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犬牧德

作者/张麦虎

走的那天，我比往常早起了一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哨所里的灯昏黄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我轻手轻脚地穿好军装，一个人摸到了牧德的犬宿旁。棉门帘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我伸手搭起帘子，寒气顺着指缝钻进来。牧德立刻惊起，黑影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它扑到我脚边，尾巴摇得风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拱，喉咙里呜呜地撒着欢。

它不知道。它怎么可能知道呢？今天这一别，就是永远。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它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味和犬毛热气的味道。我的手在它背上停了许久，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牧德只是蹭我，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手，以为这不过是无数个寻常清晨里，又一次例行的问候。

后来我走了。火车轰隆隆地碾过北方的冻土，把我和那片营区越拉越远。我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有些根，是扎在骨头里的。

退伍数年后，我终于又回了部队。营房还是老样子，岗楼还在，操场边的白杨树又高了一截。我到处打听牧德的消息，战友们看着我，眼神躲闪，半晌才说：你走后，牧德不吃不喝，瘦得不成形。

我愣在那儿，北方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可它还在等。战友们说，牧德每天坚持来到岗楼上，一步一步，拖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走到那个我用砖头一块一块凿出来的食槽前。它低下头，喝上两口水，然后抬起头来，朝着我当年站岗的方向望一会儿，再摇摇晃晃地下了岗楼。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它不是不懂，它是太懂了。懂到用整个余生，去守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走到监狱南边，在墙内站了许久。风从墙头吹过，带着哨所特有的空旷和寂寥。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砖凿的食槽，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在暮色里一步一步爬上岗楼。我转过身，来到监狱外墙，整了整衣襟，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那个礼，是敬给牧德的。

如今，我守着一座千年古庙。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日子慢得像古庙檐角上悬着的风铃。我沉醉在诗词创作的字里行间，一笔一画地打捞往昔。那些年月，有苦，有甜，有欢喜，也有悲伤，像一锅熬老了的高汤，滋味都沉在碗底。

可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我的牧德。

它没有埋怨，没有烦恼，没有言语。可它永远能读懂你。读懂你眉间那道化不开的孤独，读懂你深夜辗转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孤独的哨所里，它站在你身旁，不说话，就是一座山。夜晚，你抱着吉他坐在操场上，弦声一响，它便卧在旁边的青茵里，静静地听。月光洒下来，把它油亮的皮毛染成一片银白，它的呼吸轻而均匀，像是怕惊扰了你的琴声。

如果它还活着，也该有四十个春秋了吧。

四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座古庙的砖瓦斑驳，让一个人的青丝成雪。可有些画面，却像被岁月封存在琥珀里，永远鲜亮——那个清晨它惊起时眼里的星光，那个食槽前它低头饮水的剪影，那个操场上它卧在月光里静静聆听的模样。

牧德，我的老战友。你走后，我把你藏进了诗里，藏进了每一个无眠的夜里。古庙的钟声响了，一声，又一声，像是穿越了四十年的风，替我唤你。

《牧德》

作者/张麦虎笔名《追寻》

走的那天

我比往常早起了一个小时

一个人来到犬宿旁

轻轻搭起棉门帘

你惊起，扑到我跟前撒欢

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

可你不知道啊，牧德

今日这一别

便是永远的天涯

退伍数年后

我又回到这方营盘

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战友们说——

你走以后，牧德不吃不喝

瘦得脱了形

可它每天仍坚持爬上岗楼

走到那方你用砖凿的食槽前

喝上两口水

便摇摇晃晃，走下岗楼

仿佛还在等

那一声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口令

我走到监狱南

在墙内沉默良久

然后绕到高墙之外

向着岗楼的方向

缓缓举起右手

这一个军礼

迟到了那么多年

却重得

让我举不起放下的勇气

牧德啊

那方砖凿的食槽还在吗？

你喝过的水

是不是还留着

一个老兵

半生的愧疚与思念？

九州墨韵

聆听作者心声，涤净灵魂尘埃。

图片作者提供，版权归原作者，欢迎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