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想起翠翠
诗曰:
青梅竹马旧时约,隔巷犹闻笑语声。
忽见人群马尾影,半生魂梦一时惊。
等亲人们一一散去,喧闹了大半天的院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寂静。鸡不叫了,狗不吠了,连风也像是识趣似的,悄悄停了脚步。
老良静下心来,独自躺在土炕上,后脑勺枕着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眼睛望着屋顶的房顶,想他那些理不清的心事。
就在这一片静谧里,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忽然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翠翠。
翠翠和老良是一个村的,她家和老良家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胡同。老良和翠翠同岁,差不多也是同一个月出生的,只是老良比翠翠大了那么几天:他八月十二,她八月二十。
可翠翠从来不叫老良"哥"。她偏不。每次都是皱着鼻子,娇嗔地喊一声"小良子",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拐了几个弯还在耳边绕着。老良呢,却反过来,竟然嬉皮笑脸地管翠翠叫"姐姐",一口一个"翠翠姐",叫得理直气壮。
大人们听了啼笑皆非,说这小子没大没小,可又拿他没办法——他比人家大几天,叫"姐姐"倒也挑不出毛病,只是那笑嘻嘻的眼神里,分明藏着别的小心思。
他俩打小就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童年时候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属于那种典型的异性发小,用文雅的说法叫"青梅竹马",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两个小冤家"。
那时候,他俩一起去秃子岭上割猪草。每人背一个大竹筐,筐沿上拴着麻绳,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刀刃磨得发亮却总也割不快。往往是砍的草没装满筐底,玩的时候倒是不少。累了就躺在山坡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看着天上的白云发呆。老良说那朵云像只大狗,翠翠偏说像只大猫,争来争去最后总是老良认输——他哪舍得跟翠翠红脸呢。
秃子岭北坡有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不大,猫着腰才能钻进去,里面却宽敞得很。他俩在那洞里玩过家家,不知道玩过多少回了。每次都是老良扮新郎官,用狗尾巴草编个圈戴在头上当"官帽",翠翠当新娘子,拿块红布条往头上一搭就算盖了头。老良还煞有介事地说:"我媳妇儿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翠翠就捂着嘴笑,笑得脸蛋红扑扑的,比头上的花还好看。
有时候玩野了,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老良不敢进自家门——怕挨爹的骂,就厚着脸皮去翠翠家蹭饭。翠翠的爸妈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见老良来了,从来不撵,反而往炕桌上多添一双筷子。哪怕是粗粮野菜,也管老良吃饱喝足。
还有一件事,老良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夏天,他俩去秃子岭割草,翠翠蹲在草丛里,正要伸手拔一把灰灰菜,忽然草窠子里"嗖"地窜出一条菜花蛇,碗口粗,一尺多长,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翠翠胆子小,当场就吓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这时候,老良二话不说,抄起手里的镰刀就冲了上去——他其实也怕蛇,手心全是汗,握镰刀的手都在抖,可他不能退。他挡在翠翠前面,咬着牙,抡起镰刀几下就把那条蛇砍成了好几截。蛇身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翠翠还在哭。老良给她擦眼泪说:"别怕,有我在,蛇不敢咬你。"翠翠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翠翠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老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让他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的。
因为这事儿,翠翠和她的爹娘都对老良挺感谢。翠翠的爹还专门拎了两瓶酒去老良家,当着他爹的面夸这小子"有种"。只是从此以后,再也不让他俩单独一起外出了。每次翠翠要出门,她娘总要在门口喊一嗓子:"翠翠,叫上你姐一块儿去!"
老良知道,那是大人心里开始对自己和翠翠在一起有了防备。可他心里更清楚的是,有些东西,不是大人防着就能拦住的。
有道是:
一别经年两不忘,村头马尾惹回肠。
山洞野花犹在眼,童年往事梦黄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