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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皮与瓜瓤
一一小院闲话看少年之苦
作者：南步忠
绿意漫过小院。门前葡萄架枝叶葳蕤，青葡垂挂如玛瑙；院角的玫瑰与十里香各占一半暮色，一个开得热烈，一个香得绵长。
庭院清雅闲适，屋内却是另一番紧绷光景。
厚叠的试卷沉沉压在书桌案头，占满大半方寸。孙儿埋首伏案，笔尖沙沙不停，整日深陷题海。如今的少年，无饥寒之忧，衣食丰盈，童年却被无尽的课业、刷题、培优填满。从晨光微亮到夜色深沉，周末无闲、暑假无休，日日与公式、单词、真题相伴。
写得烦闷时，他便咬住笔尾，眉头紧锁，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又默默拆平，对着试卷上的难题低声嘟囔：“难题你就安安稳稳待在卷子上吧，实在太难对付。”小小年纪，眼底藏着不属于孩童的疲惫与焦虑。他们不用为一口吃食奔波发愁，却早早困进了人生的竞速赛道，被分数、排名、升学裹挟着不停奔跑，这是盛世少年独有的“内卷”。
我放下手中闲书，轻声劝慰：“慢慢来，沉住气。”
“咔嚓”一声轻响，院门缓缓推开。抬眼望去，是老友洪飞登门。数十年岁月风霜，在他手上刻满痕迹，掌心黝黑粗糙，老茧层层叠叠，都是半生劳作的印记。我快步上前握紧他的手，温热的掌心，牵着几十年的少年情谊。我朝院里高声招呼：“洪飞过来了！”
老伴连忙端上一盘西瓜，清甜果香漫满小院。我们搬凳围坐，晚风拂面，吃瓜叙旧，闲话岁月变迁。
我望着屋内伏案的身影，心生感慨：“现在的孩子，实在太苦了。放了暑假也不得清闲，作业、补习、试卷堆成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年少时穷得吃不饱，却有满山遍野的自由，摸鱼摘果、肆意疯玩，好歹有个鲜活的童年。如今的孩子衣食无忧，却活得紧绷压抑，怕是往后回想，连一段自在无忧的童年记忆都留不下。”
洪飞深以为然，轻轻叹气：“是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卷。咱们当年卷温饱，他们如今卷前程，没完没了，看不到尽头。”
身旁孙儿匆匆啃完两牙西瓜，毫无流连，放下瓜皮便起身告辞：“两位爷爷慢慢聊，我回去做题了。”转身快步走进里屋，再度扎进题海。
我拾起孩子剩下的半块西瓜，看着满满甘甜、果肉饱满却被轻易舍弃的瓜瓤，慢慢细嚼。如今的西瓜随处可得、甘甜多汁，孩子们只挑最中心最甜的瓜尖，稍寡淡的瓜肉、瓜皮尽数丢弃，习以为常，毫不珍惜。
洪飞望着屋内，缓缓开口：“还记得你脚上那道旧疤吗？七十年代的西瓜，是我们拼尽全力，才换来的一口甜。”
我低头颔首，笑意里藏着岁月沧桑：“哪能忘，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当年为了一口瓜甜，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又机灵又莽撞，闹过不少笑话，也吃了不少苦头。”
七十年代的咸阳塬，连年大旱，土地龟裂，庄稼歉收。家家户户口粮紧缺，粗粝的高粱是全年主食，野菜难寻，瓜果更是稀罕。西瓜耐旱，便成了塬上最金贵的东西。
那时候我们不懂“内卷”这个词，却实实在在在生存里较劲。
一九七二年夏天，生产队招小孩子帮着运瓜，干完活能分到西瓜。为了这点盼头，我们顶着三伏烈日来回搬运，汗流浃背，饿得头晕腿软。运瓜路上，彼此互相搭手，也暗自比拼，谁搬得更多、跑得更快，分瓜时便能多得一牙。那时的较劲，不过是眼巴巴望着旁人手里的瓜，咽着口水，一步一步咬牙硬扛。饿到实在撑不住，便动起小心思，想方设法争一口瓜吃。待到一九七三年旱情加剧，瓜地看管愈发严苛，饥饿驱使年少的我们铤而走险，用尽小小计谋，只求尝上一丝甘甜。
得来不易的西瓜，我们倍加珍惜，哪怕瓜尚未熟透，也分食干净，连薄薄的瓜皮都不肯丢掉。
闯了祸终究要受责罚，扣掉工分，由家中大人代为补偿。记忆最深的，是煤油灯下爷爷的一番教诲。他懂得荒年挨饿的苦楚，心疼一群半大孩子；可道理分得清清楚楚：饥荒是天灾，但集体的规矩、做人的底线不能破。世道再难，困苦也不能成为逾越本分的借口。贫贱不移本心，这是老一辈刻在骨子里的做人信条。
岁月流转，荒年饥寒早已远去。可少年人的内卷，并未消失，只是换了模样。
现在的孩子生于盛世，衣食富足，瓜果唾手可得。不必再为一口果腹之甜冒险拼命，他们的困境却并未消散。补习班、厚厚的试卷、升学的竞争接踵而至。山野嬉闹的时光被挤占，天真烂漫被焦虑慢慢侵蚀。小小年纪，就要不断比拼成绩，追赶旁人的脚步。他们的内卷，无关生存温饱，是富足时代一场关于前程的精神竞速。
两代少年，同样奋力奔忙，处境却截然不同。旧岁少年，卷以求生，于贫瘠苦难中，争一口温饱、一丝甜意；盛世少年，卷以求远，于富足安稳中，争一份前程、一寸荣光。
当年我们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是荒年里弥足珍贵的甜；如今孩子随手舍弃的瓜瓤，是太平岁月寻常的烟火。
晚风穿院，夜色渐浓。小院安安静静，屋内灯火通明。我和洪飞坐在暮色里，慢慢啃着薄薄的瓜皮，细数半生风雨。屋里灯影摇曳，孙儿低头伏案，笔尖沙沙作响，依旧沉浮在题海之中。
一瓜跨两代，一卷渡半生。
二0二六年八月二十日
于礼泉故里
作者简介：南步忠，陕西礼泉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实力创作者。
曾执鞭教坛十余载，后辗转乡梓履职，于乡镇与区级岗位历数二十余春秋，始终恪尽职守，不敢稍懈。
退休之后，寄情笔墨，心系乡土，静观世情，于烟火中感悟人生。近年笔耕不辍，成文二十余篇，获评《世界文学2025年度杰出作家。处女作《八个半月饼》，以质朴笔意写岁月温情；代表作《我找到了安放心灵的红树林》，获第三届白鹭杯散文一等奖，于文字间寻得一方心灵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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