆放在空地之上;裸露的屋架和土墙覆着铜钱厚的陈年灰垢,尘土的气息在空气里四处漫溢。望着眼前院落一片狼藉,我意识到毁坏永远比建设来得轻易。当年祖辈历时数月耗费人力钱粮,一椽一瓦才筑起的这处宅院,一夜之间,就只剩下一幅骨架立于天地之间。

村里的老人闲谈时说起,我家老宅的地下或是山墙夹层之内,或许藏着陈货。爷爷的祖辈原本是有佃户的地主,待到曾祖那一辈田地已充公,到爷爷这一代家道已衰落,最后只留下这三间瓦房。文革年月,爷爷被纠住地主的尾巴拉去轮番批斗,全家人勤俭过光景,任谁看都不像有家底的人家。但邻村里一户祖上是地主的后人翻修老宅时,雇工竟从厚实的山墙夹层里掏出几十斤大烟土。这群人私下把烟土瓜分,还偷卖给烟民吸食,后来事情败露,全都被公安抓捕判刑。世事难料,人总忍不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挖掘机开凿墙体那天,婆婆和我们夫妇全程守在现场。
挖掘机轰鸣声中腾起一股股黄尘,斑驳的土坯墙一截截轰然坍塌。忽然,东山墙幽黑的墙缝里闪过一道光亮,我下意识以为是墙里的银元被阳光照得发亮,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拢在机械臂扒开的墙体之上。仔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花纹斑斓的长虫蜷缩在土墙的洞窟里不停扭动。看见长虫的瞬间,我惊慌地尖叫着往后退开。丈夫却抬手示意机械手停下,快步上前捏住蛇尾抬臂轻抖几下,提着这条让人发怵的生灵,一路小跑放到几十米开外的河沟里。原来大家口中所说的宝贝,竟是它。干活的师傅打趣:“想不到你们家老宅,还真是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哩。”
想要迎来新生,总要历经破除旧物的过程。重新规划宅院前后,难免要舍弃一些相伴多年的树木,院前院后的果树便要牺牲一些。果树既是庄户人家贴补生计的依靠,也是老宅独有的景致。施工时伐掉一部分果树时,我心里不忍却又无奈,深感世间万物,终究难逃新旧更迭的宿命。但一想到会重新栽种景观树木,就觉得有点释然。
老宅得以留存下来的,只剩核桃树、柿子树和银杏树。盛夏时节,我们坐在核桃树浓密的树荫下纳凉;等到秋季,既能吃到鲜嫩的青皮核桃,也能收获晒干的坚果。地畔的柿子树在初夏绽开四瓣黄白色小花;中秋过后,青黄相间的果子缀满枝头;霜降来临,树叶落尽,柿子树独有的韵味才彻底显露出来。红彤彤的柿子垂挂枝头,吸饱日月精华。咬上熟透的果子,清甜醇厚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入冬后黝黑遒劲的柿树枝干,肆意舒展尽显古朴风姿。前院两行银杏树已有二三十年光景,挺拔的枝干、扇形的绿荫,秋日金黄的叶片,尽显立于天地间的风姿气度,路过之人总会驻足欣赏。
树木是一座宅院的灵气根源。春日新芽萌发,夏日绿荫匝地,秋日黄叶簌簌,冬天疏朗枝桠间,总会显出两个结实的鸟巢,颇有画意。四季轮回里,除去穿院而过的风声,鸟鸣声便是老宅的气息。此时,残垣断壁和几棵老树相守,颇有几分苍凉意味。
立新
要将眼前这所近乎废墟的老屋框架改造成一方生态闲居小院,着实不易。老话讲:事怕有心人,活怕踏实干,只要日拱一卒天天干,老宅便会一日日褪去颓败,渐渐展露崭新模样。
砌墙的泥瓦匠、架椽修廊的木匠、铺泥盖瓦的瓦工、粉墙刷涂料的技工、布设水电的师傅,个个拎着工具家什陆续赶来老宅,一拨人收工离场,另一拨便接续动工。繁杂琐碎的大小事宜,全靠丈夫对接各个工头逐一敲定安排。乡间盖房向来讲究人心换人心,我们夫妻待人实在厚道,茶水、烟酒饭食照料周到贴心,工匠们便也上心卖力,手艺做得扎实细致,事事处处都替我们斟酌考量。

一时间,沉寂多年的老宅又热闹起来:叮叮当当敲砖凿石的声响、搅拌机搅拌沙石的轰隆声、刨木削料的细碎声响,再夹杂着工匠们干活间隙拉家常的说笑声,农家的烟火气息萦绕在院落上空。五六月骄阳似火,毒辣的日头晒得匠人脖颈面庞紫红,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晕开大片深浅不一的汗痕。他们干重活极耗水分,喝水量大得如同水牛,可终日暴晒劳作,汗水尽数从毛孔蒸腾散尽,大半日也少有如厕。这般光景,用挥汗如雨来形容烈日下劳作的匠人,再贴切不过。
屋顶早已腐朽糟烂的椽子全部拆换一新,铺好板材与油毡隔水层,再和泥铺瓦。人们运来纯净黄土,掺上碾碎晒干的麦草搅拌和成柔韧房泥。地下小工一摞摞将青瓦抛向屋檐,檐边的匠人俯身稳稳承接,一抛一接行云流水默契自然,皆是常年练就的功底。房泥尽数输运房顶后,泥瓦匠蹲在倾斜的房坡上,一手抹平泥层,一手排布青瓦,片片小青瓦层层相压、严丝合缝,每一块都用指尖压实摁牢,这份轻重有度的力道,是瓦工几十年积累下的功底,瓦片彼此磕碰的清亮脆响,在屋顶悠悠回荡。
待到前后檐瓦片铺至屋顶最高处,工匠便着手砌筑屋脊,以瓦片勾勒出弧度柔美的飞檐,灰泥勾缝牢牢固定,再安放上提前备好的镇宅小兽。屋脊瑞兽看似无关紧要的点缀,却是整座老屋气韵的灵魂。屋顶鱼鳞般排布齐整的青灰瓦片、屋脊安然静立的瑞兽,还有躬身劳作的匠人身影,一同定格成老宅最珍贵的画面。房上所用青瓦大多来自乡邻旧宅拆下、堆积于后院的弃瓦,我们仔细剔除瓦面青苔积尘,清洗干净后,由瓦工重新排布铺在老宅檐头。一片片旧瓦裹挟着一户户农家过往的烟火晨昏,沉淀着旧时光温润厚重的底色,也串联起乡邻质朴温热的情谊。
修筑老宅后檐木廊时,想要把设计图纸落地成型,兼顾形制美观与结构牢固,必须请来乡间手艺顶尖的老木匠掌舵主事。这位老师傅身形清瘦枯槁,双目却清亮有神;嘴是里烟不离唇,闲暇爱喝两杯,手上分寸却分毫不差,眼里丈量精准有度,心中布局条理分明。六间廊檐所用木料,经他统筹分配,尺寸分毫不差;每一根原木经过刨削凿刻,榫头榫卯咬合严丝合缝,老木匠凭着一身扎实木作手艺,让一地零乱的木料落地成型,浑然天成。

历经大半年修缮,老宅终于褪去衰败开裂的老旧外壳,重焕清朗挺拔的样貌。青砖围合、鱼鳞青瓦覆顶、原木梁柱搭起廊檐,钢化玻璃门窗,在完整留存北方砖木老屋朴素沉静的原生风貌中融入现代元素。陶渊明诗云:“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每每望着焕然一新的宅院主体,心想这里将是我们往后余生静心栖身的归处。尽管宅院内外装修尚未动工,但我依然能听见老宅沉稳结实的心跳。这心跳,藏着祖辈世代栖居于此的血脉余温,亦是山野清风、田亩大地吟唱出的歌谣,绵长悠远,深沉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