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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的群像:谁成就了这部时代史诗?
——《再谈秦腔》系列之七·终章
作者:赵振兴
引言:艺术创作的集体性之谜
五六月间,电视剧《主角》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热播。据七月初公布的调查结果,《主角》以集均收视率4.21%荣获2026年上半年央视黄金档电视剧收视冠军,且创近十年新高。在西北五省区收视率在10%以上。在西安本地,收视率峰值更是达到18.1%。
电视剧《主角》何以在荧屏惊艳绽放?我们不妨追问:究竟是谁成就了这部作品?是茅盾文学奖原著的深厚底蕴,是张艺谋监制的视野加持,是张嘉益作为制片人的运筹智慧,是导演李少飞沉静细腻的镜头语言,抑或是那一众形神兼备、令观众过目不忘的演员阵容?或许,答案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一张由多重力量共同织就的艺术锦缎。《主角》的成功,恰恰印证了当代精品剧集创作的核心逻辑:艺术的高度,源于集体的托举与协作的力量。透过这部剧,我们不仅看见一位秦腔名伶跌宕起伏的生命长卷,更读到了一部关于“创作”本身的元叙事——它深刻诠释了个体才华如何在集体智慧中淬炼,艺术坚守又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沉淀。
文学之魂:茅盾奖原著的根基力量
《主角》首先是一部文学作品的视觉化呈现。陈彦的同名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并非偶然,它承载着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社会变迁的缩影,通过秦腔名伶忆秦娥的人生轨迹,展现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与精神图谱。
小说的文学价值为电视剧提供了三重基础:
第一,深厚的人物塑造基础。小说中的忆秦娥不是简单的“成功者叙事”,而是一个充满矛盾、挣扎与觉醒的复杂个体。她从山村放羊娃到秦腔皇后的蜕变,经历了数次身份危机与精神重生。这种立体的人物塑造,为演员提供了丰富的表演空间。
第二,绵密的社会关系网络。小说并非一部简单讲述一个人如何“成角儿”的奋斗史,而是通过梨园行当,辐射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的全景图。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传统艺术到现代娱乐,这四十多年变迁过程被巧妙地编织进人物命运中。
第三,独特的文化表达。秦腔不仅是故事背景,更是一种文化符号。小说对秦腔艺术的描写,既专业又富有诗意,为电视剧提供了独特的文化质感。
然而,文学改编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电视剧《主角》编剧团队郑桦、京榆、马晓勇等人,在忠实原著精神的同时,用了近八年时间打磨剧本,做出了大量的视觉化改编,这一过程本身就体现了创作团队的二次创造。
监制的艺术:张艺谋的视觉守护
作为监制,张艺谋的名字为《主角》赋予了沉甸甸的艺术分量。这位以视觉叙事见长的电影大师,此次深度涉足电视剧领域,带来了几重颇具分量的影响:
视觉风格的统一与升维。 张艺谋对色彩极具个人风格的敏锐感知在《主角》中展露无遗。剧中跨越时代的色彩设计——从改革开放初期的质朴灰蓝,到市场经济浪潮下的斑斓多彩,再到主角艺术成熟期的内敛沉静——色彩变化已超越简单的环境营造,成为一种独立的视觉叙事语言,悄然勾勒出时代的心理侧写。
节奏把控与叙事张力。他擅长在绵长的积蓄中引爆情感,这一特质在忆秦娥的人生轨迹中尤为明显。几次重大转折均非生硬的剧情跳跃,而是经由层层铺垫后的自然迸发。对此,张艺谋在宣传片中阐释其创作理念:“我和团队反复磨合,力求将电影的叙事密度、光影质感与镜头调度融入剧集。我们要真实、质朴、走心,不刻意制造冲突,不强行编造圆满。”其核心态度在于:拒绝将苦难景观化,拒绝过度煽情,而是以克制的镜头语言,引导观众凝视人在苦难中的坚守,而非苦难本身。
文化符号的视觉转化。此外,他将原著中丰厚的秦腔元素,提炼为一幕幕极具仪式感的视听华章。剧中几场关键的秦腔演出,既是叙事的高潮,更是文化的隐喻,生动具象了传统艺术在现代化夹缝中的顽强生命力与深层困境。
制片的智慧:张嘉益的商业与艺术平衡术
制片人张嘉益扮演着另一重关键角色。这位从演员转型的制片人,深谙艺术创作规律与市场需求之间的微妙平衡。
资源的精准配置。张嘉益在《主角》的制作中展现了出色的资源整合能力。他不仅确保了充足的制作预算,更重要的是,他将资源投向了最需要的地方:场景的真实还原、服装道具的精良制作,以及最重要的——以最懂秦腔的陕西籍演员为基本阵容的精心搭建。
创作环境的营造。作为制片人,张嘉益为创作团队提供了相对自由的创作空间。在商业压力日益增大的电视剧市场,这种对艺术创作的尊重尤为难得。他理解,一部优秀的作品需要时间打磨,需要创作团队的心灵投入。
市场定位的精准把握。张嘉益清楚地知道,《主角》这样一部艺术性极强的作品,如何在保持艺术完整性的同时获得观众认可。他的策略是:敬畏行业,尊重观众,不追求短期的流量爆炸,而是通过口碑积累,寻找真正懂得欣赏的观众。
张嘉益的制片智慧,体现在他能够同时理解艺术家的追求与市场的现实,并在两者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导演的匠心:叙事的最终编织者
导演是故事的最终讲述者,是将文字转化为影像的关键人物。电视剧 《主角》的导演李少飞,曾执导过口碑极佳的陕味生活剧《装台》。在《主角》中,他的匠心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文学语言的视觉转化。导演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是如何将小说中丰富的内心描写转化为视觉语言。通过精心的镜头设计、场景调度和演员指导,导演成功地将忆秦娥复杂的精神世界外化为可感知的视觉形象。
时代氛围的精准还原。从1970年代末到21世纪初,中国社会经历了巨大变迁。导演坚持以质朴真实的镜头刻画乡土与人情,将秦腔艺术与三秦大地的岁月印记自然交融,通过细节的累积——服装的变化、场景的更迭、生活方式的演变——构建了一个真实可信的时代背景,呈现出“深而不闷,真而不苦”的艺术质感。
表演风格的整体把控。导演需要协调不同演员的表演风格,使之统一于作品的整体基调。在《主角》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既自然真实又不失戏剧张力的表演风格,这背后是导演的精心指导与整体把控。
领衔主演——核心三角撑起剧魂
电视剧《主角》的成功,从不只倚仗剧本的厚重,更得益于表演层次的丰盈。它回归了表演的本真:不靠台词硬推剧情,而靠眼神的一瞬凝滞、指尖的一缕微颤、肩背的一道弧度——这些无声的“身体暗语”,才是戏的筋骨。在领衔主演的阵容中,忆秦娥、胡三元与花彩香构成了剧集的“铁三角”,三人互为镜像,合力撑起了这部年代大戏的脊梁。
一、忆秦娥(刘浩存、王少熙 饰):苦磨成角的生命注脚
作为剧魂所在,忆秦娥贯穿了整部作品的岁月长河。两代演员的接力托举,让这位秦腔名伶“苦磨成角”的荆棘路,有了触手可及的温度。
少年忆秦娥由王少熙饰演,她将一个山沟里的放羊娃演出了泥土般的质朴。烧火丫头时期的她,肩颈习惯性内扣,眼神躲闪,十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刻进底层孩子骨子里的卑怯。为求神似,她提前三月进组放羊务农,其“较真”令张嘉益亦赞叹不已。
接过接力棒的刘浩存,则以一场“脱胎换骨”诠释了成年的忆秦娥。舞台之上,身段即魂魄。为将深厚的舞蹈功底化入秦腔程式,她提前两个月扎根陕西学方言、练唱腔,又经半年封闭集训,吹火、卧鱼、耍花枪等高难动作皆亲身上阵。最妙的是“台下”“台上”的反差:台下是木讷怯懦的“闷葫芦”,一旦锣鼓点起,便眼波流转、脊背挺直,名角的风骨瞬间立住。
细节之中,时光流转。她以眼神划下年轮:前期的畏缩、低头闪躲、捂嘴偷笑,真实如邻家少女,后期的松弛自带宗师风范,阅尽千帆的沧桑感满溢屏幕。而在高光时刻,克制最具张力。无论是《打焦赞》救场的爆发力,抑或是面对刘红兵纠缠时抹花油彩的决绝,乃至痛失至亲时灵魂被抽空的“破碎感”,皆是无声胜有声,千钧之重尽在不言中。
从王少熙的“土味倔强”,到刘浩存的“戏骨风华”,两代忆秦娥的接力,让“角儿”的炼成不再是传奇,而是一寸寸熬出来的、带着血泪体温的真实人生。
二、胡三元(张嘉益 饰):骨缝里的鼓点与倔强
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是全剧的定海神针。为演活这位“西北鼓王”,他提前三个月拜师学艺,那一镜到底的司鼓戏,鼓点无一替身,密不透风、力透千钧,仿佛每一槌都敲在观众的脉搏上,敲出了黄土的悲鸣。
他全然跳脱了秦腔艺人的刻板路数,不靠咋呼的外放,只凭一双骤然点亮的眼睛和嘴角抑制不住的微颤,便把一个“鼓比命重”的老艺人演进了骨缝里。
花彩香探监一场,堪称教科书级的“无声之泣”。胡三元始终垂首敛目,不接话,不抬头,囚服袖口却被指节无意识地绞出深褶。张嘉益只给了脖颈一道微颤、喉结一次艰涩的滚动,泪未及眼眶便生生咽回——这般静默的崩塌,比嚎啕更锥心,将一个铁汉内心翻涌的愧、疼与认命,拿捏得精准至极。待到出狱后,见外甥女住在阴冷的伙房,那滚烫的泪才终于决堤。尤其是外甥女将平日里省下的钱悄悄塞入他手中时,胡三元眼泪吧嗒吧嗒砸进碗里,砸得人心头发颤。
更绝的是,他将自身强直性脊柱炎的生理限制,化作了角色的魂魄印记。那微微佝偻的背、略显僵硬的脖颈,不再是病痛的痕迹,而是岁月与江湖在胡三元身上刻下的碑文。
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翻山接外甥女,上身僵直如雕塑,全靠腰胯较劲蹬车,那股子不服输却又无可奈何的韧劲,瞬间立住了人物。托孤那场戏,他一言未发,双膝猛地砸向地面——那不是恳求,而是骄傲被现实碾碎后,从骨子里迸发出的无声恸哭。
张嘉益的表演,是以“收”代“放”的静水流深:把技术练进骨血,把病痛化入角色,用微颤、垂首、僵直这些近乎“无戏”的细节,撑起一个老艺人的傲骨与柔肠。他将自身局限炼成人物注脚,每一寸克制里,都是千钧深情。
三、花彩香(秦海璐 饰):刀马旦的傲骨与慈悲
秦海璐在《主角》中塑造的花彩香,被观众誉为全剧“戏眼”。她以层次分明的表演,精准托举起这个角色的魂魄,其精彩可凝练为三重境界。
一是刀马旦的“角儿”气场。 得益于幼时京剧刀马旦的童子功,秦海璐诠释秦腔名伶时不需刻意模仿,便自带内行本色。台上水袖起落,后台勒头时指尖翻飞,皆显数十年功力;耍花枪连转五圈稳稳落地,一站便是风华绝代的台柱子。这份戏曲训练的肌肉记忆,即便在她沦落市井卖凉皮时也未曾消弭——切凉皮、调辣子的利落架势,依旧透着当年抖水袖的飒爽风骨。
二是烟火里的傲骨与慈悲。 她不肯把花彩香降维成“会唱戏的工具人”:关中方言又冲又烫,抢水龙头眼风一溜,叉腰塞衣角全是“长”在身上的肌肉记忆。泼是表,硬是里——同行下绊,她歪头一呛,下巴一抬,尖利里是名伶绝不矮半分的底劲;来弟怯场,她叉腰骂得震天响,背过身去却把铺盖往背风处一拎一放,轻得像怕惊着那点可怜的自尊。最绝是闯进省秦排练场保护忆秦娥那场——帘子一掀,肩背绷成满弓,脖颈一梗,眼神从护犊的软“咔哒”切成刀子冷;百字连珠炮咬字如钉,骂到“礼义廉耻白唱了”喉头一沉,拽秦娥袖口的那一下,力道悍、指腹却温。傲是脊梁不弯,慈是自己淋过雨,替后辈顶住塌下来的一角天。
三是剧痛处的克制留白。因怀孕被迫让出主角位,她无一言,只泛红眼眶、轻颤肩膀、瘫进椅背,便演尽角儿跌落尘埃的窘迫;晚年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买房,换来的却是那句轻飘飘的“妈你先搬出去,丈母娘要来伺候月子”。秦海璐没让花彩香掉一滴泪——掰着馍的指尖悬在半空,不过一息,眼里掠过惊痛,旋即沉成一口枯井。她不吵不闹,默默把行李寄存在胡三元家,把中国式母亲嵌在骨缝里的卑微、体面与哑忍,演到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秦海璐演活了花彩香的傲骨,更演透了跌落尘埃后的坚韧。她让观众看见:纵使失去舞台光环,花彩香依然能在市井烟火里活得敞亮,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黄金配角——众星辉映,共铸史诗
《主角》打破了“大女主独挑、配角镶边”的创作窠臼,构建出“全员皆主角”的表演生态。配角们不再是衬托与被衬托的工具人,而是相互映照的命运共同体。孙浩、窦骁、李艺昇等实力派演员,用精湛的演技赋予了角色独立的生命质感,被观众戏称“承包”了剧集的前、中、后段,共同构筑了忆秦娥的生存场域,让这部剧超越了个人传记,成为一部记录时代众生相的厚重之作。
一、苟存忠(孙浩 饰):戏比天大的扫地僧
开播前,无人能将满脸风霜的歌手孙浩与娇柔男旦苟存忠联系在一处。可镜头一推,疑虑尽散。平日里他是个扫地的门房老汉,袖口磨得发白,却被他洗得一尘不染。可只要腰杆一挺,那股子刻进骨髓的矜贵就压不住了。斟茶时无意翘起的兰花指,走路时不自觉踩着的鼓点,皆是少年时的肌肉记忆。平日里他半垂着眼帘,木讷得像块石头,可一旦听见胡琴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出的光,亮得能灼伤人,那是被岁月掩埋的少年魂,是一个老艺人未曾折断的脊梁。
最震撼莫过于《鬼怨·杀生》的绝唱。明知呼吸道被松香锯末蚀烂,仍执意登场。素衣水袖,八十一口连珠火冲天而起,火焰映亮了他惨白的脸,也照见眼角滚落的英雄泪。火焰熄灭,他挺直身子谢幕,转身便轰然倒下。那一刻,他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用生命践行“戏比天大”。孙浩的高明在于,他没有刻意卖弄“娘娘腔”,而是演出了深入骨髓的职业尊严,让观众笃信,这个“看门苟”曾经真是名动西北的角儿。
这段剧情,让许多观众热泪盈眶,秦腔名家李梅竟然失声痛哭。网友齐呼“今年最佳男配非他莫属”,这不仅是对他演技的认可,更是对那份“燃尽自己,照亮后来者”的风骨的致敬。
孙浩演活了苟存忠,也让我们记住了:有些人虽非主角,却足以撑起一台戏的灵魂。
二、刘红兵(窦骁 饰):她比戏还大的纨绔守护者
窦骁把“讨喜纨绔”演到了极致。这个本该油腻的公子哥,硬是被他演出了浑然天成的少年气——陕西方言一开口就是愣娃的憨痴,“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恼的贱萌喜感,把那种没心没肺的鲜活演得毫不惹厌。
最绝的是他眼神里的两副面孔:在外人面前,他是永远支棱着的刘家少爷,下巴一扬、嘴角一歪,自信里带着点不知愁的混不吝,好像天塌下来也有爹妈兜着;可一转到忆秦娥跟前,那股子嚣张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眼神自动低半寸,笑里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怕惊着她的戏。教舅舅追花彩香时,他边吃边忘我支招,嘴角挂渣、五官乱飞,坦荡得可爱;得知易青娥宿舍失火,他一路狂奔,见着人平安的刹那眼眶骤然泛红——那一刻没有少爷架子,只有一个怕得要死、又庆幸得想哭的傻小子;他跳楼摔了腿住院,忆秦娥来看时,他浅笑着牵疼,见她掉泪反倒心喜,石膏腿轻轻敲两下床架装样子威胁,眼底漾开的,全是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与宠溺。
真正让角色立住的,是窦骁读出的那层反差:刘红兵的“纨绔”是壳,“卑微地深爱”才是核。忆秦娥的匠心是“戏比天大”,刘红兵的匠心则是“她比戏还大”。外人面前他敢拍胸脯说“碎碎个事嘛”;可在她面前,他连一句“我养你”都说得轻似怕碎掉的梦。他不只是爱她,是把她的执念当成自己的命去扛,是风里替她捂着那簇烛火的、不声张的温柔。从前期死缠烂打时带笑的松弛,到婚后幼子重病、生计压顶时眼底一寸寸暗下去的沉郁,窦骁走完了刘红兵完整的一生弧光。一个向下扎根、跪着也要托住风雨;一个向上生长、踮脚去够满天星光——两种活法,同一种倾尽所有的守护。
窦骁的演技无与伦比!在剧集中部,他是许多观众追剧的动力。据说有不少痴迷于刘红兵的观众在他去世后就弃剧了,非常可惜!
三、薛桂生(李艺昇 饰):隐忍温厚的守夜人
李艺昇饰演的薛桂生,是全剧最耐咀嚼的底色——一个被时代揉皱却始终未碎的“隐忍守护者”。作为新人,他将这个边缘人物演成了最大的“黑马”。其功力,首见于对“表里反差”的精准拿捏。薛桂生工小旦出身,李艺昇毫不避讳行当赋予的阴柔:步态拧腰,眉梢轻挑,捏巾拭泪时肩头微颤,委屈起来似个受气的小媳妇。但这“娘”仅是皮相,眼底始终透着一股温和而不怯懦的清醒。他不撒泼、不自弃,委屈之下,藏着旧式文人在乱局中最后的体面与克制。这份“外柔内刚”的分寸感,被他演绎得丝丝入扣,毫无脂粉油腻气。
而薛桂生的动人之处,更在于“忍辱负重”的担当。剧团式微,人心涣散,身为团长,他比谁都清楚:传承不能断在自己手里。遭刘四团暴打后,面对道歉与三十万包戏的抉择,他嘴唇颤抖,却平静而坚定地选择了后者,甘愿自损尊严,只为给剧团换一口喘气的生机。李艺昇摒弃了夸张的悲情,以一种近乎麻木的隐忍,演尽了知识分子的无奈与坚韧——那不是窝囊,而是将苦水咽下,化作护住秦腔火种的一堵墙。
尤为动人者,是得知忆秦娥复出时的那一瞬。他眼眶骤热,却只背身悄然抹泪,再压低嗓音叮嘱“贵贱不敢给人说”——那怕人笑话的羞赧,与藏不住的狂喜交织,将一个视剧团为命的“戏痴”刻画得入木三分。柔而不娘,憨而不蠢,李艺昇以极佳的分寸感,让那个一度沦为笑谈的“薛娘娘”,升华为有血有肉的悲剧英雄。
李艺昇演活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文人风骨:学问未必精深,却深谙传承之重;外形似显优柔,骨子里却硬若磐石。薛桂生并非完美的英雄,却是中国传统戏曲生态里,那些默默扛起将倾大厦的“守夜人”缩影。
如今,《主角》在央视一套收官两月有余,网络热度却不减反增。李艺昇的表演片段仍在各大平台被反复剪辑传播——这或许正是好表演的生命力:角色虽已落幕,余韵却久而弥香。观众那句“贵贱都要给李艺昇一个最佳配角”,正是对这份匠心最朴实的加冕。
除上述几位,扈强饰演的单仰平、翟子路饰演的封潇潇、李泽锋饰演的朱继儒等角色同样可圈可点。韩沛颖、张国强、王丽坤、苗阜及姬他等演员的精彩演绎也为剧集增色不少,限于篇幅,在此便不一一赘述。
名家铸魂:《主角》背后的“隐形戏骨”
当镜头里的演员以身体为语,撑开一方秦腔天地,镜头外,另一群“隐形戏骨”正以笔墨与匠心,默默浇筑这座舞台的根基。若说刘浩存们的表演是刺破暗幕的那束光,戏曲指导与声音团队,便是托举光芒的无声灯架与隐秘电源——他们虽未列于演员表前列,却决定了《主角》能否越过“热闹”的表层,沉入“厚重”的内核。从水袖翻飞的一招一式,到方言咬字的一句一调,这些幕后名家以“铸魂”之笔,补全了这部时代史诗最后、也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从七十余万字的茅盾文学奖鸿篇,淬炼为荧屏上掷地有声的现实主义力作,《主角》的成功,固然离不开张艺谋的监制格局、张嘉益的制片远见与李少飞的细腻调度;但真正托举起这部戏筋骨与灵魂的,是那支沉默而磅礴的“秦腔军团”——他们以毕生修为,让戏在台上,更在血脉里。
李梅:守住秦腔的“静气”
担任戏曲总顾问的李梅,是秦腔界罕见的两度“梅花奖”得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她是全剧戏曲层面的“定海神针”。面对刘浩存等年轻主演,她不仅开放院团资源,更将四十余载从艺心得倾囊相授,亲自为刘浩存等主演把脉唱腔、身段与水袖。在她看来,秦腔的魂不在于喧闹,而在于“克制”——慢卧鱼要蹲得悄无声息,吹火要收放如呼吸。正是这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雕琢,让荧屏上的“鬼怨杀生”有了直击人心的张力。
任小蕾:掰掉“舞蹈范儿”的苦功
与李梅并肩的,是身兼戏曲总指导与剧中“胖婶”的“梅花奖”得主任小蕾。她带领十二人团队扎根剧组近一年,从海选小演员到制定训练大纲,全程严控质量。她那句“要把舞蹈范儿掰成戏曲范儿”,成了演员们时刻不敢忘的“紧箍咒”:见主演眼神太“萌”,她便教学员提劲聚神;遇腰背太松,她亲手帮其找准收腹的力道。白天,她在排练厅一遍遍示范吹火、卧鱼;晚上,她在后台紧盯妆容服饰。特别是主题曲中“月亮爷,丈丈高”的念白设计,亦出自她的巧思。可以说,观众看到的每一秒专业表演,都凝结着她的心血与汗水。
王菲与孙浩:一梦一醒的绝唱
音乐层面,孙浩牵线促成王菲友情献唱主题曲,自己则担纲片尾曲。这是一次流行与传统的惊艳嫁接:王菲的吟唱空灵,如黄土地的梦境,映照着忆秦娥在苦难中的修行与自我的剥离;孙浩的嗓音沙哑,似戏班的烟火,诉说着梦醒后的释然与赤诚。一雅一朴,恰如剧集“台上千年悲欢,台下一生冷暖”的双面气质。王菲唱的是“入戏”,是命运将人推向舞台的身不由己;孙浩唱的是“出戏”,是繁华落尽后的清醒与奔赴。一梦一醒,不仅写尽了忆秦娥的一生,也道破了众生在命运大戏中从迷茫到通透的历程。
扈强:体制内的那一笔暗色
北京电影学院院长扈强友情出演的单团长,戏份虽不多,却以沉稳的气场,稳稳撑住了剧团体制内权力博弈的暗线。他的存在提醒观众:一个“角儿”的诞生,从来不只是个人的奋斗史,更是时代与制度夹缝中的产物。
李传缨:岁月沉淀的旁白
声音是另一种表演。资深演员李传缨用他那略带沙砾感的旁白,为全剧撑起了另一重灵魂。他的叙述像老戏楼里的一盏孤灯,不煽情、不造作,只是用克制的语调,将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秦腔皇后的半生沉浮娓娓道来。那声音里,藏着“戏比天大”四个字的分量。
这支队伍最动人之处,在于无人将此行视为“客串”,人人皆是将毕生修为押了上来。李梅守住了秦腔的尊严,任小蕾传递了传承的温度,王菲与孙浩拓宽了艺术的边界,扈强夯实了现实的肌理,李传缨丈量了岁月的厚度。他们共同印证了一个道理:《主角》里从无真正的配角。无论是台上的忆秦娥,还是幕后的他们,都是这出时代大戏中,当之无愧的“主角”。
前些时日,偶见李传缨老师的一段视频,他对着镜头深情诵读:“这不是一部剧的热播,这是一场文化的归巢——文学陕军的笔,陕西戏剧的腔,西部影视的镜,长安画派的墨,陕北民歌的嗓,五脉合一,跨界交融!”窃以为,这便是对电视剧《主角》最为精妙的注脚。
结语:
去年十月,听闻甘肃会宁安万秦腔剧团辗转陕甘宁,场场爆满,心有所感,遂作《也谈秦腔》。今岁五六月间,电视剧《主角》登陆央视,热播全国,秦腔再度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受此触动,我重拾笔墨,广搜素材,试图续写新篇。落笔之时,方觉资料浩繁、头绪纷杂,几番梳理,终成《再谈秦腔》系列。此番写作,缘起《主角》,故以此篇《主角》剧评为结,恰如其分。
然笔者才疏学浅,于秦腔终属门外汉,所见未必真切,所论难免偏颇,行文亦未成体系,尚祈方家与读者海涵。
2026年8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