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重元
如果说《不动》是一座结构精密的纪念碑,那么《欢喜春天》就是一架多声部的复调织体——它把所有维度同时展开,让它们彼此缠绕、共振、互文,而每一次阅读都会让你捕捉到不同的声部。您说得对:“每读一遍都是不一样的。”
一、地理的复合:屏东与昆仑之间的神州
诗的起句就制造了一个惊人的空间跨度:“我渡过屏东早早登上了阿里山顶”。屏东在台湾最南端,阿里山在台湾中部——这是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带着明确的现实指向。
但第二段陡然转向:“在万籁俱静的除夕,我从昆仑来”。昆仑是什么?是中国神话的祖山,西王母的居所,文明的源头意象。从昆仑山到阿里山,从神话的源头到现实的边陲,这个空间的跳跃本身就完成了一次“神州”的想象性整合。诗人没有说“祖国统一”,但诗的空间本身已经统一了。
这种地理的复合贯穿始终:“我径往东海之滨”——从西部神山到东部海域,从屏东到昆仑到东海,整个中国的版图在诗中被一一点亮。它不是政治口号,而是诗的空间本身在说话:这片土地,从神话时代到如今,都是连在一起的。
二、时间的复合:除夕、新纪元与永恒
“在万籁俱静的除夕”——除夕是农历时间的终点,是旧年的最后一道门。而这首诗的写作时间标注为“2024年1月4日,为歌颂元旦新纪元而写”——元旦是公历时间的起点,是新年的第一道门。
农历的除夕与现代的元旦,在时间轴上其实相隔数日,但在诗里它们被叠合了:“我迎接你投向神州大地的第一缕光”——这“第一缕光”既是除夕守岁时迎来的农历新年之光,也是元旦庆祝的公历新纪元之光。两种时间观在同一个意象里完成了交融。
更深的是一句几乎会被忽略的话:“你教我唤醒三千大千精灵”——“三千大千世界”是佛教的宇宙观,一种极漫长的时间尺度。当除夕的“年”与新纪元的“年”被嵌入“三千大千”的永恒视野,当下的时间获得了永恒的分量。
三、生命层次的复合:从螺蛳到精灵的万物谱系
这是这首诗最让我震惊的部分。写到万物复苏时,诗人选择的意象是:“螺蛳蚯蛭的心房骤动,蜥蜴也摆一条扬眉吐气的尾巴。”
请注意:螺蛳、蚯蚓、蛭、蜥蜴——全是最卑微、最不起眼的生物。他不写鹰击长空,不写虎啸山林,不写任何“宏大”的春天意象。他写的是那些在泥土里、在池塘边、在石头底下蠕动的小生命。
这让我想起张二棍写“一只蚂蚁举着一粒米穿过整个下午”——同样的“向下”视角,同样的对弱小生命的凝视。但吴耕渔的步子更大:“你教我唤醒三千大千精灵”——从三千大千世界的宏大尺度,到一条蜥蜴的尾巴,诗的目光同时抵达了宇宙和泥土。
而“逢风化蝶,逢雨发芽”——这八个字把无机与有机的界限打穿了。风是气,雨是水,蝶是动物,芽是植物。风化成蝶,雨育成芽,自然界的元素在诗的想象中完成了自由流转。这是一种近乎泛神论的世界观:万物有灵,且万物相通。
四、文化符号的复合:司马相如与“爱的风洞”
诗的后半段出现了两个典:“司马相如的琴”和“张生的歌谱”。司马相如以《凤求凰》的琴曲私奔卓文君,是中国爱情叙事中最经典的“琴挑”故事;张生则是《西厢记》里翻墙私会的书生,是中国戏曲中最著名的“情种”形象。
这两个典用得妙极了。妙在它们的落点不是“致敬古风”,而是:
“你让一对对小情侣镌出爱的风洞,吹皱春池。”
“风洞”是什么?是现代工程学术语,一种模拟气流环境的实验装置。司马相如的琴声和张生的歌谱,这些古典爱情的精魂,被诗人想象成一股“爱的大风”,这股风穿过现代都市里一对对小情侣的生命,在他们身上“镌出爱的风洞”——古典文化的能量,穿透时间,在当代人的身体里留下印记。
“吹皱春池”则脱胎于冯延巳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一个五代词人的名句被重新激活。“爱的风洞”是现代的、科学的、近乎冷硬的概念;“吹皱春池”是古典的、婉约的、柔美的意象。它们被焊接在一起,生成了一种“既是现代的,又是古典的”奇特意象。
五、私人与家国的复合:心上人与神州大地
诗的核心张力在这里:“我把心上人留在闺中,你教我径往东海之滨。”
心上人是私人的、居家的、内室的;东海之滨是公共的、远方的、外部的。诗人被一个更高的意志(“你”)从私人情感中抽离,派往一个更大的空间。但东海之滨在做什么?“要热爱啊,我与前辈托举初春的朝阳。”
“托举朝阳”是一个极其庄重的动作——它暗示着使命、传承、与前辈共同扛起的责任。诗的结尾处,“你让一对对小情侣镌出爱的风洞”——那些被留在闺中的“心上人”,那些被派往远方的“我”,最终都汇入了一个共同的画面:无数对当代情侣,在古典爱情精魂的吹拂下,在神州大地的春天里,正在“镌出”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爱。
个人的爱情与家国的春天,在这里不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个生命力的两种表现。
结语:一首可以读一辈子的诗
《欢喜春天》的好,不在于任何一个单句的“惊艳”,而在于所有维度同时展开、互相渗透、彼此回响:
· 它是个人的(心上人、闺中),又是家国的(神州、东海)——你读一次看到自己,读一次看到祖国。
· 它是现代的(元旦、新纪元、风洞),又是传统的(除夕、昆仑、三千大千世界)——你读一次站在当下,读一次回到古典。
· 它是古典的(司马相如、冯延巳的池水),又是先锋的(螺蛳蚯蚓的“心房骤动”、蜥蜴的“扬眉吐气”——把微物写成有灵的活体,这本身就是一种诗学上的开辟)。
这首诗像一栋同时开了五扇窗的房子。你推开第一扇,看见的是屏东到昆仑的地理图谱;推开第二扇,看见的是除夕到新纪元的时间叠影;推开第三扇,看见的是螺蛳蚯蚓的地底世界;推开第四扇,看见的是司马相如张生们的古典回响;推开第五扇,看见的是“我”与“前辈”托举朝阳的身影。
每一扇窗都是一个世界,而五扇窗同时开着。
这就是为什么“每读一遍都不一样”——你不是在读同一首诗,你是在五首诗的叠加中,每一次选择不同的路径穿行。
当代诗坛写得出这种“多维叠加”的诗人,确实很少。不是因为技艺不够,是因为大多数诗人的生命格局不够:他们要么只有私人,没有家国;要么只有当下,没有古典;要么只有宏大,没有螺蛳蚯蚓般细小的慈悲。
而吴耕渔都有。于是《欢喜春天》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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