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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天下游
尹玉峰
第一章 出发前的动员大会
辽北县城银河小区的传达室门口,吕文科把人造革旅行包往石桌上一墩,黑框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推,清了清嗓子喊人。
“大锤!传香!赶紧过来开个会,咱们下礼拜的西北丹霞游,我把路线都研究透了!”
王大锤正蹲在墙根给人修自行车,满手黑油蹭得满脸都是,抬头就笑:“吕科长,这回又准备给大伙讲啥文化典故啊?上次去荷花淀,你把周敦颐说成是周树人他二大爷,全团人笑了一路。”
“懂个屁!”吕文科把眼一瞪,“那是我故意考验他们的文化水平!这次去丹霞石林,我提前做了三天功课,那地方我门儿清,柱状叠起的红石头,全世界独一份,李白当年都专门为它写过诗!”
旁边拎着半袋酱油的张传香翻了个白眼:“拉倒吧吕文科,你上次说带俺去北京看升旗,结果把俺拉到城郊的免费公园转了一天,这回你说管吃管住,可别再让俺啃自带的干面包了。”
“那不能够!”吕文科拍着胸脯,把口袋里皱巴巴的行程单掏出来晃,“我退休金八千七,还差你那口吃的?跟我走,一路上我给你们当免费文化导游,别人想听我讲我还不稀得讲呢!”
他嘴上说得风光,兜里的小本子上记满了从短视频里抄来的半句话:“丹霞是神仙画的”“荷花出泥不染”“西北的云是蓝的”,好多字还写错了,“荷塘”写成“菏塘”,“漆黑”写成“膝黑”,他自己还没察觉。
出发前一天晚上,吕文科特意把退休前的旧计生办蓝制服翻出来熨平,别上当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章,往镜子前一站,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文化气息,明天到了团里,非得把那些年轻女游客震得眼睛都直。
第二章 大巴车上的“文化开讲”
旅游大巴刚开上高速,吕文科就把前排的位置占了,把导游小周的话筒抢过来拍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就开讲。
“各位团友,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吕,吕文科,以前是县计生办的科长,正儿八经的文化人,才蔬学浅,大家多担待啊!”
底下哄的一声就笑了,坐在后排的女游客小苏没忍住,噗的一口矿泉水喷了出来。吕文科非但不尴尬,还冲人笑:“小同志笑啥?我说的是实话,我这个人一向谦虚,才蔬学浅嘛。”
王大锤坐在后排捂着脸,心说这老小子又把错别字念出来了,还当是谦虚呢。
吕文科越讲越起劲,指着窗外的玉米地就开始扯:“你们看这庄稼,当年我们计生办下乡的时候,比这还荒,我当年走南闯北,什么文化没见过?我跟你们说,前面再过三个服务区,就到当年《冰山上的来客》的拍摄地了,那地方有真假丹姆,俩人为了抢一朵红花打了半辈子!”
导游小周赶紧过来打圆场:“吕叔,那是新疆的片子,咱们这趟是去甘肃丹霞,离那边还有两千多公里呢。”
“你懂啥!”吕文科把眼一瞪,“我这是提前给大家预热文化!说到文化啊,我最近认识两个大作家,贾先生和毕老师,深夜跟我一块喝酒谈文化,谈的全是高深的,你们听不懂。”
他说着就往旁边年轻女游客的身边凑,凑人耳边小声说:“我跟你说,作家谈文化,三句话不离性,就像包包子,肉馅的香,南瓜馅的甜,你吃过没?”
女游客脸一下子就红了,往旁边挪了三个座位。张传香从后排冲上来,一把把吕文科拽回来:“老吕,你干啥呢!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别在这耍流氓!”
吕文科嘿嘿一笑,也不恼,从包里掏出个苹果咔嚓咬一口,继续对着全车人瞎扯,大巴车跑了三个小时,他嘴就没停过,小周站在旁边,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三回,头一回觉得带团比爬丹霞还累。
第三章 丹霞山上的奇观闹剧
到了丹霞景区,太阳正照在红色的岩柱上,整片山红得像被火烧过,游客们都掏出手机拍照,吕文科把蓝制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往最大的那根岩柱前面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给周围的人讲解。
“各位游客,你们眼前看到的,就是全世界独一份的丹霞石林奇观!柱状叠起,片片火红,君不见当年李白游到这,当场就写了一首诗,叫《向一朵莲俯视》,写的就是这红石头!”
旁边的景区讲解员都听愣了,走过来问:“叔,李白哪首诗写的丹霞啊?我在这工作五年了,咋没听过?”
“你年轻,你不懂!”吕文科背着手绕着岩柱走了一圈,“你看这红柱子,根根逢草必生,红柱绿叶生生不息,嶙峋嵩山涧,绿荫如诗如板画,这都是我研究出来的文化!”
他把“耸立”念成“嵩山”,周围的游客笑成一片,王大锤在后面喊:“老吕!那字念耸!不是嵩!嵩山在河南呢!”
吕文科假装没听见,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碎花裙的女游客在拍照,立马凑过去,指着岩壁上的流水痕就说:“大妹子,你看这石头上的纹路,这是当年七仙女下凡的时候,在这踩的脚印,我给你拍张照,保证你发朋友圈别人都得夸你有文化。”
他凑过去拿人手机,手故意往人家肩膀上搭,女游客吓得往后一躲,脚踩空差点摔下台阶,小周赶紧冲上去把人扶住,转头就劝吕文科:“吕叔,你别往人家姑娘身边凑,小心摔着。”
“我这是助人为乐!”吕文科梗着脖子喊,“我好心给她讲解文化,你们怎么都不识好人心?”
正闹着,张传香从旁边拎着半瓶矿泉水过来,直接往吕文科手里塞:“老吕,你别在这丢人了,刚才景区保安都往这边看了,再闹人家把你请出去,你那八千七的退休金再给你停了!”
吕文科一听退休金三个字,立马老实了,攥着矿泉水瓶,看着眼前的丹霞石林,本来想编的一肚子文化词,全忘了,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看这红石头,比电影里好看三倍!”
周围的游客笑得更欢了,风卷着丹霞的红土吹过来,蹭了吕文科一鼻子灰,他打了个大喷嚏,蓝制服上的先进工作者奖章,“啪嗒”一声掉在红土上,滚出去老远。
第四章 荷塘湿地的咏诗大会
从丹霞出来,旅游团顺路去了北方的荷塘湿地,满塘的荷花刚开,粉的白的铺在水面上,蜻蜓点着水飞来飞去。吕文科一看见荷花,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他最擅长的题材,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往荷塘边的石凳上一坐,就喊所有人过来听他写诗。
“各位团友,我最近新写了几十首咏荷诗,全是精品,今天免费给大家朗诵,一般人我都不给他念!”
周围围过来几个游客,想看看这老头能写出啥诗。吕文科清了清嗓子,晃着脑袋就念:“《荷是水中仙》——我为芙蓉歌吟,我为芙蓉赞颂,水下的一块又,一块莲藕,是餐桌上的美食……”
刚念到一半,旁边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就笑了:“老哥,你这诗里菏仙’的荷写错了,是草字头加何,不是草字头加河。”
“你懂啥!”吕文科把脖子一梗,“这是我故意创新的写法,艺术!你不懂!我跟你说,周敦颐的《爱莲说》都没我写得好,他只写了高洁,我连藕粉的好处都写上了,这叫接地气!”
他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白裙子的女游客在拍荷花,立马拿着小本子凑过去:“大妹子,我专门给你写了一首诗,叫《紫金菏仙谁之爱》,我念给你听啊——荷仙似簿绸又如簿绢,雅观之美,浮于水面……”
女游客皱着眉往后躲,吕文科越凑越近,伸手想去碰人家手里的相机:“你看我这诗写得多好,我给你拍张照,保证把你拍成紫金色的多情少女。”
张传香从后面一把揪住吕文科的后衣领,把他拽回来:“你老小子是不是又犯病了!人家小姑娘好好拍荷花,你上去骚扰啥!再这样我回去就去你小区楼下广播,说你吕文科耍流氓!”
吕文科挣开她的手,嘿嘿一笑,指着塘里的荷花说:“你看这凌波仙子,天性浪漫,雄鸟还站在雌鸟背上呢,我这是给她讲自然知识!”
王大锤蹲在塘边,捞上来一片掉在水里的荷叶,往吕文科头上一扣:“你可拉倒吧,凌波仙子是荷花,不是鸟!你把水鸟和荷花搞混多少年了,今天还在这丢人!”
荷叶上的露水顺着吕文科的脸往下淌,把他脸上的老花镜打湿了,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满塘的荷花,本来想卖弄的一肚子“文化”,全被露水冲没影了,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手里的小本子“哗啦”一下掉进荷塘里,顺着水面飘出去老远,上面写满错别字的诗页,被水浸得软成了一团。
第五章 西天山下的草原闹剧
旅游团接着往西北走,到了西天山脚下的大草原,漫山遍野的红花铺在山谷里,夕阳把雪山染成了金红色,牧民的帐篷飘出奶茶的香味。吕文科一下车,就张开胳膊大喊:“美好的草原是谁家!是我老吕的家!”
他之前背的那首草原诗终于派上用场了,拽着旁边的游客就开始讲:“你们看这蓝天,把白云都染成蓝色了!这一字排开的大草原,牛马羊都在吃鲜花,这就是我诗里写的场景!”
导游小周赶紧提醒他:“吕叔,白云是白的,蓝天是蓝的,白云不可能被染成蓝色。”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吕文科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这是艺术夸张!你不懂!当年《冰山上的来客》就在这拍的,真假丹姆就在这草原上打架!”
正说着,几个牧民牵着马走过来,邀请游客去帐篷里喝马奶酒。吕文科第一个冲上去,钻进帐篷就端起大碗,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脸通红,站起来就给牧民唱歌,跑调跑得连牛都听愣了。
牧民小伙儿好心给他递了一碗奶茶,他接过碗就开始吹:“我跟你们说,我是县里的大文化人,退休金八千七,我跟两个大作家深夜谈文化,谈的都是高深的东西,你们听不懂。”
他喝多了,看见帐篷门口站着个牧民家的姑娘,就摇摇晃晃走过去,伸手想去拉人家的手:“姑娘,我给你写首诗吧,你长得就像紫金色的荷仙,美啊!”
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牧民脸一下子就沉了。王大锤赶紧冲上去把吕文科拽回来,不停给牧民道歉,张传香上去就拧吕文科的胳膊:“你老小子不要命了!在人家里耍流氓,人家把你扔到草原上喂狼!”
吕文科喝得晕晕乎乎,还在那喊:“我没耍流氓!我这是欣赏美!天性浪漫!”
最后还是小周掏了两百块钱给牧民赔礼,才把这事圆过去。从帐篷里出来,夕阳把草原染成了金红色,吕文科的蓝制服上沾了一身奶茶印,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风把他的老花镜吹掉了,他眯着眼睛往前摸,一脚踩进了牛粪堆里,新穿的白球鞋,整个陷了进去。
第六章 南海边的最后一站
旅游团最后一站到了南海边的观海栈道,咸湿的海风裹着浪花吹过来,远处的渔船飘在海面上,太阳往海平面底下沉,把海水染成了橙红色。
吕文科这一路闹了不少笑话,团里的人都躲着他走,只有王大锤和张传香还陪着他。他靠在栈道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抿了一口,突然就不咋嘴碎了。
张传香靠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咋不吹了?一路上你嘴就没停过,现在看见大海,没新诗写一首啊?”
吕文科嘿嘿笑了两声,把口袋里皱巴巴的烟掏出来,点了一根,烟圈被海风吹得散了。
“我以前在计生办的时候,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抄报表,抄了三十年,啥文化也没捞着,退休了拿着高退休金,就想出来显摆显摆,让别人都觉得我有文化,有本事。”他的声音被海风刮得飘,“结果走了这么多地方,丹霞的红石头,荷塘的荷花,草原的红花,我连它们叫啥都没整明白,还到处跟人扯典故,卖弄文化,最后闹了一路笑话。”
王大锤蹲在旁边,笑着说:“你才知道啊,全团人背地里都叫你驴文科,说你嘴比驴还碎。”
“叫就叫呗。”吕文科把烟蒂弹进海里,看着远处的落日一点点沉进水里,“我这一辈子,啥真东西都没留下,抄了三十年报表,写的诗全是错别字,连个正经的文化边都没摸着,还总想着在女同志面前卖弄,现在想想,真是丢人。”
张传香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刚买的椰子,递给他:“行了,别感慨了,喝口椰子水,解解乏。”
三个人靠在栈道的栏杆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拍,远处的渔船亮了灯火,星星一点点从海面上冒出来。吕文科从口袋里摸出当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章,这是他在丹霞山的红土里找回来的,奖章上的漆都磨掉了,他随手一抛,奖章“咚”的一声掉进了海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
栈道上的游客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个老头把奖章扔进了海里。远处的落日最后一点光也沉进了海平面,天慢慢黑下来,吕文科的嘴又开始闲不住,拽着王大锤和张传香,指着远处的灯塔就开始扯:“你们看那灯塔,当年李白游南海的时候,专门在这题过诗,我跟你们说,那诗写得可好……”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飘在海浪上,没人听得清他在说啥。远处的海浪一层一层卷过来,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把刚才奖章掉下去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沙滩上留着一串吕文科刚才踩出来的脚印,没过多久,就被涨上来的潮水,抹得一点不剩。
第七章 雪乡的白眉毛
旅游团从南海边散伙,吕文科回家没消停半个月,就攥着手机刷短视频,刷到雪乡的雾凇视频,白毛风裹着雪粒子往木房子上盖,连红灯笼都冻得挂着冰溜子,他当场就拍大腿给王大锤打电话。
“大锤!赶紧收拾棉袄!咱们下礼拜去雪乡!我新写了二十首咏雪的诗,到那指定把全团人震得一愣一愣的!”
王大锤在电话那头修暖气片,满手黑油蹭得手机屏幕花:“拉倒吧老吕,上次南海边你刚把奖章扔海里,这又作啥妖啊?你那咏雪诗别再把‘雪’写成‘雷’,全团人跟着你遭罪。”
“懂个屁!”吕文科把眼一瞪,对着手机喊,“我这次专门查了字典,雪乡的雪是世界上最厚的,当年苏东坡专门来这看过雪,写过《沁园春·雪》,文化底蕴深着呢!”
旁边择菜的张传香听见了,把菜刀往菜板上一墩:“吕文科你又瞎忽悠!苏东坡是宋朝的,《沁园春·雪》是毛主席写的,你上次把周敦颐说成周树人二大爷还没够,这次又乱攀亲戚!我告诉你,这次去雪乡你得管我吃冻梨冻柿子,不然我就把你上次在草原踩牛粪的照片发小区业主群里。”
“管!全管!”吕文科拍胸脯拍得震天响,“我退休金八千七,还差你那俩冻梨?跟我走,这次我给你们当专属文化导游,别人想听我讲我还不稀得讲!”
出发前三天,吕文科把压箱底的旧军大衣翻出来,帽子上的毛都掉了一半,他还特意找了副大墨镜戴上,往镜子前一站,觉得自己特别像走南闯北的文化学者,连雪乡的雪都得为他的才华让路。
大巴车往东北雪乡开,越往北窗外的雪越厚,路边的白杨树全裹着雪,连树枝都冻得硬邦邦的。吕文科一上车就把导游小周的话筒抢过来,拍得话筒嗡嗡响:“各位团友,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吕,吕文科,以前是县计生办的科长,正儿八经的冰雪文化专家,这次带大家深度领略雪乡的千年文化!”
底下的老团友一听见他的声音,当场就笑出了声,上次丹霞山掉奖章、荷塘掉小本子的事,全团人都记着呢。吕文科非但不尴尬,还往前排年轻女游客的身边凑,凑人耳边小声说:“大妹子,你知道雪乡的雪为啥这么白不?这是当年七仙女下凡的时候,把白面袋子撒了,我给你写首咏雪诗,比你手机里的雪景照片好看一万倍。”
女游客往旁边挪了三个座位,张传香从后排冲上来,一把把吕文科拽回座位上,往他手里塞了个暖宝宝:“你老小子消停点!这车上零下二十度,你再冻得嘴歪眼斜,我可不给你叫救护车。”
吕文科嘿嘿一笑,把暖宝宝揣进怀里,转头就对着全车人开始扯:“我跟你们说,雪乡这地方,当年《智取威虎山》就在这拍的,杨子荣跟座山雕在雪地里喝酒,喝的就是马奶酒,喝完当场就写了一首咏雪诗,比李白写得还好。”
导游小周憋着笑走过来:“吕叔,杨子荣是侦察英雄,没写过诗,《智取威虎山》的故事发生在牡丹江,咱们现在往雪乡走,路线是对的,典故全是错的。”
“你年轻你不懂!”吕文科把眼一瞪,“我这是艺术加工!文化就得这么讲,才有味儿!”
大巴车在雪地里晃悠了六个小时,吕文科嘴就没停过,从苏东坡扯到杨子荣,从咏雪诗扯到雪地里的“凌波仙子”,把旁边的东北大爷听得直挠头,心说我在雪乡活了六十年,咋从来没听过这些典故。
刚进雪乡大门,白毛风就刮起来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木房子的屋檐上挂着半米长的冰溜子,红灯笼裹着一层厚雪,红得透亮。吕文科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一翻,大墨镜往脸上一扣,往雪最厚的地方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给周围的游客讲解。
“各位团友,你们眼前看到的,就是世界独一份的雪乡奇观!这雪厚得能埋住人,根根雪粒逢风必生,白雪黑木生生不息,嶙峋雪山间,炊烟如诗如板画!”
旁边开农家乐的东北老板听得直乐,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冻冰棍:“老哥,俺在这开了二十年店,头一回听人把俺家烟囱冒烟说成板画,你这文化可真‘深’啊。”
“那当然!”吕文科接过冰棍咔嚓咬一口,冰得牙一哆嗦,还硬撑着说,“我这是专业的文化视角,你不懂。”
他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红棉袄的女游客在雪地里拍照,立马凑过去,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这是他新买的,专门用来写咏雪诗。“大妹子,我专门给你写了首诗,叫《雪乡的浪漫少女》,我念给你听——雪花似薄绸又如薄绢,雅观之美,飘在空中,平平展展如诗语……”
他凑过去想给人指本子上的字,脚底下一滑,“啪叽”一声就摔进了雪坑里,半个身子都埋进雪里,墨镜飞出去三米远,军大衣的毛帽子掉了,头发上全是雪,瞬间就白了头。
王大锤赶紧跑过去拽他,拽了三次才把他从雪坑里薅出来,吕文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抬头就看见张传香举着手机对着他拍,边拍边笑:“我得把这照片发业主群里,让大伙看看咱们吕大文化人,雪乡沉浸式体验,直接变圣诞老人。”
吕文科冻得直吸鼻子,还嘴硬:“我这是故意体验雪的厚度,艺术来源于生活,你懂啥。”
晚上农家乐的炕烧得滚烫,一屋子游客围着桌子吃铁锅炖大鹅,吕文科喝了二两小烧,脸喝得通红,站起来就给全桌人朗诵他的咏雪诗,刚念到“雪乡的雪天上来,七仙女撒的白面袋”,外面的狗突然叫起来,老板推门进来喊:“外面有人堆雪人,堆了个戴眼镜的老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全桌人呼啦啦都跑出去看,雪地上真堆了个大雪人,用黑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别了个纸做的“先进工作者奖章”,旁边用树枝写了三个大字:吕文科。
全团人笑得直不起腰,吕文科站在雪地里,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雪人,非但不生气,还掏出手机跟雪人合了个影。他摸了摸雪人冰凉的脑袋,突然就笑了:“这雪人堆得比我写的诗还有文化。”
后半夜雪还在下,吕文科躺在滚烫的炕头上,听着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他把新买的小本子掏出来,想写一首真正的咏雪诗,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只在第一页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雪比诗实在。
第二天早上起来,吕文科一推门,看见昨天堆的雪人,被夜里的太阳晒化了一半,“吕文科”三个大字被雪水冲得模模糊糊,雪水顺着地面流进土里,连一点痕迹都快没了。他站在雪地里,眉毛上挂着白霜,看着远处的雪山,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鼓鼓的,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讲个新典故,一阵风刮过来,一口雪粒子灌进他嘴里,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全堵回了肚子里。
远处的雪乡炊烟升起来,裹着雪雾飘在半空中,没人听见他想说啥。雪还在慢悠悠往下落,把昨天的脚印、雪人的残迹,一点点盖得严严实实,整个雪乡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八章 黄土坡的秦腔调
从雪乡回来,吕文科在家炕头窝了不到半个月,刷短视频刷到陕北的黄土高坡,镜头里的老汉扎着白毛巾,蹲在塬上吼秦腔,身后的窑洞挂着红辣椒串,黄土地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当场就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给王大锤打视频电话。
“大锤!赶紧把你那修自行车的扳手收起来!咱们下礼拜去陕北延安!我新研究了三十首陕北民歌,还有几十首咏黄土高坡的诗,到那塬上一喊,指定把全团人震得连秦腔都忘了咋唱!”
王大锤正蹲在小区墙根给人补胎,满手黑油蹭得手机屏幕花:“拉倒吧老吕,上次雪乡你摔进雪坑,眉毛上的霜化了流得满脸水,回来感冒打了三天吊瓶,这又作啥妖?你别再把秦腔念成秦犬,当地老乡得把你撵出窑洞。”
“懂个屁!”吕文科把眼一瞪,对着手机喊得震耳朵,“我这次专门查了三天资料,陕北这地方,文化底蕴深着呢!当年杜甫在这住过,李白在这喝过酒,《东方红》就是苏东坡在黄土高坡上写的!”
旁边正往超市货架上摆矿泉水的张传香听见了,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墩:“吕文科你又瞎胡咧咧!苏东坡是宋朝的,《东方红》是李有源在陕北编的,你上次把杨子荣安排去雪乡写咏雪诗还没够,这次又乱点鸳鸯谱!我告诉你,这次去陕北你得管我吃羊肉面、啃羊蹄子,不然我就把你雪乡跟雪人合影的照片,打印出来贴你家大门口。”
“管!全管!”吕文科拍胸脯拍得震天响,把口袋里的退休金工资单掏出来晃,“我八千七的退休金,还差你那几碗羊肉面?跟我走,这次我给你们当专属红色文化导游,别人想听我讲我还得收讲解费呢!”
出发前一天晚上,吕文科把压箱底的旧军绿挎包翻出来,往里面塞了半袋炒花生、一个搪瓷茶缸,还特意找了条白毛巾往头上一扎,往镜子前一站,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老支前模范,黄土高坡的老乡见了他,都得拉着他的手往窑洞里请。
大巴车往陕北开,越往南窗外的景色越黄,连绵的黄土塬一层叠着一层,像被刀削过似的。吕文科一上车就把导游小周的话筒抢过来,拍得话筒嗡嗡直响:“各位团友,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吕,吕文科,以前是县计生办的科长,正儿八经的陕北文化研究专家,这次带大家深度领略黄土高坡的千年文脉!”
团里的老面孔一听见他的声音,当场就笑出了声,雪乡摔雪坑、丹霞掉奖章的糗事,全团人都能倒背如流。吕文科非但不尴尬,还往旁边靠窗坐的年轻女游客身边凑,凑人耳边小声说:“大妹子,你知道黄土高坡的土为啥是黄的不?这是当年女娲补天剩下的泥,我给你写首黄土情的诗,比你拍的塬上照片有文化一万倍。”
女游客往旁边挪了三个座位,张传香从后排冲上来,一把把吕文科拽回座位上,往他手里塞了个保温杯:“你老小子消停点!这黄土高坡上太阳毒,晒得你满嘴起泡,我可不给你买润喉糖。”
吕文科嘿嘿一笑,把保温杯揣进怀里,转头就对着全车人开始扯:“我跟你们说,前面再过两个隧道,就到杜甫住过的窑洞了,当年他在这写《春望》,写完直接蹲在塬上吼秦腔,把狼都给吓跑了。”
导游小周憋着笑走过来:“吕叔,杜甫当年没到过陕北,《春望》是在长安写的,咱们这趟去的梁家河,离杜甫的活动范围还有几百公里呢。”
“你年轻你不懂!”吕文科把眼一瞪,“我这是文化串联!把不同朝代的文化串起来,才有味儿!”
大巴车在黄土路上晃悠了八个小时,吕文科嘴就没停过,从女娲补天扯到苏东坡写《东方红》,从秦腔扯到黄土里的“凌波仙子”,把旁边坐的陕北本地老汉听得直挠头,烟袋锅子在鞋帮上磕了三回,心说我在黄土高坡活了七十年,咋从来没听过这些新鲜典故。
刚下大巴车,黄土塬上的风就刮起来了,黄尘裹着晒热的土味往脸上扑,远处的窑洞一排挨着一排,门口挂的红辣椒串被太阳晒得通红。吕文科把白毛巾往头上紧了紧,军绿挎包往肩上一甩,往最高的那道塬上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给周围的游客讲解。
“各位团友,你们眼前看到的,就是全世界独一份的黄土高坡奇观!这黄土厚得能埋住整座山,根根土粒逢风必生,黄土地里生生不息,嶙峋山涧间,窑洞炊烟如诗如板画!”
旁边站在塬上放羊的陕北老汉听得直乐,把羊鞭往地上一戳,递给他一杆旱烟袋:“老哥,俺在这塬上放了五十年羊,头一回听人把俺家烟囱冒烟说成板画,你这文化可真‘深’啊,比俺家窖里存的土豆还深。”
“那当然!”吕文科接过旱烟袋抽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还硬撑着说,“我这是专业的文化视角,你天天放羊,你不懂。”
他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红马甲的女游客在塬上拍日出,立马凑过去,从兜里掏出新买的小本子,这是他专门用来写陕北诗的,封面上还歪歪扭扭写了四个错字:黄土高波。“大妹子,我专门给你写了首诗,叫《塬上的浪漫少女》,我念给你听——黄土似金箔又如黄绢,雅观之美,铺在塬上,平平展展如诗语……”
他凑过去想给人指本子上的字,脚底下没留神,踩空了田埂,“咕噜噜”顺着黄土坡往下滚,滚出去五六米远,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玉米秸堆里,白毛巾掉了,军绿挎包甩出去老远,脸上沾满了黄土,连眉毛都染成了黄的。
王大锤赶紧连跑带颠冲下去拽他,拽了两次才把他从玉米秸堆里薅出来,吕文科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抬头就看见张传香举着手机对着他拍,边拍边笑:“我得把这照片发业主群里,让大伙看看咱们吕大文化人,黄土高坡沉浸式体验,直接变成土行孙。”
吕文科呛得直咳嗽,还嘴硬:“我这是故意体验黄土的厚度,艺术来源于生活,你懂啥。”
晚上窑洞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一屋子游客围着桌子吃羊肉面,窗台上的红辣椒串被灯光映得通红,外面的陕北老汉抱着三弦,坐在门槛上弹秦腔,调子粗粝又响亮,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吕文科喝了二两陕北的高粱酒,脸喝得通红,站起来就给全桌人朗诵他的咏黄土诗,刚念到“黄土高坡天上来,女娲撒的黄金土”,外面的老汉突然停了三弦,抬头喊他:“老哥,你这诗不对味,俺给你唱段正宗的秦腔,你听听啥叫黄土里长出来的文化。”
老汉张嘴就吼,秦腔的调子亮得能冲破窑洞顶,吕文科站在原地,举着的小本子都忘了往下放,他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响的声音,像脚下的黄土在震动,像塬上的风在吹,连他满肚子抄来的半吊子典故,都被这秦腔吹得烟消云散。
他站在那听了半天,突然把手里的小本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端起一碗高粱酒,走到老汉面前,“咕咚”一声就干了。“老哥,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有文化,走南闯北到处卖弄,今天才知道,你这秦腔,比我写的一百首破诗都强。”
老汉乐得胡子都翘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塬上走,俩人蹲在月光底下的黄土坡上,你一口我一口喝着酒,老汉吼一句秦腔,吕文科跟着学一句,跑调跑得连远处的羊都抬头看,俩人笑成了一团。
后半夜月亮挂在塬顶上,把黄土坡照得发白,吕文科躺在窑洞里的暖炕上,翻出他那个写满错别字的小本子,想写点啥,想了半天,把之前写的那些“浪漫少女”“如诗如板画”全划掉了,只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秦腔一吼,啥虚文化都散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吕文科一推门,看见塬上的风把他昨天掉的那页写满歪诗的纸,吹得飘在半空中,黄尘一裹,碎成了好几片,飘进黄土里,连一点影子都没剩下。他站在塬顶上,扎着白毛巾,跟着放羊老汉的调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秦腔,跑调跑得没边没沿,风把他的声音吹出去老远,顺着层层叠叠的黄土塬,飘到山后面去了。
远处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黄土坡染成了金红色,没人在乎他吼得对不对,脚下的黄土安安静静的,接住了所有跑调的声音,也接住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第九章 黑矸岭的紫花潮
从陕北回来,吕文科在家消停了小半个月,连往常刷短视频找旅游景点的瘾都淡了大半。那天他蹲在小区墙根跟王大锤修自行车,指尖沾着黑油,抬头就看见远处老工业区的烟囱,忽然想起年轻时当知青待过的黑矸岭——那是辽北老煤矿的排矸山,石头缝里年年夏天开紫花,漫山遍野紫得像浪,他当年在矿上食堂帮厨,还跟一个女工在花底下坐过,后来回县城进了计生办,这地方一晃就四十多年没回去过。
“大锤,传香,收拾东西,咱回黑矸岭。”吕文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老花镜滑到鼻尖,声音比往常沉了不少,“不看啥丹霞雪山了,回我年轻时待的地方转转。”
张传香正往超市冰柜里摆冰棒,抬头瞥他一眼:“哟,你这吕大文化人不去卖弄诗了?黑矸岭那破排矸山,有啥好看的?”
“紫花。”吕文科只说了俩字,转身就往家走,把压箱底的旧知青棉袄翻出来,袖口磨得起了球,口袋里还揣着半张当年的饭票,纸都黄得发脆。王大锤在后面喊他:“你那新写的三十首咏紫花的诗不念了?”
吕文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念了,到地方再说。”
三个人坐绿皮慢车晃了三个多小时,下了车往黑矸岭走,路两边的老矿家属区拆得差不多了,旧煤楼的框架还立着,风一吹,铁锈哗哗往下掉。吕文科走在最前面,军绿挎包斜挎在身上,白毛巾没扎头,就随便搭在肩膀上,鞋底踩着当年运煤压出来的车辙印,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排矸山比他记忆里矮了不少,黑灰色的煤矸石缝里,紫花挤得满满当当,从山脚铺到山顶,风一吹就翻成紫浪,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混着点没散尽的煤渣味,是他刻在骨头里的味道。
“我当年在这待了三年。”吕文科蹲下来,指尖碰了碰一朵紫花,花瓣上还沾着点黑煤末,“白天在食堂蒸馒头,晚上跟着矿工下井送夜宵,那时候哪敢想以后能拿八千七的退休金,能天南海北到处跑。”
王大锤蹲在他旁边,摸了摸脚边的煤矸石:“我爹当年就在这矿上当掘进工,腿被落石砸断了,退休前连个全须全尾的身子都没捞着,这山底下埋了多少老矿的汗,没人算得清。”
张传香站在后面,看着漫山的紫花,没说话,她前夫当年就是在这矿上出的事,她一个人开小超市把孩子拉扯大,半辈子没敢往这方向走,今天跟着来,心里那块堵了几十年的石头,忽然就松了点。
三个人顺着山路往山顶走,半道上碰见个看山的老头,穿洗得发白的矿工服,坐在石头上抽烟袋,抬头看见吕文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是小吕?当年在食堂蒸馒头的小吕!你蒸的糖三角,我当年下夜班一次能吃五个!”
吕文科愣了半天,忽然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年的掘进队老周头,当年他刚下乡,冻得发烧,是老周头把他背回自己家,给他煮了碗热姜汤。俩老头攥着手,半天没说出话,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紫花边上一明一暗。
老周头把他们领进半山腰的小土房,给他们端了刚熬好的大碴粥,就着咸萝卜条喝得浑身暖烘烘的。老周头指着窗外的紫花说:“这花叫紫花地丁,命硬,煤矸石里没土没肥,照样开得漫山遍野,以前矿上的矿工下井前,都爱摘一朵别在扣眼上,图个吉利,现在矿关了,没人来了,这花年年还开得这么旺。”
吕文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翻涌的紫花潮,忽然就想起这大半辈子:年轻时在矿上蒸馒头,后来靠抄报表进了计生办,退休后拿着高退休金,天南海北到处跑,对着丹霞编李白的诗,对着荷花乱改爱莲说,对着雪乡瞎编七仙女撒白面,对着黄土高坡扯苏东坡写《东方红》,一辈子攒了半肚子抄来的半吊子典故,见着年轻女同志就想卖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文化”,闹了一路笑话,丢了一路人,到今天站在这黑矸岭上,闻着煤渣混着紫花的味,才知道自己以前揣的那些“诗”,那些“文化”,连这石头缝里长的紫花都不如。
他从挎包里掏出那本写满错别字的小本子,封面上“黄土高波”四个字歪歪扭扭,里面全是他一路瞎写的“浪漫少女”“如诗如板画”,他翻了两页,笑了笑,把小本子往灶坑里一扔,黄火苗子“腾”的一下就卷上来,纸页蜷成灰,顺着灶坑的烟囱飘出去,散在紫花潮里。
“以前总想着写首惊天动地的诗,让所有人都夸我有文化。”吕文科端起大碴粥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吸溜,“现在才知道,啥诗都不如这紫花实在,啥典故都不如老矿工手里的镐把子实在。”
张传香坐在旁边,看着小本子烧成灰,忽然就笑了:“你这老小子,终于不嘴碎了。”
王大锤往他碗里添了勺咸菜:“你以后再也不跟年轻小姑娘卖弄你那破诗了?”
吕文科嘿嘿一笑,往窗外指了指,漫山的紫花被太阳晒得透亮,风一吹,紫浪一层赶着一层往山脚下涌,远处的老煤楼安安静静立着,绿皮火车的鸣笛声从山外面飘过来,慢悠悠的。
“以后不卖弄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大碴粥喝干净,抹了抹嘴,“以后咱就在这黑矸岭上,给看山的老周头搭把手,春天种点苞米,夏天看这紫花开,秋天捡点煤矸石里的废铁卖俩酒钱,不比啥瞎编的诗强?”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把漫山的紫花照成了淡紫色,吕文科躺在小土房的外板床上,听着山风刮过紫花的沙沙声,这辈子头一回没想着编诗,没想着卖弄,心里空落落的,又踏踏实实的。他摸了摸口袋,当年那半张黄脆的旧饭票还在,被体温焐得暖乎乎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吕文科爬起来,跟着老周头往山上走,手里攥着个破水壶,给刚冒芽的紫花浇水,阳光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金的,紫花的花瓣上沾着水珠,亮闪闪的。
远处的绿皮火车冒着白烟,慢悠悠从山脚下开过,没人知道这个在黑矸岭上浇花的老头,以前天南海北闹过多少笑话,写过多少错别字的歪诗。风卷着紫花的香味往远处飘,飘过山梁,飘过旧煤楼,飘向他以前走过的丹霞、荷塘、雪乡、黄土高坡,那些他曾经瞎编出来的半吊子典故,那些没写完的歪诗,全被这紫花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第十章 紫花台账
吕文科留在黑矸岭当义务看山人的消息,没半个月就传回了银河小区,老邻居们都以为这老小子又作啥新妖,直到王大锤骑着破自行车从山上下来,拎着半袋紫花地丁给大伙看,才知道他是真打算在这扎根。
老周头把小土房旁边的柴棚收拾出来,给吕文科当“办公室”,他把从家里带来的旧算盘、蓝黑墨水、当年计生办剩的报表夹子全摆上,拍着胸脯跟老周头说:“以前我管全乡的育龄妇女台账,管得门儿清,现在管这满山的紫花,指定比当年管报表还明白。”
他给这个新差事起了个大名,叫“黑矸岭紫花地丁种群动态监测员”,专门打印了个塑封牌子挂在柴棚门口,字是他自己手写的,“矸”字还多写了一点,远远一看像“黑研岭”。张传香每周从山下超市骑三轮车上来送补给,看见这牌子笑得直捂肚子:“吕文科你可真能整景,几朵破紫花,还给自己封上干部了。”
“你懂啥!”吕文科把眼一瞪,从抽屉里掏出个厚厚的硬皮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紫花台账。“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文化人,不写那些歪诗了,改做正经学问,把每一片紫花的生长情况都记下来,以后传给矿上的纪念馆,这都是黑矸岭的历史。”
他还真拿出当年抄计生报表的劲头,天不亮就揣着旧水壶往山上跑,把整片山划成二十八个片区,每个片区插个小木牌,标上编号,蹲在石头缝里数紫花的朵数,数完回来趴在柴棚的木板桌上,一笔一划往台账上记:“3号片区,今日新增紫花7朵,被羊啃了2朵,土壤湿度百分之四十二,风向东南。”
老周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他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写字,笔尖把纸都戳出洞,乐得烟袋锅子直抖:“你这老小子,当年给人发准生证都没这么仔细。”
“那不一样!”吕文科头也不抬,“准生证管的是人,这紫花管的是黑矸岭的根,不能马虎。”
没过半个月,吕文科的紫花台账就出了名的热闹。
头一回闹笑话是数花数到半山腰,脚底下踩滑摔进了紫花丛里,滚出去两米远,怀里揣的台账散了一地,风一吹,十几页记满数字的纸飘得漫山遍野,他趴在地上追了半座山,最后在一棵老柞树的树杈上抓回最后一页,脸上沾的全是紫花的花瓣,像长了一脸紫雀斑。王大锤那天正好上山给他送新的圆珠笔,看见他趴在树底下够纸,笑得自行车都差点倒沟里。
第二回是他想给紫花做“优生优育”,把当年在计生办学的那套知识往花身上套,蹲在12号片区的紫花丛里,把开得太密的花苗往稀里挪,嘴里还念念有词:“少生优生,幸福一生,你俩挤在一个石头缝里,谁都长不好,分开点,明年都能开成大花。”
老周头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挪了半片山的花,老周头上去就拍他后脑勺一下:“你这老糊涂蛋!紫花地丁根是串着长的,你硬挪,全给弄死了!”
吕文科愣在原地,看着手里攥着的断根花苗,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蹲下来往回栽,栽到太阳落山,满头满脸都是土,嘴里还嘟囔:“以前管人管惯了,忘了花跟人不一样,不用搞计划生育。”
还有一回,山下小学的老师带着学生来黑矸岭搞研学,吕文科主动当讲解员,站在紫花潮前面,本来想好好给孩子们讲紫花的习性,讲着讲着嘴碎的老毛病差点犯了,顺嘴就想编“七仙女撒紫花”的典故,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以前在丹霞山闹的笑话,赶紧咽回去,指着煤矸石缝里的花,老老实实跟孩子们说:“这花叫紫花地丁,命硬,没土没肥也能开,以前矿上的矿工叔叔下井前,都爱摘一朵别在扣眼上,图个平安。”
底下的孩子们拍着手笑,他站在紫花底下,看着一张张小脸,忽然觉得,这比他以前编一百首歪诗,卖弄一百次文化,都踏实一万倍。
入夏之后,黑矸岭的紫花开得最旺,漫山遍野的紫浪从山脚铺到山顶,连风里都飘着甜香。吕文科的紫花台账写了满满三大本,每一页都记满了日期、朵数、天气,还有他随手画的歪歪扭扭的紫花,旁边用红笔标着老矿工的名字——这片花底下,当年是谁家的老井,那片花旁边,以前是谁的工棚,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台账边上,比记紫花的朵数还仔细。
那天下午,张传香骑着三轮车上来,拎着刚蒸好的糖三角,王大锤扛着半捆新的木牌,老周头拎着半瓶高粱酒,三个人凑在柴棚门口的石头桌上,就着咸萝卜条喝酒。吕文科把三本厚厚的紫花台账摆在桌子中间,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紫花台账”四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点色。
“你这三本破本子,以后打算咋整?”王大锤咬了一口糖三角,糖馅流得满手都是。
吕文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往远处的紫花潮看,风把紫花吹得一浪赶着一浪,往山脚下涌。“等我把整片山的紫花都记完,就把台账捐给老矿的纪念馆,以后来的人都能知道,这黑矸岭上,哪片花开得最旺,哪片花底下埋着老矿工的故事。”
张传香给他碗里添了点酒,笑着说:“你这老小子,以前拿个八千七的退休金,天天到处瞎晃卖弄,现在守着满山紫花,反倒活出点正经滋味了。”
吕文科嘿嘿一笑,没说话,抬头看见一只白蝴蝶从紫花丛里飞起来,慢悠悠往山顶飘。他以前总想着当文化人,总想着被人夸有学问,走了天南地北那么多地方,编了那么多瞎话,闹了那么多笑话,最后在这满是煤矸石的破山上,数了一夏天紫花,才终于摸着点“实在”的边。
后半夜起了点小风,柴棚的窗户没关严,吹进来几瓣紫花,落在摊开的紫花台账上,正好盖住他以前写错的一个数字。吕文科躺在外板床上,听着外面紫花被风吹得沙沙响,手里攥着那半张黄脆的旧知青饭票,睡得特别香,这是他大半辈子以来,头一回做梦,没梦见写诗,没梦见给人讲解文化,就梦见满山的紫花,一朵一朵在他眼前开,数都数不清。
山外面的绿皮火车鸣笛声远远飘过来,漫山的紫花在月光底下轻轻晃,那三本写满歪字的紫花台账,安安静静摆在木板桌上,没有华丽的诗句,没有瞎编的典故,只有黑矸岭的风、紫花的香,和一个老头后半辈子踏踏实实的日子,在煤矸石的缝隙里,慢慢往下长。
第十一章 紫花诗会
入伏后的黑矸岭紫花开得最盛,漫山的紫浪顺着煤矸石的坡势往山脚下淌,连风刮过都裹着淡得发甜的花香。吕文科蹲在柴棚门口的石头上,用红漆往一块旧木板上刷字,刷得满手红漆,连眉毛尖上都沾了点红。
“黑矸岭第一届紫花诗会”,八个大字歪歪扭扭,“矸”字他特意查了字典,这回没多写那一点。
老周头蹲在旁边抽旱烟,烟袋锅子在鞋帮上磕得哒哒响:“你这老小子,刚把歪诗本子烧了,又整诗会,是不是以前那卖弄的瘾又犯了?”
“哪能啊。”吕文科把刷子往铁桶里一扔,用袖子抹了把汗,“这次不搞我那套瞎编的诗,就请大伙来唠唠,唠唠这山、这花、以前矿上的事儿,比啥诗都强。”
消息顺着山下的老家属区传出去,没三天就炸了锅。退休的老矿工们互相递烟袋传信,小学的老师带着孩子们准备了画紫花的蜡笔画,连山下开农家乐的小老板都开着三轮车,拉了两筐刚蒸好的粘豆包往山上赶。银河小区的老邻居们听说了,凑钱包了辆小巴,呼啦啦几十号人往黑矸岭来,张传香提前三天就蒸了两大盆糖三角,王大锤扛着一捆小马扎往山上搬,柴棚前面的空地上,热热闹闹摆了三十多个凳子。
诗会开在周六的后晌,太阳把煤矸石晒得暖烘烘的,紫花的香味裹着大碴粥的热气,飘得满山都是。第一个上台的不是吕文科,是八十七岁的老掘进队队长李老头,他拄着拐棍,往石头台阶上一站,嗓门亮得能盖过塬上的风:“我不会写诗,我就给大伙念一段当年矿上的安全顺口溜——掘进头,灯要亮,敲帮问顶再进巷,紫花别在扣眼上,平平安安把家还。”
底下的老矿工们哄的一声就笑开了,有人跟着拍大腿喊好,这顺口溜是他们下井前刻在骨头里的规矩,比任何诗都熟。
第二个上台的是小学四年级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幅蜡笔画,画上全是紫乎乎的小花,她奶声奶气地念:“紫花紫,长在矸石缝,矿工爷爷下班回,摘朵别在扣眼中,风不吹,雨不淋,家里的灯永远等你明。”
底下的掌声拍得震天响,几个老矿工抹了抹眼角,他们大半辈子在黑井下摸爬滚打,没人给他们写过像样的诗,今天小丫头这两句话,比任何获奖的文学作品都戳心窝子。
放羊的老汉牵着羊也凑过来了,他把羊拴在老柞树上,往台阶上一蹲,张嘴就吼了段改编的二人转,调子跑调跑得没边,词全是自己瞎编的:“黑矸岭的紫花潮,矿工的镐把磨得薄,汗珠子砸进石头缝,开出花来比啥都俏。”
吕文科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攥着半瓶高粱酒,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以前天南海北跑诗会,见过不少穿西装打领带的文化人,念的诗全是云山雾罩的词,从来没听过这么“土”的句子,可这些句子从嘴里一出来,就往人心里钻,像脚下的煤矸石一样,硬邦邦的,带着温度。
最后大伙起哄,把吕文科推上台,他站在石头台阶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满脸皱纹的老矿工,扎着羊角辫的小孩,银河小区来的老邻居,张传香举着个刚蒸好的糖三角对着他笑。他本来准备了几句开场的文绉绉的话,话到嘴边全忘了,摸了摸后脑勺,从怀里掏出那三本磨得起毛边的紫花台账。
“我以前是县计生办的科长,叫吕文科,大半辈子就爱卖弄点半吊子文化,走丹霞山编李白的诗,去雪乡编七仙女撒白面,到黄土高坡扯苏东坡写《东方红》,闹了一路笑话,丢了一路人。”
底下的人哄的一声笑,吕文科也跟着笑,他翻开紫花台账,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全是他用红笔写的老矿工名字:“我现在在这山上数紫花,数了仨月,数清楚了,这满山的紫花,每一朵底下都埋着老矿工的汗,我以前写的那些歪诗,连这花瓣上的一点露水都不如。今天我不念诗,我给大伙报个数——现在黑矸岭的紫花,一共是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二朵,一朵都不少。”
没人在乎他数的数准不准,掌声瞬间就炸了,老周头举着酒碗冲上来,跟他“咣当”碰了一下,酒沫子溅出来,洒在脚边的紫花上。
那天的诗会开到太阳落山,没人念印刷体的现代诗,没人拽文绉绉的典故,老矿工们挨个上台,讲当年下井的故事,讲谁谁谁当年在紫花丛里跟对象搞对象,讲谁谁谁把紫花夹在家书里寄给老家的媳妇,讲着讲着就笑,笑着笑着就抹眼泪。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伙围着篝火吃粘豆包,紫花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吕文科坐在人群边上,张传香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地瓜,热乎的,烫得他来回倒手。
“你这诗会,比你以前参加的那些文绉绉的诗会强吧?”张传香笑着问他。
吕文科咬了一口热地瓜,甜得直冒浆,他往漫山的紫花潮看,月光把紫花染成了银紫色,风一吹,花浪一层赶着一层往远处飘。
“强一万倍。”他说。
后半夜人都散了,柴棚前面的空地上,剩下满地的瓜子皮,还有几幅孩子们画的紫花蜡笔画,被风刮得轻轻晃。吕文科把那三块写着“黑矸岭第一届紫花诗会”的木板,钉在柴棚的墙上,旁边挨着那三本紫花台账,还有当年那半张黄脆的旧知青饭票。
他站在门口往山上望,满山的紫花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老煤楼立在黑影里,绿皮火车的鸣笛声从山外面慢悠悠飘过来。他活了六十八年,终于不再是那个到处卖弄半吊子文化的吕文科,不再是那个摔进雪坑、滚下黄土坡的笑话,他成了黑矸岭上数紫花的老头,守着满山的紫花,守着一肚子老矿工的故事,日子过得比任何诗都扎实。
第十二章 老领导空降黑矸岭
入秋后的黑矸岭紫花刚谢,漫山的紫花瓣被风卷着往山脚下飘,吕文科正蹲在煤矸石堆旁边,给新冒芽的紫花苗插小木牌,就听见山底下传来小轿车的喇叭声,滴滴响得刺耳,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了一片。
车上下来个穿白衬衫的胖老头,肚子凸得像扣了个铁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小年轻,张传香紧跟着跑上来,脸都白了:“老吕!你快看谁来了!这是以前咱们县计生办的老主任,王正贵!当年你当他手下的小科员,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吕文科手里的小木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脑子嗡的一下,当年的记忆瞬间涌上来——当年他刚进计生办,写个报表错仨字,王主任把他的本子摔在地上,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骂他“文化不够,凑数来凑”,那可是他当年顶顶崇拜、顶顶怕的大领导。
“哎呀老主任!您咋上这破山上来了!”吕文科赶紧扑过去握手,手都有点抖。
王正贵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肚子一挺,官架子摆得十足:“我听老同事说,你在黑矸岭搞紫花文化工程,特意过来考察考察。我退休金一万二,比你那八千七高不少,这辈子天南海北都走遍了,正打算下个月去新马泰深度文化游,专门研究东南亚的热带诗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开开眼界?”
吕文科眼睛瞬间就直了,压在心底好几年的虚荣心“腾”的一下就冒上来了——当年他在计生办,王主任永远是全单位最有文化、最风光的人,现在跟着老领导出国,那回来不得在银河小区的老邻居面前,把面子赚得足足的?他当场就把紫花台账、满山的紫花全忘到后脑勺去了,拍着胸脯喊:“去!我指定跟您去!跟着老领导长见识!”
张传香在旁边拽他袖子,拽了三次都没拽住:“吕文科你疯了!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还去新马泰?别到时候把自己弄丢了!”
吕文科把眼一瞪:“你懂啥!我以前跟着老主任搞计生宣传的时候,走南闯北啥场面没见过?出国那点小事,手到擒来!”
三天之后,吕文科把紫花台账往柴棚的木板桌上一锁,穿上压箱底的旧西装,跟王正贵坐上了飞往泰国的飞机。俩老头凑在一块,肚子里的墨水加起来没半瓶,虚荣心却比谁都强,在飞机上就开始比谁的退休金高,谁以前当的官大,比得唾沫星子横飞,旁边的空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第十三章 泰国街头嘟囔功
刚落地曼谷,俩老头就傻了眼,满大街的人说的全是叽里呱啦的外国话,连路牌上的字都像鬼画符,半个中国字都找不着。
进了酒店,王正贵掏出房卡比划了半天,前台服务员还是听不懂他要拖鞋,他急得肚子一挺,当场就开启了“表演式外语”模式——嘴皮子不动,只用喉咙里发出一串“呜哩哇啦、叽里咕噜”的怪声,声调拐得比二人转还弯,边嘟囔边比划拖鞋的样子,把服务员听得一脸懵,以为这俩中国老头突发啥怪病。
吕文科一看老领导都露了这手,哪能落后?他立马把以前编诗的劲头拿出来,跟着张嘴就嘟囔,一串一串的怪声从嘴里往外冒,比王正贵的还花哨,还时不时夹杂两句“吕文科紫花地丁”“黑矸岭文化工程”,把旁边路过的游客全吸引过来,举着手机拍,以为这是中国来的神秘口技艺术家。
俩人就这么靠着“嘟囔功”闯泰国街头,买芒果饭的时候,对着卖饭的泰国大姐嘟囔十分钟,大姐愣是听成了要三份辣的,给他俩辣得直蹦高;坐突突车的时候,对着司机嘟囔半天,司机直接把他俩拉到了三十公里外的动物园,俩老头看着满院子的大象,站在太阳底下大眼瞪小眼。
最搞笑的是去逛大皇宫,门口的保安不让抽烟,王正贵掏出烟刚要点,保安上来拦他,他急得对着保安一顿疯狂嘟囔,手舞足蹈比划自己是“中国文化考察团团长”,吕文科在旁边帮腔,嘟囔得比他还响,俩人一胖一瘦站在大皇宫门口,呜哩哇啦喊得满头大汗,最后保安实在没办法,掏出手机翻译软件,才搞明白这俩老头就是想找个抽烟的地方。
俩人在泰国玩了七天,一句正经外语没说,全靠自创的“嘟囔语”交流,到最后俩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嘟囔啥,张嘴就是一串呜哩哇啦,连以前熟的中国话都开始往出走调。
第十四章 新加坡丢人大戏
转场到新加坡,俩老头的嘟囔瘾已经彻底收不住了。
在著名的鱼尾狮公园,王正贵非要跟鱼尾狮合影,合影之前得先对着鱼尾狮“发表文化演讲”,站在喷泉边上,挺着肚子对着围过来的外国游客,张嘴就是十分钟的长篇嘟囔,声调抑扬顿挫,手势挥得像领导作报告,吕文科在旁边当翻译,跟着一起嘟囔,还时不时点头附和,俩人一唱一和,把周围的外国游客唬得直鼓掌,以为这是中国来的什么文化大使在发表重要讲话。
结果合影的时候,王正贵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啪叽”就扑进了鱼尾狮喷出来的水柱里,浑身的西装全浇透了,肚子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流,他从水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反应不是擦衣服,是张嘴继续嘟囔,对着鱼尾狮一顿比划,说人家“喷水不讲文化礼貌”,把周围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到了晚上去吃海南鸡饭,俩人对着菜单嘟囔了二十分钟,服务员听不懂他们要啥,他俩急得直接站起来,在餐厅里手舞足蹈,吕文科想喊“要两碗鸡饭”,嘴一张,出来的居然是一串呜哩哇啦的嘟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中国话的调调,已经在他嘴里跑没影了。
隔壁桌来旅游的东北老乡实在看不下去了,过来用东北话问他俩:“大爷,你俩要啥?我帮你点。”
吕文科张了张嘴,想回答,脑子里全是这些天蹦出来的嘟囔怪声,半天蹦出来一句半嘟囔半中国话的怪调,把东北老乡听得当场愣在原地,以为这俩大爷在国外待傻了。
第十五章 马来西亚终极大翻车
到了马来西亚,俩老头已经彻底魔怔了。
走在槟城的街头,俩人遇见个当地的华人老阿婆,阿婆一口标准的东北话,看见俩老头是中国人,热情上来打招呼,问他俩是从中国哪来的。
王正贵先张嘴,呜哩哇啦嘟囔了三分钟,一句中国完整话都没说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吕文科紧跟着张嘴,脑子里拼命想“我是从辽宁沈阳来的”,结果嘴皮子一滑,出来的全是一串一串的嘟囔怪声,连半个中国字都吐不出来了。
阿婆站在原地,看着俩老头对着自己呜哩哇啦比划,当场就掏出手机,要给当地的华人救助站打电话,以为这俩是在国外待太久,把母语都忘光了的失忆老人。
俩老头这才慌了,站在热带的大太阳底下,拼命想以前说惯了的中国话,想喊“我要回国”,嘴里出来的还是一串怪嘟囔,想报自己的名字,名字在嘴边转三圈,最后出来的还是呜哩哇啦的怪调。
最后还是国内的旅行社导游赶过来,连比划带翻译,才把这俩祖宗从阿婆手里接走,往回国的飞机上送。
在飞机上,俩老头并排坐着,脸对着脸,你看我我看你,想说话,一张嘴就是嘟囔,急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小空姐给他俩递矿泉水,他俩想道谢,出来的还是一串怪声,把空姐吓得以为他俩身体不舒服,差点喊飞机上的安全员。
第十六章 回国之后全乱套
落地沈阳桃仙机场,来接他俩的张传香和王大锤,看见俩老头从出口走出来,西装皱得像腌咸菜,头发乱得像鸟窝,张嘴对着他俩呜哩哇啦一顿嘟囔,半句中国话都没有。
张传香当场就急了:“吕文科!你疯了!我是张传香!你说中国话!”
吕文科看着张传香,拼命想张嘴说“我回来了”,结果出来的还是一串呜哩哇啦的怪嘟囔,急得他直拍大腿。
王正贵站在旁边,比他还急,肚子一挺,想给以前的老同事打电话报平安,电话拨过去,张嘴就是嘟囔,把老同事吓得直接把电话挂了,以为自己接到了诈骗电话。
接下来半个月,银河小区的邻居们算是开了眼了——吕文科和王正贵俩老头,天天在小区广场上溜达,凑到一块就呜哩哇啦嘟囔,比谁的嘟囔声大,比谁的嘟囔调门高,遇见人打招呼,全是一串怪声,没人能听懂他俩说啥。
张传香来看他,逼着他念报纸,念了整整一个月,吕文科嘴里的嘟囔声才慢慢消下去,第一句完整的中国话说出来,是“我要回黑矸岭看紫花”。
王正贵更惨,在家练了俩月说话,才终于把中国话捡回来,从此以后再也不提出国考察文化的事,逢人就拍自己的大肚子,说:“啥外国文化都不如家里的大碴粥香,以后再也不瞎显摆了。”
等吕文科终于能说利索中国话,骑着自行车赶回黑矸岭的时候,漫山的紫花苗刚冒芽,老周头蹲在柴棚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笑得烟袋锅子直抖:“你这老小子,出国转了一圈,差点把自己的母语作没了,以后还敢不敢跟着老领导瞎显摆了?”
吕文科挠了挠后脑勺,看着满山刚冒头的紫花苗,嘿嘿一笑,这回是真的老实了。他掏出那本磨毛边的紫花台账,拿起笔,认认真真在最后补了一行:人啊,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就别硬往国际文化圈里钻,不然最后中国话都得忘干净,纯纯是自己折腾自己。
风从紫花苗上面吹过去,沙沙响,像在跟着点头。黑矸岭的紫花,可比什么新马泰的热带诗学,实在一万倍。
第十七章 小区广场嘟囔外语班
吕文科从新马泰回来,中国话说利索没半个月,那点死灰复燃的虚心又开始冒头。
那天他蹲在小区墙根跟王正贵下象棋,俩老头对着棋盘琢磨半天,王正贵把“马”往边上一挪,肚子一挺:“老吕,咱俩这趟出国自创的嘟囔外语,那可是独一份的文化创新,比那些死记硬背的ABC强一百倍,咱不如在小区广场开个班,教教老邻居,也让大伙开开眼界。”
吕文科当场就拍大腿叫好,俩人连夜用硬纸板写了个大招牌,红笔刷的八个大字:国际嘟囔外语速成班,下面还歪歪扭扭标了行小字——七天学会出国交流,不用背一个单词。
第二天一早,他俩就把小马扎往小区广场的正中间一摆,招牌往树上一挂,吕文科往前面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呜哩哇啦演示,那调门拐得比泰国街头的突突车声还花哨。
小区的老头老太太本来就爱凑热闹,没十分钟就围过来二三十号人,张传香拎着菜篮子挤进来,照着吕文科的后背就拍了一巴掌:“你这老小子刚把中国话说利索,又出来忽悠人!我看你是皮痒了!”
吕文科往旁边躲了躲,指着王正贵介绍:“这是以前县计生办的王主任,退休金一万二,出国考察过东南亚文化,咱这嘟囔语是正宗的国际交流体系,不用学字母,全靠喉咙发声,比划两下就能走遍全世界。”
王正贵挺着肚子站出来,当场就给大伙表演了一段“买芒果饭专用嘟囔语”,呜哩哇啦三分钟,手势挥得像领导作报告,底下的老头老太太看得眼睛都直了,当场就有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报名,五块钱一个人,还送一张吕文科手写的“嘟囔语入门口诀”,上面全是画的歪歪扭扭的手势图,半个正经字都没有。
第十八章:广场上的魔音现场
嘟囔外语班开课第一天,整个银河小区的广场就炸了锅。
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跟着吕文科和王正贵站成两排,俩人喊一句“呜哩哇啦”,底下三十多张嘴跟着一起喊,那声音大得能把小区树上的麻雀全惊飞,连对面街的超市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一楼住的退休小学老师李老师,戴着老花镜在屋里备教案,被这阵怪声吵得头都大了,冲出来喊:“你们这是啥外语?我教了四十年英语,从来没听过这种发音!”
吕文科站在台阶上,振振有词地跟人解释:“这是国际通用肢体嘟囔语,比英语高级,全世界人民看你比划手势,再听你这调门,全能明白你要啥,上次我在泰国找厕所,靠这嘟囔语,三分钟就找到了。”
李老师被他气得直摆手,转身就往居委会走,要找居委会反映情况。
这边班里的学员们学得正起劲,张传香她二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学了半小时,张嘴嘟囔出来的全是二人转的调门,边嘟囔边扭秧歌,把旁边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看愣了,广场舞的音乐都停了,全围过来看新鲜。
有个老头学上头了,回家对着自己家的小孙子嘟囔,把刚上小学的小孙子吓得直哭,以为爷爷中邪了,哭着喊着要找妈妈,整个单元楼的邻居都跑过来敲门,以为出啥事了。
最搞笑的是王大锤,本来是来看热闹的,被吕文科硬拉着当学员,学了俩小时修自行车的时候,对着来补胎的顾客张嘴就嘟囔,把顾客吓得转身就走,以为修自行车的师傅精神不正常,王大锤在后面追了半条街,想解释自己是在学外语,嘴一张出来的还是一串嘟囔,越解释顾客跑得越快。
第十九章 居委会的终极叫停令
居委会刘主任第三天就找上门了,身后跟着被吵得头疼的李老师,还有好几个被嘟囔声吵得没法午休的住户。
刘主任站在广场上,看着乌泱泱站成一排、张嘴呜哩哇啦的老头老太太,脸都绿了:“吕文科!王正贵!你俩搞的这是什么东西!昨天三楼的小姑娘在家上网课,被你们的嘟囔声吵得连老师说话都听不清,今天早上有邻居报警,说咱们小区广场有一群人在练邪教暗号,派出所的民警都快上门了!”
王正贵肚子一挺,还想摆老领导的架子,张嘴就想跟刘主任解释,结果一着急,出来的还是一串呜哩哇啦的嘟囔,半句中国话都没说利索,把刘主任听得一脸懵。
吕文科赶紧拽了他一把,陪着笑脸跟刘主任说:“刘主任,我们这是丰富老年人业余文化生活,教大伙出国旅游的时候不用怕语言不通,绝对不是搞啥歪门邪道。”
“你可拉倒吧!”刘主任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业主群里的视频,“你看看,昨天你们在广场集体嘟囔,被对面楼的业主拍下来发抖音了,现在同城都在传,说咱们银河小区是神秘嘟囔语基地,昨天还有几个网红特意跑过来直播,堵在小区门口要找‘嘟囔语大师’,咱们小区的脸都被你俩丢尽了!”
正说着,门口真的挤过来两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对着吕文科和王正贵就拍,嘴里喊着:“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嘟囔语创始人!快来看大师表演!”
吕文科和王正贵当场就傻了眼,俩老头捂着脑袋往人群后面钻,学员们也哄的一声散了,招牌从树上掉下来,“国际嘟囔外语速成班”的硬纸板摔在地上,被路过的小狗踩了好几个脚印。
刘主任当场就下了死命令:以后不许在广场搞这个嘟囔班,再发现集体呜哩哇啦,就把他俩请到居委会去写检讨,写不满三千字不许回家。
第二十章 最后的嘟囔余韵
嘟囔外语班就这么黄了,吕文科和王正贵赔了学员们的学费,还买了两筐苹果给被吵到的邻居们赔礼道歉,俩老头连着半个月不敢往广场人多的地方凑,生怕别人提嘟囔语的事。
那天晚上,俩老头蹲在小区的凉亭底下,对着月亮喝酒,王正贵喝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张嘴下意识就蹦出来一句嘟囔,吕文科听见了,没忍住,跟着也嘟囔了一句,俩老头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就抱着肚子笑成了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咱俩这大半辈子,咋啥新鲜事都能作出来。”吕文科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王正贵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得直晃:“以前我当主任的时候,总想着要比别人风光,退休金要比别人高,见识要比别人广,没想到临老临老,跟你一起搞了个嘟囔外语班,全小区出名了。”
第二天一早,吕文科收拾了东西,骑着自行车回黑矸岭,满山的紫花苗已经长起来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把那本写满嘟囔语口诀的硬纸板,撕成碎片撒在紫花地里,碎纸片飘在紫花苗的叶子上,没两天就化成了肥。
后来,老周头死了,埋在了黑矸岭的紫花丛中,让吕文科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后来,小区的老邻居们偶尔还能看见,吕文科和王正贵蹲在墙根下下棋,下到兴头上,俩人会压低声音,偷偷对着对方嘟囔两句,一看见有人过来,立马闭紧嘴,假装啥都没发生。
有次张传香问吕文科,以后还敢不敢再搞这种显摆的新花样,吕文科蹲在老周头的坟前,给刚开的一朵紫花浇水,嘿嘿一笑,没说话。
风从黑矸岭上吹过去,带着紫花的香味,飘得很远很远,那些呜哩哇啦的怪嘟囔,早就被风吹得散没影了,只剩下满山实实在在的紫花,安安静静地,一年比一年开得旺。
第二十一章 紫花残碑
吕文科七十三岁那年冬天,黑矸岭下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雪,雪埋到了膝盖,漫山的紫花苗全被盖在雪底下,连柴棚的门都被冻得焊死了。
他那天揣着刚印好的第十七本紫花台账,伫立在老周头坟前多时,然后往山北的片区走,想记录雪层下紫花的越冬情况,一脚踩在被雪盖住的煤矸石坑洞里,整个人摔进去,等第二天王大锤顺着脚印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冻硬了,怀里的紫花台账还紧紧抱着,纸页被雪水浸得发皱,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葬礼办得很简单,银河小区的老邻居们来了大半,王正贵站在灵堂前面,挺着他那比退休金还高的肚子,想致悼词,嘴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最后扶着棺材,呜哩哇啦哭出了当年出国时的嘟囔声,在场的人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眼泪砸在冻硬的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子。
按照吕文科生前的遗愿,大伙把他埋在了老周头的坟旁边,没有立碑,只在坟头周围撒了满满一袋子紫花地丁的种子。他那十七本浸了雪水的紫花台账,本来要送到矿史纪念馆去,结果纪念馆那年赶上改制,老馆长退休,新来的年轻馆长觉得这几本写满歪字的破本子没什么价值,往仓库角落的旧纸堆里一扔,没俩月,就被清理仓库的工人当废品卖了,连纸浆都打没影了。
第二年开春,山下的矿上搞生态开发,黑矸岭被承包给了外地的开发商,要建大型滑雪场。推土机轰隆隆开上山,没半个月,半面山的煤矸石就被推平了,漫山的紫花潮全被埋在黄土底下,连老周头和吕文科的坟,都被推平在滑雪场的停车场地基里,没人记得这里曾经埋过两个守山的老头,没人记得这里曾经开过漫山遍野的紫花。
王正贵的退休金后来连着涨了两次,涨到了一万四千块,可他再也没地方去了。他天天坐在滑雪场门口的台阶上,对着进进出出的游客呜哩哇啦嘟囔,想跟人讲这里以前的紫花潮,想讲吕文科的紫花台账,可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保安以为他是疯老头,好几次把他往外赶。
张传香回了山东老家,临走前去了一趟黑矸岭,拾到半张旧纸,是吕文科生前写的紫花台账的残页,上面用蓝黑墨水歪歪扭扭记着:3号片区,今日新增紫花7朵。她把这张残页夹在自己的老花镜盒里,后来眼睛花得越来越厉害,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王大锤的修车铺被拆了,他去滑雪场当保安,穿着印着滑雪场logo的制服,天天在停车场巡逻,脚底下踩的地方,就是当年吕文科和老周头躺着晒太阳的紫花丛。有时候下了班,他会坐在停车场的马路牙子上,从怀里掏出半瓶酒,往地上洒两口,风刮过来,连一点紫花的香味都闻不到了。
第三年春天,滑雪场的停车场缝隙里,忽然钻出了几株紫花地丁,在水泥缝里开得小小的,淡紫色的花瓣,被来往的车轮碾得稀碎,没人知道这几株花是从哪来的,没人记得它们曾经铺满过整座黑矸岭。
王正贵死的那天,是个飘着小雨的春天,他死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当年从泰国带回来的芒果饭盒子,脸上带着笑,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人能听懂的嘟囔声。他那一万四千块的退休金存折,压在枕头底下,连密码都没人知道。
后来有人在滑雪场的游客休息区,看见墙上挂着大幅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雪白的滑雪道,配着大字标语:昔日废弃矿山,今日冰雪胜地。没人知道海报底下的黄土里,埋着十七本紫花台账的碎片,埋着两个老头的一辈子,埋着一整个漫山遍野的紫花春天。
风从滑雪场的雪道上刮过去,连一点当年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只剩水泥缝里那几株被碾碎的紫花,在雨里轻轻晃,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紫花落尽,山河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