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赵黎) 打开赵敏的散文《瓦屋》(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获奖作品),立即被赵敏拖回到她文章那段岁月的时光里。看得出,这篇文章的情节和语言,都是赵敏怀着深深的情感,带着灵魂的深呼吸书写的。文风舒缓质朴,融入沙澧河畔乡土风物,烟火气与诗意并存,于平淡中见力道,尽显一种带温度有维度的大散文本色,令人读后回味、思索、醒悟。
纳博科夫:“一个好的开篇,是艺术的第一次诱惑。”文章开篇,赵敏就给读者了一个引诱,让读者急于读下去,“我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才三岁。三岁,记不住事儿。后来六岁了,就记住了。故事不是一次记忆深刻的。是一点一点听来记在心里的。象㶏河水轻轻流淌滋养了我半个世纪……”文章先以诱惑抓住读者的眼球,才徐徐展开故事的画卷……
在乡土散文创作版图中,赵敏的《瓦屋》以一座斑驳的瓦屋为叙事圆心,以家族三代女性的生命轨迹为半径,勾勒出一幅裹挟着乡愁、亲情与时代印记的精神图谱。这部斩获冰心散文奖的作品,没有宏大叙事的铺陈,也无辞藻的刻意雕琢,却凭借细腻的笔触、真挚的情感与深刻的人文观照,让一座沉默的老建筑,成为了承载集体记忆与个体精神的鲜活载体,在中国乡土文学的肌理中,刻下了独属于它的温情与重量。

《瓦屋》的叙事魅力,首先在于其以具象建筑为情感锚点的独特书写策略。在赵敏的笔下,瓦屋绝非一个冰冷的地理空间,而是一个有呼吸、有记忆、有灵魂的生命共同体。特别是作者把岁月的深情,一砖一瓦,都垒进了生命里。“瓦屋”是时光的容器,装着爱情、母女情、祖孙情。那些朴素的日子,那些无声的坚守,成了三味最动人的亲情:
瓦屋与爱情(姥爷与姥姥):姥爷是烧瓦的匠人,他用自己烧的瓦,盖了这座瓦屋。洞房花烛夜,他握着姥姥的手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姥姥不识字,却把这八个字,牢牢记了一辈子。瓦屋是姥爷给姥姥的家,是他用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承诺。他走得早,二十九岁,姥姥就守了寡。可她没走,守着这瓦屋,守着那些青瓦,就像守着姥爷还在的日子。有人要给姥姥立贞节牌坊,她死活不肯。她说:“我不立牌坊,我守的是我的男人,我的家,不是给别人看的。”她守了六十年,从青丝到白发,瓦屋瓦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的初心,从来没变。
母女情(姥姥与母亲):姥爷走时,母亲才五岁。姥姥一个女人,带着个娃,在瓦屋里苦熬。白天下地,夜里缝补,瓦屋的灯,常常亮到半夜。那灯光,是娘俩的指望。瓦屋的墙,挡过风雨,也挡过人言。有人劝姥姥改嫁,她抱着母亲,摇摇头:“我走了,这屋就空了,娃就没爹没娘了。”她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把所有的暖,都给了女儿。母亲长大了,出嫁了,可瓦屋永远是她的根。她常回来看姥姥,坐在瓦屋的门槛上,陪姥姥说说话,就像小时候一样。瓦屋不语,却装着母女俩,一辈子的相依为命。
祖孙情(姥姥与“我”):我是在瓦屋里长大的。青瓦是凉的,阳光是暖的,姥姥的怀抱,是最软的。我总爱趴在她膝头,听她讲姥爷的故事,讲瓦屋的从前。冬夜冷,我就钻进姥姥的被窝,给她暖脚。她的脚,枯瘦如柴,却很温暖。我给她捏着脚,在她耳边念诗,念“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她听不懂,却笑着说:“我的外孙女,懂我的心。”姥姥八十九岁那年,瓦屋塌了。她也病了,躺在病床上,还念着她的瓦屋。我趴在她耳边,一句句给她解释那些诗。她听着,脸上泛起红晕,静静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如今,瓦屋不在了,可那些青瓦、炊烟、灯光,还有姥姥的笑,都刻在我心里。瓦屋是家,是根,是我一辈子,都散不去的亲情与乡愁。
三代人的命运与深情,成为联系“瓦屋”的网结点,真而浓,纯而雅,在文字里,在心底,感动着读者,感染着读者,久久不散,静水流深,余味无穷。
高尔基说:“文学即人学。”《瓦屋》难得的是,赵敏写出了姥姥精神世界的独立与尊严。在传统乡村社会,女性往往依附于男性,缺乏独立的人格与精神世界,而姥姥却打破了这种桎梏。她拒绝贞节牌坊,因为她深知自己的坚守源于内心的爱与责任,而非封建礼教的表彰;她独自谋生,不依附他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活得体面而有尊严。她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却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底线,保持着人格的独立,在平凡的生活中活出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姥姥的形象,不仅是一个个体的写照,更是千千万万传统乡村女性的缩影。她们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在艰苦的生活中默默坚守,在平凡的岁月里无私奉献,用温柔与坚韧支撑起家庭,传承着温情与善良,成为乡土社会最坚实的精神基石。作者通过对姥姥的塑造,完成了对传统女性精神的礼赞,让读者看到平凡女性身上蕴藏的伟大力量。
福楼拜道:“没有美的形式,便没有美的思想。语言,正是思想最美的形态。”赵敏的散文《瓦屋》语言艺术以质朴为骨、诗意为魂,通过白描、地域化表达与象征意象的融合,兼具乡土温度与文学厚度的语言风格,也为作品增色不少。
如她写姥姥:“姥姥喜欢穿自己织的瓦蓝色的土布长裙,大摆的。春秋天是碎花的夹祅,冬天是碎花深色小棉祅,黑色的棉裤,外面是大摆瓦蓝色的老土布长裙。长发在脑后挽着,露出修长的天鹅颈。洗净铅华的五官纯净而柔美,唇角始终带着恬淡的笑。有时候长发松散,红唇美艳,妩媚的气韵里沾满了㶏河水的清澈,温暖的象十月里阳光的线条一样秀气,撒开在野花野地里。”文字如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沁人心脾。
她写姥爷:“瓦屋是姥爷一只小瓦一只小瓦烧起来后自己盖起来的。专门为迎娶姥姥盖的。瓦屋的墙底下九层蓝砖,上面包墙,外熟里生,外熟里生外墙是砖,屋里用泥坯。在那个时代,农村娶媳妇这是最气派的房子。”这种语言,没有雕琢的痕迹。但它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仿佛身临其境,与作者一同,回到那座青瓦白墙的老屋,感受那份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她写“瓦屋”的岁月时光:“姥姥喜欢在睛朗的日子里沿着坡地到岗上看瓦屋。那是姥爷死后的事儿,许多年一直都是如此。15岁后我懂得了她一次次回老家看瓦屋的心灵执念。瓦屋的小瓦是瓦蓝色的,她的长裙是瓦蓝色的,瓦屋是姥爷盖的,长裙是姥爷喜爱看的。房子里有姥爷的魂灵在,裙摆上有姥爷的目光在,她说她怎么能改嫁呀!”文章里没有刻意追求辞藻的华丽,也不故作高深的哲理,而是以最平实的语言,写最真挚的情感。
作家赵敏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将瓦屋仅仅定格为姥姥的“专属领地”,而是让其成为三代女性生命轨迹的交汇点。文章叙事舒缓克制,以小见大,于细微处显深情。文章没有复杂的叙事结构,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以时间为线索,围绕瓦屋与姥姥的日常展开叙事,节奏舒缓从容,如同缓缓展开的乡村画卷。作者擅长以小见大,选取生活中的细微场景、琐碎小事,来折射姥姥的一生,反映时代的变迁。一片青瓦、一缕炊烟、一盏灯火、一件针线活,这些微小的意象与细节,看似平淡无奇,却承载着厚重的情感与深刻的内涵。作者不刻意放大姥姥的苦难,不刻意渲染悲伤的情绪,而是以克制的笔触,将情感藏于叙事之中,让读者在细微处体会深情。这种含蓄内敛的叙事方式,让文章更具张力,也让情感更具穿透力,于无声处打动人心。
散文《瓦屋》看似是一篇乡土怀旧散文,书写故土风物与亲人往事,实则超越了单纯的乡土叙事,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涵,探寻着生命、坚守、爱与尊严等永恒的人性命题,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与时代价值。姥姥坚守瓦屋六十余载,这份坚守,是对爱情的忠贞,是对家庭的责任,是对内心信念的执着。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人们往往追求功利与浮躁,缺乏坚守的耐心与勇气,而姥姥的坚守,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的纯粹与坚韧。作者通过姥姥的故事,赞美了坚守的品质,让读者思考坚守的价值,在浮躁的时代中寻得一份内心的笃定与从容。
砖瓦为笺,岁月为墨,赵敏以《瓦屋》为笔,写尽了乡愁里的生命回响。这篇散文,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记忆,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写照,是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桥梁。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瓦屋》如同一股清流,提醒着读者:慢下来,回回头,看看故乡的月亮,摸摸故乡的瓦屋,喝ᅳ口故乡的水。故乡,永远藏着我们最本真的自己。
赵黎简介: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世界行河南委员会副主席,河南平顶山市作家协会评论专业委主任。上千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文学作品和艺术评论被收入国内多种文集和选本,写的美术评价《铁竹傲然报平安》被选入中国高等美术院校教学范本,出版有艺术评论集《画中有话》。作品先后获过第二届中国“牡丹奖”、第二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三届河南“牡丹奖”、蝉联三届“中国报告文学一等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