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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历史深处的光与影
——序赵瑞云《万里归来心自安:365位中国历史要角的光芒与背影》
北戴河之夏,涛声如诉。时维七月,夜色正浓。余独坐窗前,望那轮清辉自黑苍苍的水天交界处生出,为海滩洒下淡淡的水墨诗意。万籁俱寂,可闻海浪轻舔岸石,似在低吟浅唱,催人入梦。
忽闻手机响起。视之,是恩师杨军来信,曰:“赵瑞云想让我为他的大作作序。我觉得由你操刀更合适。”
接着,恩师发来瑞云给他的短信:“杨老师好,呈上我的自序和内容示例,请您指正,并想请您为《万里归来心自安》写唯一推荐序,不知有无这份荣幸?全书分上中下三册,80万字左右。”
这时,余方明白,瑞云请恩师作序,恩师一篙,把序的扁舟划到余的脚下。顿时,心泛波澜,复杂难安。
即复信恩师:“余怎敢为学兄作序。瑞云大作由恩师作序,合情合理,老师不可推卸,亦不能推卸。”
这是肺腑之言。恩师杨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为霍松林大师弟子,是与《四库全书》价值等量的《儒藏》巨书主编之一,他以毕生精力,穷经皓首,致力于中华传统文化的整理与弘扬。杨师承霍门“唐音”之雅正,融汇古今,于浩瀚典籍中梳理脉络,于微言大义间阐发精微。身为《儒藏》编纂学术核心骨干,恩师不仅具宏观之视野,更有严谨之学风,其学识之精博,非止于书本,更在于对文化精神深刻体悟的传承。在恩师身上,我们看到了他对学术之敬畏,对后学之提携,以及对民族文化复兴之担当。

/《儒藏(精华编)》全套282册,由北京大学主持编纂,季羡林任首席总编纂,汤一介、庞朴、孙钦善、安平秋任总编纂,杨军等任系统校勘整理历代儒家典籍主编。/
瑞云《万里归来心自安》一书,是一部浩如烟海的历史巨书,也是一部纵览千古风云,洞穿人性本质的佳作,其以独到的史学观为经纬,对365位历史人物进行鞭辟入里的剖析。这样一部好书,有文学、史学的老水手,大家手笔的杨军师作序,才具有范式意义与效应重量。作者与序者的渊博与睿智互相渗透,互为羽翼,浑然一体,笔精墨妙,相得益彰,萃于一书,才堪为量体裁衣、称身惬意的最佳形式。
余何德何能,敢附骥尾?若序文平庸,不仅损君之盛名,亦显自己之无知,怕是破坏了这部书清润畅朗的生命元气。
第二天,余收到瑞云兄的来信,蒸腾着自己火热的心意,亦有对杨军恩师意思的补充,语感、语速充盈着一种情感的力量。余知,语言是一种极敏感的物质,它既凝结着同学的期待,亦凝结着恩师的厚望,哪怕是赶鸭子上架,余只好以语言与生命体验,写下对这部巨著的交感注息、升沉开合。
余与瑞云少有接触,但共一母校,同一师门,情谊重于泰山。惟愿自己的文字如微尘之光,稍衬明月之辉;似涓滴之水,略助江海之势。悟得此理,心中忐忑也不再闹腾了,虽反复调试,仍不达可言之境,但余说出的是自己的特殊感受与个人灵魂的体验。若不能命中靶心,唯祈方家读者,谅余之诚,恕余之拙。
对瑞云作品的看法,余以为使用复杂感受力品味文本的特珠语言的肌质,远不如出自于对确切表达个人灵魂的关注。用心、用情、用写作者的泣血体会,去感受他创作的本身,探寻他创造力的形态,才是余个人信息意义上的最精准的语言。余愿既不夸张也不矜持,有如风雨之夕围炉谈心,月下林中漫步,亦如盐溶于水那样,在一个场域心若安然地落户于他文字的桃源,去接近瑞云学兄这部书的元始。

/原苏州铁道师范学院/
余与瑞云的关系,可以用矛盾体的声音述说。他是余的学长,81年入校,为本科;余84年入校,为专科,早余3年,故是学长。论年龄,余是学长,他是学弟。余在新闻干部班受教,说句穿透本质的话,为混学历而入校。瑞云则以青春的拼搏与清醒的智慧,踏入大学这个与生命恒久的船头,扬起知识的风帆,寻找生活的彼岸。登攀知识的高峰,他是专业队,余是业余队。余没有大的视野,在专科班,发现本科班处处都是力量的细节。彼此在校交集,仅一年时间,虽属中文系,一读中文,一攻新闻,隔行如隔山。余近三十,像支历史的针剂,给余注射错乱季节,满面胡茬的人亦不可能与瑞云这批青葱学子交流。同校同师,加同一个姑苏的天空,给了彼此一个拧亮又熄灭的相遇相识相知擦肩而过的节奏。知瑞云的大才,还是几十年后,当时光驶过了多少海洋,情感仍保持年幼时,恩师杨军多次微信语我,曰:瑞云取得如何如何惊人的成就,他那海鸥般眼神,既美丽又狂暴,煽动有力的翅膀,由姑苏的校园扑向蓝色生活的大海。一路航痕,掀起一个澎湃的内心,虽有礁石风浪,像航行在自己熟悉的家里。他先在铁道部下属的一个大型电力机车厂工作,几年后,没有任何眩目的理由,以冒险家的胆略投身改革大潮最苍茫的南方。余信,那时他满脑子塞满的皆是疑问,在潮汐起伏的大海里,能够安置好人生的结构?让有所作为停泊在自己的额头?

时间这个人生的语法,最终画上满意的句号。他在珠江之岸站住了脚,把孤单暖成家园,淋着比无限更远的细雨,谱出自己有意义的乐谱。后来,他出任广东省直属机关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还兼做多所大学的客座教授,融官员、学者于一身。恩师杨军一次次向余讲述瑞云成功的人生旅程,幸福总是绿透他的内心,有多深的师生之爱,就有多深的幸福生成。余曾遥想瑞云的形象:一个20出头的青年形象,站在珠江潮头,向夺不走的大海眺望,应着改革开放的韵脚,和着一排排海浪,南方翠绿的嘉木,堆积着一尊英俊的形象。细想,真的错了!余已七十,想必瑞云亦六十有余,步入老干部的行列了。再想,也对!文字不老,文学不老,艺术不老,对于热衷于文学的瑞云,踏遍沧海汪洋,走过万里征途,归来还是青年。
余理解恩师杨军所言大才之意:其才,应如江河奔涌,不可遏制。然,余独钟情瑞云那竹石般的坚韧,风雨难摧。谁人不知写作之苦?瑞云兄能化苦为乐,转厄为奇。其独到之处,不在才高八斗,而在心胸宽广,能容一万里河山,三千年岁月。
余理解恩师杨军所言大才之意:大才者,要有今日之坚实之站位,明天长远之途径,后天辉煌之目标。瑞云在自序中言,45年前,他负笈远行,从湘江支流的沔水河畔,到古城苏州上大学。一个星期天,在观前街新华书店蹭了大半天书后,镀步至沧浪亭。绕过一湖绿水,步入“五百名贤祠”。殿内光线微暗,壁上镌刻着五百余位与吴地相关的先贤像与赞句,一排排,一位位,神情肃穆。范仲淹“先忧后乐”,文天祥“成仁取义”……这些名字课本里早已稔熟,可当他仰首凝望,只觉得那不再是纸上的名字。殿外天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落进来,照在石刻像间。光与影在人物脸上交错转换。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古人并未远去,他们只是退进光与影的深处,等着一个愿望仰望的后者,把他们重新辨认出来。大学毕业后,他登上岳阳楼。凭栏远眺,洞庭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忽然不再是教科书里的名句,而是可以触摸的活法。历史从未走远,它就在他呼吸的空气里,就在这水天之间。那时瑞云刚刚踏上人生的征途,而古人的光芒,已经在他前面照亮了千年。

/沧浪亭五百名贤祠,悬“作之师”匾额。四壁石刻汇聚吴中历代名贤,一方方碑刻承载姑苏千年文脉。/
瑞云决定写它。写这历史深处的光与影。
诗人叶芝说,智慧是一只蝴蝶,不是阴沉的食肉兽。历史的光与影,投射在瑞云智慧的蝴蝶上,变成了他流畅的生命血色素,变成了独有的一分财富。他笔下的365位人物,余第一个读到的是管仲。这篇大约3000字左右的文字,读后让人难以忘怀,其趣味、活力和技巧总是表里如一。呈于境,感于目,亲乎情,切于事,会心于,达乎灵,对管仲心灵的幽秘有更多的发现。
话到此处,话题又回到大才成功“站位”这个问题。当年沧浪亭“五百名贤祠”与岳阳楼的那个站位,就是瑞云当初走向成功所选择的站位。历史烛照的光影,则是他选择走向成功的途径。瑞云积数年之心血,成宏篇巨著,则是他确定实现的辉煌目标。
文到此处,余惶然之感顿消,对瑞云学兄委余以弁言之任,却感到了幸福。瑞云那个站位就是当年余之站位,余妻居沧浪亭之旁,余子诞生时,闻得的第一声水音,就是沧浪亭的浪声。余回姑苏无数次徘徊于“五百名贤祠”前。余也曾于南下北返途中,伫立于秋风萧瑟的岳阳楼上,缅怀“先忧后乐”的范公。
而瑞云笔下的管仲,恰恰是余之老乡,两地相隔仅几十里路,其生平功过,评论纷纭,总体观之,才高盖世,略有微瑕,实乃千古第一贤相。他辅佐齐桓公,内修政理,外结诸侯,其治国之道,务实而高效。经济上,主张“通货积财”,设盐铁专卖,行“相地而衰征”之法,使齐国富甲天下;军事上,整饬兵制,寓兵于农,国力大增;外交上,举“尊王攘夷”之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免百姓于戎狄之祸。孔子赞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指若无管仲,华夏文明恐已沦丧!百姓将沦为异族统治下的蛮夷。

/管仲(?~前645年),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又称管子、管敬仲,颍上(今属安徽)人,春秋前期齐国政治家、法家代表人物,后世常称其为“华夏第一相”。/
余多次赴颍上游走于管仲的故乡,却未发现历史深处的光影,这就是余与瑞云兄的差距。海德格尔说:“艺术把真理固置于个别的事物。”这话对外行与内行,语义重心是不一样的。外行人把“真理”视为关键词,内行人把“个别”视为追求的目标。瑞云就是那个追求“个别”的人。文人活在世上,不只是你怎样看世上万物,还有万物怎样看你。它的光影能否投身于你的心灵之壁,以鲜润的感性,形而上的灵魂体现,写出独属于个人化,而不属于他人目光抓住的东西,把历史的光与影与当下了无痕迹地融会起来。瑞云凝神领悟走进历史的光影,历史中的对象走向他,并要求在他的笔下展露出自己的形象。文人或写作者的高下在此见出。余生愚钝,虽有此经历,却没有历史光影的投射与感受,没有经历历史对余深度的考验与真诚的检验,自然一脚踏空,毫无收获。
余以为大才者需有三个要素,即生活、文化、思想。瑞云的生活,除当下所处的社会生活外,还有书中历史人物所处的那个远方时代的生活。他以内行视角,读历史旧书,了解为先,记忆次之,考据又次之,判断最后。他写历史人物,不是写官职、年号、功绩,而是写他们的光,写他们的影,写他们笑的时候,也写他们哭的时候。他写3000余年,写365个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没有墓志铭,没有传记,但他们才是历史真正的底座。他以一个“史工”的身份,俯视3000余年生活的远近,365个人的酸甜苦辣所经所历,就是他酷热的经堂。试想,这样一个时空的大海,他一把怎能不抓住时光抛出的千年白雪,人物心头飞出的悲苦与欣喜?
至于文化与思想,没有生活那么好解读。当然,文化离不开读书。余推测,瑞云写365位历史名人,写下近百万字的著作,他至少要读近亿字的书籍,使之可供心灵去反复体验而实现真正的满意。这样,方使君之才情,如江河奔涌,浩浩汤汤,以键盘之音,评泰山之高,以蠡测之智,量大海之阔。读君文字,字字珠玑,句句锦绣。或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或洞察世事,入木三分。余反复诵读,号心向往。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论其思想,余以为瑞云走的是以“发现”促新知的路径。作为今人,心生读史、入史、用史之意,必产生读史、入史、用史之效。他主张古为今用,重视实证与创新,富有学术革新的精神。一位诗人说:“有话语力量的诗人,要敢于重新处理被别人处理过的题材。”在似乎已被开伐过度,几乎扒拉干净的历史的密林中,从事历史研究的史学和文学的人,还能不能在那些树干上,以别具一格的方式,写出个人化、带有劲道或魔力的东西?这就靠作者思想的指引。
瑞云兄,不是一个刻板的“史工”,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的评价者,而是一个充满创新思维,敢于打破传统定论的思想者。他写出历史人物的灵魂,而非单纯罗列史实。他敢于去史料化,重情境化,重历史人物的灵魂再现。他不做历史的搬运工,而要做把握时空的摆渡人,把历史人物摆到当下社会,与我们进行面对面的沟通与交流。他通过捕捉人物在极端境遇下的心理微澜,性格矛盾与精神抉择,让读者透过文字能摸到历史人物有血有血的个性。
一个有志向的史学家或文学家,应该把历史掰开揉碎地阅读,读出不同角度下放射出的不同的色彩,读出不同于他人的独特认知。瑞云在书写这部巨著的时候,同样有迷茫与焦虑,有乐观与苦闷,这些填满了几千年时空。因此种种,他才写出了在史学研究与史料方面极具价值的史书,使读者得以在一定程度上更真实更近距离地了解历史人物的人生。
瑞云的笔穿越时空,与那些历史天空炙热的灵魂相遇,他用最温柔的文字告诉人们,历史的聚光灯会为你照亮灯下的道路。马克思说:“哲学家从来只是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但真正的关键是改变它。”马克思指出知识人的两大类型:一为解释世界,一为改变世界。中国知识人自始便以超世间的精神来过问世间事。换句话说,即用“道”来“改变世界”。清人顾炎武说:“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余想,瑞云以80万字宏篇巨构,以个人角度突破,从新的角度解读历史人物,就是为了让人们读史、入史、用史,让历史照亮前路,做一个在历史环境中真正真实丰满的人,这才是个人对历史的真正意义,这才是《万里归来心自安》,对今天的现实构成的有价值的启迪。历史的光影既属于少数人,也属于多数人,关键在于读史的原初认知,是否发出光影的投射与灵魂的轰鸣……
2026年8月19日于北京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