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
作者 王磊光
我记得过去的饭点，是村庄最温柔的时分。夕阳懒懒地挂在西边，炊烟便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袅袅地，软软地，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那些烟是有味道的——这一家烧的是松枝，那一家炒的是腊肉，还有一家，大概在炖萝卜排骨汤吧。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你的鼻子里，让你不自觉地咽口水。孩子们在巷口疯跑，闻见自家的香味了，便“嗖”地窜回去；大人们围在灶台边，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厌的老歌。
那时候，做饭是天大的事。菜是园子里刚摘的，水是井里刚打的，米是去年秋天收的。外婆常说：“灶王爷看着呢，不能马虎。”她的手上全是皱纹，可捏起饺子来，又快又好看，像变戏法似的。我在旁边添柴，火苗映得脸通红，就等着那一口热乎的。出锅时，满屋子都是白汽，模糊了眼睛，可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家。可如今呢？
我站在窗口往下望，正是饭点。小区的道路上，看不见炊烟，也闻不到香味。倒是见着一个个穿着蓝衣服、黄衣服的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风一样地穿梭。他们的车后座驮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千家万户的午餐。他们跑得急，手机不停地响：“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一个接一个地，进小区，上楼，敲门，递过塑料袋，然后又匆匆地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楼道里常常碰见他们。有一次，一个小伙子满头大汗，手里提着四五份饭，对着手机在找门牌号。我问他：“一天送多少单？”他笑笑说：“三四十单吧，赶上饭点，脚不沾地。”我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吃饭？”他愣了一下，说：“送完这批吧，随便找个路边对付一口。”说罢，电梯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只留下一个汗湿的背影。
我看着那背影，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以前的人，为一顿饭要忙活大半天；现在的人，动动手指，二十分钟饭就送到门口了。方便是方便了，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我想，大概是少了那股子烟火气吧。
单位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八个不会做饭。不是夸张，真的不会。有个小姑娘，有回心血来潮想煮粥，结果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锅盖都打不开。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离饿死就差一个外卖的距离。”底下点赞一片，都是“同款”的。还有个男孩子，号称自己会做饭，其实就是把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煮熟。问他怎么不学学，他理直气壮：“学什么呀？外卖这么方便，想吃什么都有，还不用洗碗。”
想想也是。现在的年轻人，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是常事。挤完地铁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哪还有力气洗菜切菜炒菜？做饭一小时，吃饭十分钟，洗碗又半小时，这一天就别干别的了。点个外卖，二十分钟送到，吃完盒子一扔，多省事。从经济上算，一个人做饭，买菜买肉买油盐，加上水电气，其实也不比外卖便宜多少。更别说时间成本了——年轻人的时间，都用来加班挣钱了，哪有闲工夫围着灶台转？
可问题是，这么下去，行吗？
我见过那些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旁的样子。红的、白的、黑的，塑料的、泡沫的、铝箔的，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山。风吹过来，轻的飘得到处都是；雨浇上去，渗出来的水都是油腻腻的。保洁阿姨一边收拾一边叹气：“每天这么多，哪里装得下。”我听一个数据说，全国每天产生的外卖垃圾，能堆满好几个足球场。这还不算那些一次性筷子、塑料勺、纸巾、小袋调料。这些东西，埋在地里几百年都烂不掉；烧了吧，又污染空气。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把炊烟弄丢了，却换来了一堆永远消化不了的垃圾？更让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些垃圾，而是年轻人还知道什么是“好好吃饭”吗？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边打字一边扒饭，五分钟解决问题，全程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或者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开着综艺当背景音，吃着冷掉的盖浇饭，吃完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朋友聚餐也是，各点各的外卖，坐在一起却各吃各的，刷着手机，相对无言。
饭，难道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吗？不是的。在我的记忆里，饭是等出来的。是外婆在灶台边守着的时辰，是母亲揭开锅盖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东家长西家短，把一天的疲惫都化在那热气腾腾里。饭里有心意，有等待，有分享。而这些，外卖盒里装不下，塑料袋里也装不下的。
我也有过怀疑，是不是自己老了？是不是每一代人都会觉得下一代“没希望”？我的爷爷那辈人说父亲这辈人不会种地，父亲这辈人说我们不会吃苦。可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下来了，而且越过越好。也许，做饭这件事，就像织布、打铁、写信一样，只是时代变了，有些东西注定要消失，但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望。
前几天晚上散步，看见楼下有个姑娘在阳台上支了个小烤炉，跟男朋友一起烤肉。肉在铁板上滋滋地响，香味飘过来，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还有一个周末，邻居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红烧肉的香味，浓得化不开。过了一会儿，听见那家的小孩子在喊：“妈妈，我还要一碗！”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我在想，也许希望就在这些角落里。也许年轻人在外卖的包围中，还是会偶尔想起灶台的温度。也许当他们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也会想要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为孩子做一顿饭。也许那些外卖小哥，送完最后一单，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也会给自己煮一碗面，打个荷包蛋，就着那一点热气，吃出点家的味道来。
饭点又到了。
窗外的外卖小哥还在穿梭，像城市的血液，奔流不息。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把面条下进去，又切了几片青菜。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窗外的世界变得朦朦胧胧的，那些黄衣服蓝衣服的影子，在雾气里晃啊晃的。
我不知道年轻人还有没有希望。但我想，只要还有人愿意为自己、为爱的人花时间做一顿饭，哪怕只是一碗面，一缕炊烟就不会断。它会换一种方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轻轻地，暖暖地，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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