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湘潭之水:浸在江声里的千年文脉
赵志超

湘 江
千年之前,宋代明照禅师驻锡湘潭,与弟子一段问答,最终以八个字高度概括湘潭全境之魂:
有僧问:“如何是湘潭境?”师曰:“山连大岳,水接潇湘。”
僧复问:“如何是境中人?”师曰:“便合知时。”又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百惑谩劳神。”
该典故载于宋代普济《五灯会元》卷第三十二,亦见于《五灯全书》。“山连大岳,水接潇湘”,八个字写尽湘潭山水大势。三问三答,将湘潭山、水、人、禅心融为一体。衡岳云气延至昭山之巅,湘江流水贯通千里潇湘,勾勒出湘潭通达四海、开放包容的格局。而“便合知时”四字,是湘江赠予湘潭人的生存智慧:农耕顺天时,行船察水势,商贾依江道时序往来,不逆天地之势;“百惑谩劳神”点破人间禅意,舟客、商贾临江观潮,看潭水起落、江波往复,看淡俗世烦忧,于烟波流水间寻得内心安宁。自此,“山连大岳,水接潇湘”成为湘潭山水之魂。
明代礼部尚书李腾芳撰《湘潭山水论》,曰:“昭山峙其东,乌台蹲其西,金霞耸其南,黄龙障其北。”湘水迤逦南来,“江身至邑始深,其清流而不驶,白而漾碧。是邑,盖山水之会,而灵气所钟也。”湘江流到湘潭方才水深流阔,江水清缓不湍急,碧波泛着莹白光泽。
湘潭境内,山峦起伏,接续南岳群峰,江河滚滚,汇接潇湘流水,正是山水交汇、灵气聚钟之地。
一、一江三水铺展水韵骨架
老子《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湘潭一城,自得名、格局、商运到文脉,皆由流水层层铺染,是真正“城因水立,水聚财气”的湘中古郡。整座莲城的水系脉络清晰舒展,以湘江干流为主脉,涓水、涟水、靳水三支为辅脉,构成“一江三水”的天然水文基底。
湘江自衡岳千山奔涌北上,行至湘潭城西骤然回旋,挽出一道温柔江湾,涓水、涟水自西南谷地蜿蜒汇入,靳江绕城北缓缓东流,三水同归湘江,缠裹整座城池。
历代诗人不少佳句精准描摹这方地貌。“水合湘潭住,山分越国多。”(唐代李洞《送人赴职湘潭》)“自来罗带水,千里护湘潭。”(清·张垣《湘潭古塔》)“白云飞向船头坐,我欲卧时云亦卧。起来云向水中飞,仿佛乘槎天上过。”(清.李有藻《舟过昭潭》)一江碧水如青绸环郭,洲、潭、湖、楼、塔尽数依水排布,勾勒独属于湘潭的山水长卷。
湘水滔滔,江心浮卧兴马洲、杨梅洲两洲,江流至此分流缓浪,洲渚沃土绵延,涵养一方水土灵气。江湾深处藏昭山潭、石嘴脑潭、兴仁巷潭三汪深潭,水曲成渊,静水流深,是湘江最富神韵的水之缩影;城内千年雨湖静卧老城腹地,将大江浩荡化为池沼温婉,如今白马湖、九华湖、木鱼湖连片湿地次第铺开,古今湖光交相辉映,完整构成湘潭水世界:一江三水、江心双洲、江沿三潭、城中众湖,层层叠叠,处处见水。
沿湘江两岸,自古形成一江两岸、三山环伺、一楼二塔对峙的城廓格局。“昭山南对锦湾城,淡霭轻烟潭水清。”(清.王闿运《昭山南望》)城东昭山横截江流,西有陶公山枕锦湾而立,城南群山连绵起伏,三山隔水相望,江天辽阔;江畔人文地标错落:河东万楼临江雄峙,世称“潇湘第一楼”,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始建,邑人李腾芳作《万楼记》,寄寓“万楼兴,湘潭兴”的期许,凭栏可揽十里江波。
一江两岸,双塔锁江。湘潭自古有“双塔锁江”的形胜,一东一西,分别为高峰塔(亦称宝塔)与智俨石塔(在窑湾唐兴寺内),隔江相望。清代张垣《湘潭古塔》诗云:“双塔浮古今,峰攒碧玉簪。”生动刻画了湘潭老城涓水、涟水、湘江三水汇流、双塔锁江的独特地貌。

高峰塔
高峰塔,位于南岸挂榜山,亦筑于明万历四十二年,旨在“振学风、昌文运”,象征学子登科挂榜、学而优则仕。塔身如笔,直指云天。河西唐兴寺原名石头寺,与当地水陆文化紧密相连,唐代高僧智俨曾在此弘法,建智俨石塔,唐代诗人刘禹锡曾作《智俨石塔铭》,留存唐代禅韵,见证潭州千年的文化积淀。两塔隔江遥遥相对,锁奔涌江水,留古人认为这种布局如同湖湘文脉的支柱,既能守护城池,又能“留住财气”。
沿江十里衢岸,自杨梅洲至小东门码头,帆樯连绵20余里,市廛鳞次栉比,商号、会馆、戏台沿河铺展,商旅辐辏,货物流通不绝,为后世“金湘潭”的繁华埋下千年伏笔。元代张适《过湘潭》诗云:“鼓柁清湘曲,烟生日欲晡。吴歌商舶叟,楚语水祠巫。”江上商船往来,吴歌飘荡,正是洞庭商帮活跃于湘江之上的真实写照。
宋代明照禅师一语道尽湘潭流水的精神内核,湘水连通衡岳、贯穿千里潇湘,北入洞庭、奔赴长江,浩浩汤汤,通江达海,奔涌不息。古联所云“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恰是湘潭包容万象、通达四方文明的城市底色。
二、一水三潭定格湘潭称谓
湘潭之名,根源于水,由江潭地貌定名,历代方志皆有翔实记载。南朝梁天监年间,朝廷析地置湘潭县,《说文解字》释:“潭,渊也”,专指江水回旋冲刷形成的幽深回水湾。光绪《湘潭县志》记载,湘江干流、涓涟支流穿行境内,江湾深潭星罗棋布,洣水有白牛潭、洋潭,永乐江有青石潭,先民取“湘”标地域,以“潭”状水文。湘潭之名自此定型,千年不改。
湘江湘潭段三处标志性深潭,共同串联起一城人文底色:昭山潭藏衡岳文脉,石嘴脑潭承载千年商贸,兴仁巷潭留存市井梨园雅趣。三潭是湘水的缩影,藏着湘潭市井烟火。

今日湘潭之夜
历代文人骚客舟行湘江,驻足潭州,留下大量咏“湘潭”篇什。或状衡岳余脉、湘水回澜之形胜,或记城郭市井、舟楫商贸之繁华,或抒羁旅漂泊、怀友寄慨之心曲,一诗一景,共同勾勒古湘潭的山水长卷。
唐代大臣褚遂良贬谪潭州,作《湘潭偶题》曰:
远山崷崪翠凝烟,烂漫桐花二月天。
游遍九衢灯火夜,归来月挂海棠前。
衡岳北来的远山高耸峥嵘,翠霭如烟,仲春二月桐花漫野盛放。入夜城中街市灯火万家,游赏归来,明月斜挂海棠枝头。诗句既描摹湘潭仲春山色,又记录唐代湘潭城街市夜市的烟火,是早期反映湘潭城邑繁盛的珍贵诗作。
唐代诗人韦迢《早发湘潭寄杜员外院长》曰:
北风昨夜雨,江上早来凉。
楚岫千峰翠,湘潭一叶黄。
故人湖外客,白首尚为郎。
相忆无南雁,何时有报章。
诗人清晨自湘潭江埠解舟,风雨过后江风侵凉。“楚岫千峰翠,湘潭一叶黄”为千古名句,万千楚地峰峦一片苍翠,湘潭江畔一片秋叶悄然泛黄,以大景衬微物,点染湘中早秋清疏意境。后世陶公山下建黄叶亭,即取此句诗意。全诗借湘江行旅,遥寄对漂泊湖湘的杜甫的思念,山水与交谊相融。
宋代诗人范成大《湘潭》曰:
暮雨樯竿县一湾,长官立马水云间。
风吹江沫浮浮去,谁在沙头闭户闲。
范成大出使途中,泊舟湘潭湘江,暮雨笼罩江湾,樯桅林立。地方官吏立于水岸水云之间,江沫随风缓缓流去,沙岸之侧却有人闭门安闲。一仕一隐两两对照,湘江暮雨的淡远景致之中,生出进退出处的宋诗理趣。
宋代湘潭县令、“清江三孔”之一的孔武仲《湘潭》曰:
禄仕飘然寄楚乡,才能苦短志方强。
已栽绿柳如彭泽,况有黄金似栎阳。
风卷湘波天影动,云来衡岳雨声长。
尚疑卑湿难安处,更起西边百尺堂。
孔武仲借诗抒守土理政的襟怀。颈联“风卷湘波天影动,云来衡岳雨声长”尤见功力。湘风搅动江水,云天倒影随之荡漾;衡岳云气北渡,携来绵长雨幕,精准写出湘潭承接南岳云气、江雨多变的地域气候。诗人有志兴治,虽顾虑湘地卑湿,仍欲建堂兴学,造福一方。
诗圣杜甫晚年漂泊湖湘,饱经战乱流离,其《楼上》曰:“乱离难自救,终是老湘潭。”诗句沉郁悲怆,既是诗人个人身世之叹,也折射时代乱离之下湖湘百姓的生存境遇。唐代诗人许浑《湘潭》曰:“绿水暖青萍,湘潭万里春。”诗人立足湘江舟上,以开阔笔调写湘潭春日江景,一句“湘潭万里春”,将湘中大地的春色铺向辽远天际,气象舒展,尽显湖湘水乡生机盎然的春日风貌。唐代诗僧齐己《湘南渔父》曰:“湘潭春水满,岸远草青青。”落笔湘潭春日江景,春水涨满江湾,远岸芳草萋萋,淡墨勾勒湘潭江乡隐逸图景,江天辽阔,尘嚣尽远,寄寓方外之人淡泊逍遥的情怀。清代李有藻《昭山江行》曰:“湘潭碧水接云天,云影随波自在旋。”写昭山江行云水胜景,水天相融,不事雕琢,画面空灵:一江碧水浩渺无垠,江水与远天连成一片;天上云影倒映江中,随着粼粼水波悠然回旋。
通读以上诸作,唐人的羁旅、宋人的理趣、清人的市井,皆落脚于同一片土地。衡岳云气北来,湘水回澜,湘潭的山川形胜、城郭兴衰、士人悲欢,都沉淀在这些字句之中,与“山连大岳,水接潇湘”的地域格局互为印证。
三、百里云光映照潇湘诗魂
昭山下有深潭,曰昭潭,亦名昭山潭,是湘潭水文地标。湘潭全境最负盛名者,莫过昭潭。湘水弯弯,撞向昭山岩壁,水流回旋千年,凿出一汪碧水深潭,这便是昭潭。相传周昭王南巡泊舟昭山,山因昭王得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明文记载:“湘水又北经昭山,西山下有旋泉,深不可测。”此潭水深流缓,自古为江上停泊之所,往来舟楫必在此停靠。虽有史家考证,南朝梁初置湘潭县时,昭山尚不在县域版图,昭潭附会之说出自后世文人,但足以证明,江潭碧水早已熔铸为湘潭的文化根脉。

昭山下有深潭,即昭潭。
昭潭是历代文人临江题咏的天然诗坛。晴日昭潭,潭水如墨,风起时波纹层层翻涌;雨后昭山,山间薄雾漫过江面,青峰、古寺、云影尽数沉入潭心。这便是米芾《潇湘八景》传世名篇“山市晴岚”,后人题咏:“昭山晴翠入烟潭,十里云光落碧涵。”(清·佚名《昭潭秋望》)
自唐至清,往来舟客必泊昭潭登崖赋诗,佳句绵延不绝,字字浸润湘水清光:唐代杜甫《宿凿石浦》:“早宿宾从劳,仲春湘水丽。”许浑《凌歊台》:"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清代湘潭诗人张九钺《昭山》:“一潭清浅映衡云,岸畔渔樵自夕曛。”张九钺之弟张九镒亦有《昭山》曰:“摇到湘头望湘尾,昭山断处白云浮。”钱载《湘潭》:“江流可怜碧,南服秀吐吞。”杜俞《偕辑之江楼晚眺》:“远浦浮光孤月涌,乱山藏影夕阳收。”等等,皆为咏湘潭之水佳句。
昭山麻石古磴道蜿蜒而下,直通水滨。古时漕船、客舟常年在此停靠,樵夫汲水、渔翁垂纶,点点白帆散落碧波之中。相传昭潭之底暗通洞庭水脉,终年不竭。山有昭阳古寺,梵音袅袅。千百年来,无数迁客骚人将家国心绪寄于昭潭流水,一汪深潭,托举湘潭绵延不绝的千年诗文文脉。

万 楼
昭山对面有万楼,又名文昌阁,临江矗立,乃湘潭地标,位于江滨宋家桥,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历为文人雅集之所。万乃数之大也,邑从此而大矣。万楼兴,则湘潭兴。
清代湘潭诗人何承珍《万楼》诗云:
小东门外水田乡,渔艇菱舟度女墙。
指说一楼高耸处,回澜荡漾镇文昌。
诗中描摹清代湘潭城东万楼一带的水乡风貌。起句铺写万楼周遭环境。旧时湘潭城东小东门之外,水田连片,阡陌与江洲相连;湘江之上,捕鱼小艇、采菱的小船往来穿梭,舟楫出没于城墙矮垣之下,一派水乡市井烟火,写出古城湘潭江乡交融的生活实景。落笔书写万楼本体。远远便可望见高楼拔地而起;湘江流至城东,江水回旋成澜,杰灵台正扼守这处回澜水势。古人建万楼,初衷是借高阁镇锁江涛、振兴地方文运,昌明一邑文风。
清代湘潭诗人张九镒《文昌阁》诗曰:
湘帆片片茧波纹,剞水危楼对夕曛。
石嘴中撑千曲水,昭山回抱数重云。
潭深软偃苍龙窘,风静江横白鹭群。
欲待月明呼一醉,半空梧叶下纷纷。
诗写湘江暮色,虽题为文昌阁,描摹的却是湘江湾曲、昭山拱峙的整体江域格局,风物意境与万楼(杰灵台)登临所见高度契合。万楼矗立于湘江东岸,高阁凌空,俯瞰回旋江湾,正是诗中“剞水危楼”的实景写照:高楼临江兀立,直面落日余晖,脚下湘水滔滔,片片征帆驶过江面,水波荡漾,如同蚕茧细密的波纹,一派湘江暮江行舟的鲜活图景。江边石矶兀立江中,逼使湘江河道迂回弯折;隔江遥望,昭山层峦逶迤,层层云霭环山漫卷。万楼所处,恰好面对这一处江湾,登杰灵台远眺,昭山如屏,云水相拥,山、石、江、楼互为呼应,把湘潭“山连大岳,水接潇湘”的地理形胜尽收眼底。登楼西望,帆影、江湾、昭山云气一一入目,千百年前诗人笔下的湘江暮色,至今仍可亲身领略。
四、十里江湾铸就金色湘潭

陶公山
自昭潭逆流西行,湘潭十八总陶公山下的陶公潭,又称石嘴脑潭,是湘潭百年商贸繁华的源头,印证了古训“水聚财,潭藏富”的道理。江岸赤红砂岩伸入江心,形如壶嘴,探入烟波,故名石嘴脑;江流撞石回旋,泥沙无从淤积,潭水终年澄澈甘甜。
晋代大都督陶侃曾屯兵壶山,常垂钓潭畔。清代湘潭诗人周兆鹏登宝塔岭,远眺窑湾、昭山,吟出“石嘴似人横浦口,昭山如舫劈江流”的佳句;清代佚名诗篇《陶公山》,描摹陶公潭流水:“陶公潭畔水悠悠,千古英雄此地留。”陶公山上,望衡亭巍然屹立,亭内悬有楹联:“地维天柱此孤石,岳色江声萃一亭。”亭侧,陶侃衣冠冢与潭水遥遥相望,相守千年。
湘江于此回旋成开阔的江湾,即窑湾,又名锦湾。这里水流平缓,天然形成中南腹地黄金码头,商贸自唐宋萌芽,明清抵达鼎盛。光绪《湘潭县志》载:“自杨梅洲至小东门岸,帆樯舣集凡二十里。”沿江十里衢岸,市铺连绵数十里,两广糖盐、江浙丝绸、赣皖茶叶、云贵药材尽数在此中转,沿江米市、茶城、盐栈、药材行绵延十里;湘潭全境遍植湘莲,依托水路行销全国;江西、山西、广东客商纷至沓来,关圣殿(北五省会馆)、万寿宫(江西会馆)、金庭会馆(江苏会馆)等古建筑林立,夜市灯火彻夜通明,正是“十里帆樯如蚁集,万家灯火彻宵明。”
历代诗人纷纷咏赞窑湾老街,以诗句定格盛世图景。明代庞嵩《泊湘潭》曰:“湘潭若富庶,两水交襟聚。西水宝庆流,东水长沙注。”清代张九钺《湘潭》曰:“湘潭若,山水自天成。商船纷聚岸,风物足扬名。”周系英亦有《窑湾竹枝词》曰:
估客连樯趁晚潮,窑湾落日酒旗飘。
街前十里铺湘绣,岸畔千船载楚谣。
晚潮初上,各地商船桅樯相连,落日之下酒旗招展。十里长街湘绣店铺鳞次栉比,江岸千船往来,载满湖湘风物与乡土歌谣。活画出“金湘潭”湘江码头商贸鼎盛、市井喧腾的真实面貌。

窑 湾
晚清洋务先驱容闳到访湘潭,在其自传《西学东渐记》留下权威记载,将湘潭定位为全国顶级内陆物流枢纽:“湘潭亦中国内地商埠之巨者。凡外国运来货物,至广东上岸后,必先集湘潭,由湘潭再分运至内地。又非独进口货为然,中国丝、茶之运入外国者,必先在湘潭装箱,然后再运广东放洋。以故湘潭及广州间,商务异常繁盛。”此时,南风岭陆路常年十万挑夫往返转运,中外物资在此集散分流,奔流不息的湘水,造就举国闻名的“天下壮县”“金湘潭”“小南京”。
“石嘴中撑千曲水,昭山回抱数重云。”(清.张九镒《文昌阁》)石嘴脑潭水亦滋养本土非遗,百年龙牌酱油酿造,每日挑夫到此汲取潭水入缸,水质温润柔和,促进豆麦发酵,酿出的酱油醇厚鲜香,远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斩获金奖。一城匠心,皆由石嘴潭活水成全。江风裹挟淡淡酱香,漫过唐兴街青瓦老屋,漕运号子、街邻笑语随水波起伏,尽是鲜活的市井烟火。
五、一泓清流滋养都市清音
现代诗人卢前《望江南·湘潭水》一词,描绘湘江之边的幽静生活与文人雅趣:“湘潭水,东鸥影,覆盖草堂人。积案每多诗画卷,门前又见桂兰新。座语尽生春。”“湘潭水”与“东鸥影”构建了湘潭清澈、宁静的水乡背景,鸥鸟飞翔的影子倒映在水中,覆盖了草堂中人,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交融,也奠定了湘潭作家宜居家园的地位。

湘潭鲁班殿
如果昭山潭是文人水墨江山,石嘴潭是商贾财富底色,那么藏于十五总河街的兴仁巷潭,则独藏湘潭市井民俗雅韵。潭边旧有兴仁庵,巷以庵得名,潭随巷传,不倚名山巨埠,静静隐于街巷深处,成就独属于湘潭的江乡传奇。
清光绪《湘潭县志》明确记载:“此潭水纯清,重倍凡水。”旧时苏州铜匠旅居湘潭,铸造铜锣、铜钹,遍历沿江各处取水试验,唯有兴仁巷潭水淬火擦拭,铜器敲击之声清亮高亢、余音绵长;取别处江水,音色便沉闷喑哑。
过去南北戏班往来湘江,舟过十五总,必定停楫登岸,雇人挑水满载舟中,携往各地戏台伴奏。民间俚词代代传唱:“十五总,不算小,兴仁巷的河水有人舀;每担水,重三斤,苏州运它开锣声。”
无文人登高题赋,无巨商码头喧嚣,一泓碧水浸润寻常街巷,将梨园丝竹、市井烟火揉进粼粼波光,不事张扬,自有温润妥帖的人间清趣。这便是湘水馈赠兴仁巷潭独有的民俗。
六、一江活水孕育一郡英雄
湘江纵贯莲城,江心杨梅洲分水养田,万楼矗立,双塔隔水相望,三潭藏韵,雨湖涵幽,山水楼台彼此映衬,构筑湘潭千年不变的人居格局。
流水象征通达、包容与开放,湘潭依湘江连通洞庭、奔赴江海,自古兼容四方文明:唐宋商贸往来,南北文化在此交融;近代西学东渐,海外物资、新思想沿水路汇聚潭城,容闳笔下的物流巨埠,亦是近代思潮交汇之地。
“湘中灵秀千秋永,天下英雄一郡多。”正是湘水滋养湘潭人文最真切的写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近现代以来,湘潭这片沃土诞生了一代伟人毛泽东,开国将帅彭德怀、陈赓、谭政、彭绍辉,革命英烈罗亦农、黄公略,文豪艺匠齐白石、王闿运、黎氏八兄弟、“湘潭三杨”(杨度、杨庄、杨钧)、梁焕奎、萧三、张天翼等,扬名中外;褚遂良、杜荀鹤、杜甫、许浑、张栻、燮理溥化、陶澍等历代名士泛舟湘水,登昭山、游雨湖、泊窑湾,留下无数诗文。清代诗人、湘军将领黄润昌的《潭州行》,写尽湘水育英才的气韵:“一湾湘水绕城流,两岸青山翠欲浮。地拥灵源生俊杰,千秋名迹满汀洲。”

“湘潭三杨”(杨度、杨庄、杨钧)
湘水悠悠北去,携三水清流、三潭碧波、一洲芳草汇入八百里洞庭,奔赴万里长江。奔流不息的江水,映照湘潭千百年来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城市品格。莲城因水而兴,水利万物,滋养商贸文脉,通江达海,连通中外,造就了湘商之都、人文沃土。
“远山翠挹南山南,新沽水汲碧泉碧。”(清.黄润昌《潭州行》)湘水滔滔,自衡岳奔涌至洞庭,昭潭、石嘴潭、兴仁巷潭三汪碧水静卧江湾,千年未曾改色。昔日昭山岚雾、窑湾帆影、巷底丝竹,都随江波沉淀于岁月。如今,昭山草木常青,窑湾码头烟火重生,兴仁街巷静谧安然,雨湖、白马湖、木鱼湖、仰天湖、九华湖湿地连片、绿荫掩荫,江心两洲芳草萋萋,万楼、双塔临江屹立,古今水景交相辉映。
“山连大岳,水接潇湘”,宋代明照禅师一语道尽湘潭山水之魂。湘潭因潭得名,因水兴盛,千里江声浸润千年文脉、市井温情、家国风骨,奏成一首新时代的大美乐章。
(写于2026年7月28日,改于8月20日)

湘潭湘江一大桥
参考文献:
[1] 郦道元.水经注[M].中华书局
[2] 释道原.五灯会元[M].中华书局
[3] 陈嘉榆,王闿运.光绪湘潭县志[M].岳麓书社
[4] 容闳.西学东渐记[M].商务印书馆,1915
[5] 赵志超,陈金亮,何漂.《湘潭传》[M].湖南音像出版社,2026.
[6] 李源汉等辑注.《湘潭历代风物诗词集》.1983.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