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堕落及小说家的耻辱
——一篇关于小说社会使命的严肃考察
李千树
一、小说的原初使命:劝善与载道
欲考察小说之堕落,必先明其本源。无论东西方,小说的诞生与初衷,除了为娱情悦性,就是为了劝善,为了载道。
中国小说的源头,可追溯至先秦两汉。汉代小说观念本是政治教化的产物,因被认为是六经之流裔而承载着修身理家、治理天下的载道功用。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考证宋之话本时,以精辟之论断言:“俗文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而尤以劝善为大宗。”这一判断,道尽了中国小说自萌芽以降的本质禀赋。从唐传奇开始,小说的劝戒功能便日益受到重视;至明代中叶以后,小说理论家与作家们更有意识地加强小说的劝惩功能,在他们看来,小说尤其是通俗小说的劝惩功能要超越其他一切文化形态。明末清初的话本小说继承了中国文学的“载道”传统,普遍表现出鲜明的教化劝诫特征,劝惩教化是此时期作者主要的创作动机。冯梦龙编纂“三言”,名曰《喻世》《警世》《醒世》,其命名本身即昭示了小说的教化旨归。小说中大量充斥着因果报应的宿命论思想,“积善逢善,积恶逢恶”——这并非什么文学上的幼稚,而是小说与生俱来的社会担当。
西方小说同样如此。西方小说的发生轨迹是神话——史诗——传奇——小说。无论是古希腊史诗还是中世纪的民间说唱,其核心功能无不是道德教诲与价值传递。十八世纪英国现实主义小说兴起之时,菲尔丁等作家自觉担负起移风易俗、匡正时弊、劝善惩恶的社会责任。即便到了十九世纪,雨果的《悲惨世界》仍然处处可见作者不可抑制的道德评判——他像全知全能的上帝洞察人物的一切心理,很直接地告诉读者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什么才是美的、什么才是丑的。在小说的主线剧情以外,雨果不断地插入自己的大段议论,对历史、宗教和哲学进行思考。他“不惜逾越作为作者的权限”,无非是想借小说提醒读者引人向善。
这不是什么杂质或杂音,更不是异类。这本就是小说的常态,是小说与生俱来的天然模样和本质禀赋。小说的人物与情节,不过是为作家说教而服务的论据与“证明材料”罢了。
二、转折:从“人学”到“自我学”
然而,不知自何时起,这一切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十九世纪是西方现实主义小说的黄金时代,巴尔扎克笔下的暴发户、司汤达笔下的凤凰男、福楼拜笔下的心机姨、杰克·伦敦笔下的冒险家——作家们鲜活、敏锐、广博地表现着世俗人间。文学的聚焦区是“人学”,是对人的全面关注与深刻书写。然而,进入二十世纪,这种“人学”发生了严重分化和异化。
一种路线,是“人学”变成了“人民学”——托尔斯泰、果戈理、契诃夫等俄国作家成为忧国亲民的文学旗手。
另一种路线,却是“人学”变成了“自我学”。在尼采的“酒神”说、弗洛伊德的“本我”和“无意识”等理论的引导下,普鲁斯特、乔伊斯、福克纳、伍尔芙、卡夫卡等西方作家,差不多不约而同地把文学这一社会广角镜,变成了自我的内窥镜,投入了非理性、反社会的“原子化”和“向内转”,在作品中弥漫出孤绝、迷惘、冷漠、焦虑的风格。萨特“他人即地狱”的名言,则彻底打掉了人道主义的乐观与温情。
现代派小说的人物由于无法摆脱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其形象不再是社会生活中有个性的、生动的、具体的人,不再具备人的崇高地位和历史作用,变得不完整,变得畸形,变得荒诞。这一转变,被某些理论家美其名曰“现代主义的成熟”与“小说的进步”。然而,剥去这层光鲜的理论外衣,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
我们看到的是小说从公共领域退入私人领地,从社会广场撤入个人密室。小说不再关心万民的疾苦与社会的善恶,转而沉迷于个人的内心独白、扭曲的心理展示、炫技式的语言游戏。福楼拜那著名的“作者隐退”原则,在《包法利夫人》中几乎没有作者的直接道德评判,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细节铺陈和精准的行为描写。福楼拜认为“一个小说家没有权利对任何事情发表自己的个人见解”——这一主张被奉为现代派艺术的圭臬。然而,当小说家放弃了对善恶是非发言的权利,他放弃的何尝不是小说的天职和历史使命?
三、堕落的诸般面相
小说的堕落,表现为多种形态。
其一,是纯粹的炫技。小说成了小说家们个人用来炫技、炫酷的工具。叙事技巧的花样翻新、语言实验的走火入魔、结构游戏的繁复缠绕——这些原本应当是表达思想与关怀的手段,却被颠倒为目的本身。小说沦为一种高级的文字谜语,只有少数所谓“精英”能够破解,而广大人民群众则被拒之门外。
其二,是病态的心理展示。某些小说家热衷于展示自己扭曲的甚至是肮脏的思想和心理,以暴露隐私为能事,以病态为深刻,以反常为创新。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中弥漫的孤绝、迷惘、冷漠、焦虑,并非什么深刻的人生洞见,而恰恰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封闭与自我放逐。
其三,是对某些意识形态的迎合。有评论家指出,综观近二十年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多数都体现出鲜明的政治性。诺贝尔文学奖与政治话题的纠缠,使得某些作家为了获奖而刻意选择某些题材、迎合某些立场。小说不再是独立的思想表达,而沦为政治博弈的筹码和工具。
其四,是彻底的“向内转”。二十世纪的小说从社会广角镜变成了自我的内窥镜。作家们不再关注外部世界的风云变幻与人间疾苦,而是沉溺于个人的内心迷惘与精神呓语。格非笔下的知识分子“不再是兼济天下、以家国为己任的历史参与者,而是一个个边缘人,在急促的社会转型期无所适从”。这些知识分子“要么迎合潮流,成为商业和政治的附庸,要么主动边缘化,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或“多余的人”。这何尝不是小说家们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
四、自绝于人民:边缘化的必然结局
上述转变的后果是什么?是小说和小说家们愈来愈远离人民群众,愈来愈失去人民群众的喜爱,甚至被人民所厌恶和唾弃。
某些小说家或许会辩解说,这是“曲高和寡”,是人民群众欣赏水平不够,是“阳春白雪”不遇“下里巴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人民群众不喜欢当下的小说,并非因为他们水平低,而是因为小说早已抛弃了他们。当小说不再关心人民的疾苦、不再反映社会的真实、不再承担教化的使命,人民群众凭什么要对它抱有热情?
鲁迅先生曾怀疑抽象的人性,说流汗也得分“香汗”与“臭汗”。小说如果只关心“香汗”而鄙弃“臭汗”,只迷恋精英的孤独而漠视大众的苦难,它又如何能不被边缘化?
小说家们仿佛站在云端里,如同神仙般居高临下,俯视芸芸众生,貌似多么高大上,其实不过是脱离生活、脱离实际、脱离大众、脱离社会,自娱自乐,自高自大。他们就像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将自己套进套子里而不觉;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中人,躲进山洞中而自娱自乐;就像竹林七贤,躲进竹林,放纵自己,也自我放逐了自我。他们自绝于人民,自绝于社会实践,也便被自我边缘化。这并非什么文学的“进步”与“成熟”,而正是小说式微和衰落的表征。
五、小结:回归之路
当然,我们并非要否定一切现代小说,也并非要回到简单说教的旧模式。小说作为艺术,当然需要有形式的探索与美学的追求。但是,形式的探索不能以放弃社会责任为代价,美学的追求不能以逃避现实关怀为前提。
真正伟大的小说,从来都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艺术与思想的统一、个人表达与社会关怀的统一。托尔斯泰的《复活》、雨果的《悲惨世界》、鲁迅的《呐喊》,哪一部不是艺术上的杰作?哪一部不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关怀?哪一部不是对善恶是非的鲜明态度?它们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们既具有高度的艺术性,又承担了沉重的社会责任。
小说和小说家们,是时候从自我封闭的套子里走出来了,是时候从自娱自乐的桃花源中走出来了,是时候从自我放逐的竹林中走出来了。回归大地,回归人民,回归社会,回归小说的初心与天职——劝善与载道。唯有如此,小说才能重获生机,小说家才能重获尊严并为人民群众所喜爱。
否则,小说的堕落还将继续,小说家的耻辱还将延续。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历史已经并将继续证明的真理。
2026年8月21日晨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