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阴,总带着某种慵懒的、半透明的质地,像一块温润的旧玉,握在手里有沉沉的、妥帖的分量。我是在这样的光阴里醒来的,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筛下细碎的影子,在白色的地面上摇摇曳曳,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一把碎银子。梦里似乎有过什么——隐约的声响,模糊的形影,一段被时光泡软了的往事——然而当我试图伸手去捞时,那些东西便如同水中的月亮,一晃,散了,只留下满掌心的湿润与空无。
我呆坐在床沿,老妻的话从厨房里飘过来,带着洗锅刷碗的声响:“又做梦了?你呀,睡眠太浅,能做个梦都是好的。”她说得对,这些年,睡眠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夜里总是醒,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过于警觉的更夫,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都要敲一敲梆子。能睡着的五六个小时里,梦境也是薄的,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还没铺展就破了。今日竟还能记得有梦,已是意外的馈赠,虽然内容全然不记得了,但那梦的余温还在,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在眼前缭绕片刻,便散入了虚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爬到我的膝盖上,暖暖的,像一只温顺的老猫蜷在那里打盹。我看着自己的手,皮肤松弛了,青筋隐隐的,像河流干涸后露出的河床。有人说是老了,我竟欣然同意。老有什么不好呢?走在老去的路上,就像是走一条越来越窄的小巷,两旁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却越来越静。年轻时的那些计较,那些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执拗,如今想起来,倒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日的戏,人影憧憧的,锣鼓点却已经听不真切了。
精力是不如从前了,像一盏灯,油快尽了,光焰便收敛起来,只把屋子照个大概的轮廓,不再想照亮每一个角落。跟人争论什么呢?你说服不了对方的,就像你不能要求一棵柳树长成松树的模样。改变自己反倒容易些——把心放宽一寸,世界便跟着阔出三尺。这样想的时候,胸腔里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泉水涌过,把那些皱巴巴的郁结都熨平了,舒舒坦坦的,像晒透了的棉被。
午后最宜读书,我摸出手机,打开阅读软件,搜索到《白居易诗集》,正好翻到《闲眠》那一面。“暖床斜卧日曛腰,一觉闲眠百病销。尽日一餐茶两碗,更无所要到明朝。”读着读着,不觉笑了。香山居士倒是会享福的,他那个“暖床斜卧”,大约也是这般秋日的午后吧?夕阳照在腰间,酥酥的、痒痒的,什么病痛都在这暖意里融化了。他日子过得简单——一天一顿饭,两碗茶,便再无他求。这“无求”二字,最是难得。我们活到这个岁数才明白,人生求不得的东西太多了,不如索性不求,倒落得一身轻快。
又想起陈维崧的句子:“觉后掀髯,一笑夕阳红。”这个“掀”字用得好,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痛痛快快地一掀胡须,把那酣睡后的畅快全掀到脸上去了。他必定是睡足了,睡得浑身骨节都酥了,醒来时正看见满窗的夕阳,红艳艳的,像一朵巨大的牡丹开在天边,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怡然自得,是装不出来的,得心里头真正放空了才行。
蔡确的午睡又是另一番光景。“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他大约是在竹林边读书,读得倦了,手里的书像一片落叶似的坠下去,他便顺着这个坠落,滑进了长长的午梦里。醒来时“莞然成独笑”,这“独笑”里藏着多少趣味——也许是梦见什么好玩的事了?也许是读书读到会心处,醒了还在回味?又或者是单纯地觉得这纸屏石枕的时光太美,美得让人忍不住独自笑起来?远处传来渔笛声,沧浪的水声仿佛也在耳边了。这种环境,这样的心境,真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也试过用读书来催眠,倒是个好法子,只是得挑那些不那么吸引人的书。若是一本情节跌宕的小说,或是文采斐然的诗集,那只会越读越精神,像在火上浇了油。要选那种厚重朴实的、字字句句都沉甸甸的学术著作,读上三五页,眼皮便开始打架,不多时便捧着书歪在枕上了。这法子屡试不爽,也算是老年生活的一点小聪明。
心绪在午后的光影里跳跃着,像几只不安分的蝴蝶。我续了杯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女儿托人从茶社带来的,汤色清亮,入口有淡淡的栗香——然后靠在椅子上翻看手机信息。网络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把天南海北的人拢在一处。有人私信我,问为什么我的文章阅读量忽高忽低,她的却总不见涨。我对着屏幕愣了许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打出“不知道”三个字。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平台的心思,比少女的心事还难猜。流量高的时候,固然欢喜,像是走在路上忽然有人鼓掌;流量低的时候,也只当是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安安静静的,也好。
计较什么呢?书写对我来说,早已不是表演。年轻时写作,总想着要给人看,要让人叫好,像是唱戏的,台下没人鼓掌便觉得这出戏白唱了。如今不一样了,书写成了呼吸一样的本能——不是为了让人听见,而是为了让自己活着。好的,坏的,欢喜的,惆怅的,统统落在文字里,像秋天的落叶积在院子里,不去扫它,日子久了,便成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响只有自己听得见,也就够了。平台给不给流量,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事;有花更好,无花,这块锦也还是自己的。
世间烦恼,多半是自找的。你看那屋外晒太阳的猫,它可曾烦恼过明天吃什么?太阳暖了就伸个懒腰,雨来了就躲进屋檐下,什么焦虑、不安、攀比、算计,在它那里一概没有。人倒不如猫了,总是把明天的担子搬到今天来挑,挑得气喘吁吁了,还舍不得放下。其实认清自己的内心,比什么都重要。我的生活,不过是一日三餐,一榻安眠,偶尔有老妻拌嘴,偶尔有儿孙问候,偶尔能写出几行称心的文字,偶尔能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一会儿呆——这便是全部了。主旋律之外的那些杂音,那些自己给自己添上的苦恼,不如索性关掉,落个耳根清净。
老妻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她隔着门问我:“过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这是我们近来常聊的话题。我们住的安置小区,都是老邻居,春节时你来我往的,虽然忙乱,却有浓浓的烟火气。但今年不同了,女儿在合肥开的超市是为工厂职工服务的,节假日里工厂留守的人多,超市便不能关门。厂方也是为职工着想,我们能理解,可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合肥这个城市,平日里是热闹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像一锅沸腾的粥。可一到长假,便像被人抽走了柴火,渐渐凉下来,成了一锅凝住的浆糊。街道宽了,车辆少了,连楼下的早点摊都收了,整座城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们这些跟着儿女迁来的老人,便在这空城里各自守着各自的灯火,遥遥地,像海上的孤岛。
说习惯,也确实是习惯了。老妻每天清晨去菜场,跟那个卖豆腐的大嫂聊几句天气;下午在工厂外的佛掌路上散步,或者和厂里清理杂物的大姐聊上几句,说说各自老家的事,我则在下午三点多去小店守店——这种日子过久了,便像穿久了的棉布衫,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有着妥帖的、合身的暖意。可习惯的过程,终究是煎熬的,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栽到陌生的土壤里,总要经过几番枯萎的挣扎,才能慢慢抽出新的根须来。
天色暗下来了,西窗的最后一抹霞光像胭脂晕开在水里,渐渐淡了,没了。
我的眼睛盯着屏幕,心却飘出去很远,飘到午后那个遗忘的梦里,飘到白居易暖洋洋的午后,飘到陈维崧那“一笑夕阳红”的畅快里,飘到蔡确纸屏石枕的竹床边——最后又飘回来,落在这间小小的、灯火温暖的小店里。
梦里有什么,其实不重要了。那些记不住的内容,也许本就是不必记住的——它们来过了,像午后的一阵风,像窗台上落过又飞走的麻雀,像茶杯里袅袅升起又散尽的白气。它们存在过,这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老妻照常去菜场,我照常坐在吧台里守店。春节去哪过,大约还会再商量几个来回,最终总有个妥当的安排。生活就是这样,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有漩涡,有暗礁,但更多的时候,是平平静静地流淌着,映着两岸的树影和天上的云。
回到居室,我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光,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痕。老妻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声。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宁静得像一潭秋水。老了,精力短了,计较少了,心却宽了。这大概就是老去的馈赠——在失去许多的同时,也卸下了许多。到最后,剩下的就是最本真的东西:一蔬一饭,一枕一席,一个陪你变老的人,以及一颗学会安然度日的心。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床边手机中《白居易诗集》上。有一行字在月下微微亮着:“尽日一餐茶两碗,更无所要到明朝。”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觉微微上扬。是的,更无所要了。明朝的事,就让明朝去想吧。今夜,我只想在这简静的人生里,沉沉地,安然地,睡去。
(刘松柏涂鸦于八月二十日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