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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有一条布里斯班河
(小说)
作者:赵 旭(澳洲悉尼)

做梦娶媳妇说的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或空欢喜一场。可我的做梦娶媳妇,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它就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叫刘世海,河湾村里人都叫我狗蛋,我是我们家的老幺。我娘生了十个娃,第一个娃是个男娃,可一生下来就死了。这让我爹到了晚上一看见我娘就想起那短命的男娃,裆里的萝卜就蔫了,像漏了气的皮球没了精气。
我娘对我爹说,看你那个怂样,你还是个男人嘛,娃没了再整嘛。我娘的这句话提起了我爹的精神,他就像吃了驴的杆子,每天晚上月亮一上来,我家的窑洞里就发出了我娘像猫叫春一样缠绵的声音,这声音在雾蒙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唱腔一连让我娘生了八个娃都活了下来,可都是女娃。我们乡下人重男轻女,家里娃再多若没有一个带把的,等于这个家还是一无所有。
我爹对我娘说道:“再生吧,若这次还是女娃,算我刘福山命里绝后。”
我就是我娘再一次违反计划生育,和村里一帮婆娘躲进深山生下的第十个娃,于是我们刘家总算有了一个能站着尿尿,而且能尿到房顶上接香火的男娃了。
我爹自从有了我,佝偻的身体挺直了,在村里走路时头背在天上,声音大的像牛吼。由于我爹和我娘嫁出去的女娃多,钱财只有进没有出,不像其他人家为娶进一个媳妇发愁天价的彩礼。

可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虽然有我爹一样高挺丰满的蒜头鼻子,可我遗传了我爹那张瓦刀脸,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娶不上媳妇。村里人于是都说狗蛋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嘴里天天念叨的是四月花。
四月花官名叫柴兰英,和我一起上小学上中学,一起考入了大学。可是我只上了个普通二本的农业大学,大学毕业后在我们乡镇配种站工作,用一头巴克夏大白公猪迎接十里八乡的各类母猪。四月花却是上海复旦大学的高才生。大学毕业后去了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她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人们说澳大利亚的夏天是我们中国的冬天,澳大利亚的冬天是我们中国的夏天,我和四月花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我想人家四月花在那眼睛瞅不见的天上,我这一辈子是再见不上四月花了。可我经常在家做梦娶媳妇,而且每一次在梦里我怀里搂得都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四月花。在梦里的四月花还是那个扎着马尾小辫,穿着花格子袄袄,眼睛就像我家门前流过黄河里的水一样闪着亮光,直勾勾地揪人的心呢。
今年夏天我去了我们河湾村。刚踏进河湾村就见四月花家大门前站满了人,火苗儿在房顶往上窜呼呼冒着浓烟。四月花的父亲这个河湾村的村支部书记“扑通”一声给我跪了下来,拉住我的手眼泪巴巴地说道:“狗蛋,救一救我的过路保。”
过路保是四月花大哥的儿子,也就是四月花父亲的孙子。我听到此话,望着那个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四月花的父亲,也没多想披了一个湿麻袋,用蘸了水的毛巾捂着鼻子一头扎进了大火去救过路保。
钻进被烟灌满的老屋火浪推着我往外走,烟雾中我听见急促的咳嗽和哭的声音,隐隐约约看见地上蠕动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低着头迎着火浪抱起这个娃从火海里钻了出来。此时我的浑身燃着火苗苗,眉毛已被大火舔吐干净,脸上火辣辣地疼。我在地上打了个滚,拍打着身上的火,只听身后的房屋哗啦啦整个儿垮了下来。我望了一眼往天上窜的大火,指挥在场的人们用水和土将燃烧的房屋与其它房屋隔离开来。
我是镇上的义务消防员,平日里除了每天让配种站的巴克夏大白公猪去迎接十里八乡的母猪,闲来无事我就参加镇上的各种消防专门培训。在我的指挥下有端来水往厨房泼的,有担来土往灶台上扬的,虽然我的脸和手被烧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泡,四月花家的大火在我的指挥下被扑灭了。只烧了厨房和偏房,院子里主要的房屋完好无损。
由于我出色的表现,大火虽让我的瓦刀脸上起了泡、揭了皮,可让四月花的父亲看到了我身上不一样的光彩。他把我看成了天上落下的及时雨,是天降甘露救了他的家和尕孙子过路保。于是他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问我想不想娶他的宝贝女儿四月花。我听到这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我做梦都想着四月花。
他把千里之外的四月花叫回了河湾村。
我在河湾村见到我天天在睡梦里才能看到的四月花,是在村里桃花盛开的一个下午。四月花穿着一件薄得能露出嫩肉肉的花格子衫衫,两个大奶子挺着,我看到这情景眼睛发直,流着涎水,就像那巴克夏大白公猪见了发情的母猪一样没了出息。
那天我和四月花就像小时候一样在黄河里游了泳,捉了鱼,还说了比平日里多两背篓的话。四月花的父亲告诉我,他家的四月花心高气傲,你要想娶她必须煞了她的威风。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这么大了还不嫁人?”
“这么大了咋了?没吃你的,没喝你的,狗蛋你还嫌谈开我了。”
我说,“你没听人说嘛,打死不娶女博士。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再不找就嫁不出去了。”
四月花举起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嫁不出去也用不着你谈嫌,瞎操心。”
我看四月花生气了,眼睛里汪着一弯水,落进了我话语的圈套,是那么的楚楚动人。
四月花告诉我,澳大利亚像她这样的年龄还不算大。不要说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大龄女青年也多的是。她突然问我,“想不想在澳大利亚找一个姑娘?”
我望着她的脸故意把话放缓。我说,我谁也不想找,一个人过着清静。
“说得不是实心话吧,像你这个年纪的光棍汉,见了老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装什么正经。”
我被她说得红了脸,这话戳中了我的心尖尖。心想这四月花到了国外这么开放,说话比她爹还放肆。
我说,“我是一个癞蛤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四月花听到这话“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来。她说,狗蛋啊狗蛋,癞蛤蟆也有吃上天鹅肉的时候。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真的?”。
四月花望着我笑了一下,她的笑就像勾人魂魄的骚狐狸,我看着她一下愣在了那里。
四月花终于说了实话,她说她家里人天天给她介绍对象,看过和没有看过的已经不下上百人了。她说她父亲这次逼着让她嫁给我,她让我说个真心话,我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我说,你是天上的人,我是地里的泥,我只是个癞蛤蟆。
四月话说道,癞蛤蟆比青蛙好,青蛙只会坐井观天,癞蛤蟆胡思乱想还有个远大的梦想。
世上的事情说复杂确实复杂,说简单就这么简单,就是她的这一句话,我的怀里多了一个四月花。

那年12月的一天,我告别了巴克夏大白公猪,和四月花一起坐上飞机去到我想都不敢想的澳大利亚。坐在飞机上看着飞机下面像棉花一样的云彩,我想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几年这样的情景多了,时不时就出现在我的梦里边。那天下了飞机,澳大利亚的天上飘过一团黑黝黝的云彩,雨就像有人拿苞米喂鸡那样撒了一大把,噼里啪啦布里斯班河面上就留下了铜钱大的浪花花。
我是一脚深一脚浅,在积了一层水的地面上踏出脚印往前走的。我想找那腰间围着兽皮裙纹着花脸的毛利人,我想看到那海军军官亚瑟·菲利普带领第一舰队载着700多名英国流放罪犯的后人和那做着淘金梦来到这遥远地方华人的先祖,还有那肚子里装着它们娃娃的袋鼠、袋獾、袋熊。
哗啦啦的雨声越来越大,天上的炸雷轰得我头皮发麻,我看到眼前红黑白黄棕的各色人种,难道这里就是人们说得一铁锨下去就可挖上黄灿灿的狗头金疙瘩的地方?我盯着布里斯班河里冒出的水泡泡,心想这神秘的水泡泡里有多少奇妙的传说,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故事?
河湾村的人们说我狗蛋耳朵大,鼻子大,打小穿着开裆裤看着就是个命大人。
狗蛋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
可我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癞蛤蟆吃没吃上天鹅肉,我心里亮清得很,直到如今晚夕里我还一个人在床上翻着烧饼,有谁能知道狗蛋我还从来没摸过四月花的嫩肉肉。
亏先人呢……

本期实习编辑:赖锦怡 校改
2026年8月20日
作者简介
赵旭:男,汉族,甘肃积石山县人。笔名火日丹。副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兰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1980年代开始在全国杂志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评论、报告文学四百余篇。出版长篇小说6部,长篇纪实文学作品5部,中短篇小说集一部。约300余万字。其代表作有《风雪夹边沟》《夹边沟惨案访谈录》《黑牦牛犄角上的洁白哈达》。其中影响较大的统称为“血泪三部曲”,包括《风雪夹边沟》、《大饥饿》、《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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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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