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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进城(小说)
作者:牧夫
闻道要进城了。
闻道进城不是看妮。闻道的妮大学毕业后,嫁在了城里一个上好的人家里。
闻道进城,是要给她的“孩儿”讨一个说法。她的“孩儿”那么优秀。论长相,一表人才;论学问,一肚子墨水。比她的妮强了上百倍,闻道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不喜欢妮嫁的这么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能看得上她的“孩儿”呢。跟着她几十年的“孩儿”,受了几十年的委屈。跟着她的“孩儿”遭了几十年的白眼儿。周围的三临六舍,也就算了,就连他家的那个死不了的老头子也隔三差五地说些噎人伤情的话。她家的那个死不了的老头子,说些噎人伤情的话也就算了,十里八村的人,亲戚连亲戚的姑表姨表,也往往拿她和她的的“孩儿”当笑话谈。
闻道不平,闻道决定要找一个说理的地方。村里乡里这些没学问小地方的人已没法说理了。闻道要到一个大地方,一个更高的有学问的衙门说理。闻道不信就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
闻道决定要带着部分“孩儿”进城了。
闻道苦恼了,她的“孩儿”都优秀,带了这个,又舍不得放下那个,带上那个,又舍不得丢了这个。闻道都想带着。可闻道抱不动这么多的优秀的“孩儿”,那会把她累趴下的。这么些年为“孩儿”操碎了心,为给“孩儿”提亲,找婆家,她从十几岁美丽的少女,熬到了满脸褶子的老妇,把头发熬白了,把身子骨熬弯了,可她没趴下。有句老话“是金子总会发光”,她记着,牢牢地嵌进了心里。她的“孩儿”都是金子。
带哪一个不带那一个呢,闻道不知怎么办了。平时有主意的问道没有主意了。没有注意的闻道,忽然有了灵感,她的这些个“孩儿”都是从灵感中生出来的。闻道决定用抓阄来决定那个“孩儿”跟着她一块儿进城。闻道在她的“孩儿”的额头上写了1、2、3、4、5……数十个编号,又把一张光滑滑的白纸认真地撕几十个2厘米见方的正方形,也 在上面写上1、2、3、4、5……的编号,然后揉成一个又一个小纸团, 让刚上小学的小孙儿来抓阄。
小孙儿的手决定了该带那些“孩儿”跟着进城后,为穿什么衣服的问题,闻道又犯了难。
从她四十二岁,到她如今六十六岁的二十四年间,她妮给她买了不少款式时髦的衣服。她翻出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黑的、素的、花的……穿上这件,对着镜子前照照后扯扯,脱下;再穿上那件,对着镜子后照照前扯扯,又脱下。再拿起一件贴身比划了一会,放下。眼睛刚瞄准一件,又滑了过去。哪件都想穿,哪件又不满意。捣鼓到夜深,也没有决定穿哪一件,捣鼓的她那个死老头子一肚子的不满。
“这么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去相亲,你瞎光棍啥。”他老头子开喷她了:“捣鼓的再好,就你这满脸褶子,脸堂子棕熊似的,还装什么光棍。”
“咋啦。我咋光棍啦。”闻道也登起了眼睛。“带俺‘孩儿’进城,穿光棍些惹谁啦。你不愿看,就闭了眼。”
“耶耶耶,还‘孩儿’呢。就那一堆破纸儿,还真当儿了。”因闻道的“孩儿”他们吵吵闹闹的四十年多年中,那个死老头子不知是第几百次说这噎人伤情的话了。
“你敢再说一遍。”闻道怒了。闻道不能允许别人说她的“孩儿”
那个死老头子,见闻道怒了,依然像从前那样把话软了下来,“还不都是为你好。你写了一辈子诗,魔怔了一辈子,没结啥果,倒结了不少病,你说你这是图的啥。”
“图我高兴。你懂什么叫精神吗?你懂什么叫奋斗吗?你懂什么叫坚持不懈吗?你懂什么叫寄托吗?给你说,你也不懂。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俺进城就是给‘孩儿’们找发现他们发光的伯乐。找俺的理想。”
“这话听的俺耳朵都长老茧了。用你的话说,你给你的‘孩儿’找媳妇、找婆家,开初俺是不是支持你。你凭良心说。你说你被骗了多少回了,扔出去的钱,都砸了水漂也就算了。可你咋就不能睁开眼看生活呢?”那个死老头子无奈而又痛苦地说。
死老头子的这些话,闻道也听了几十年了,也听的耳朵起了老茧。但闻道想想他那一口子这些年的体贴,这些年的不易,这些年的恩爱,也放软了身段和话语。
“俺知道你对俺好,为了能给这些“孩儿”说上媳妇,找到婆家,俺不到黄河,不死心呀。余秀华写那不要脸的诗,都出版了,俺写的比她好出八竿子,凭啥就出不来,那个大衣哥,模仿一首歌出了名,俺没有模仿谁,都是俺自己创作的,凭啥就没人给发表。还不是没有名人捧俺。没有名人捧俺,是俺不认识名人。懂了吧。”
那个死老头子摇了摇头,说了“不懂”后,点了一根烟,闷头抽着。
“天也不早了。明一早我还要进城呢。帮我看看穿哪件。你看这件行吗?”
闻道说着将一件浅粉底色、有着花花绿绿图案、脖口处打着一个领结的短袖衬衫穿在身上,让那个死老头子看。
那个死老头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吐出后,看也不看闻道,只重重地说了一个字:“中!”
“裤子呢?”
“你爱穿啥就穿啥。只要不露腚。”
于是闻道又找出了一条黑色但已泛白的九分裤,和那件短袖衫放在了一起。这才躺在了床上。
此时,已是后半夜,鸡已叫了头遍。
第二天,天刚打明,闻道洗漱涂了口红,脸上擦了些底粉,趿拉着一双城市时髦的前包着脚指头、无脚后跟、厚底、浅绿色的塑料沙滩鞋登上开往县城的第一班公交车。
车打着晃,喘着粗气,在铺着柏油窄窄的县道中上上下下起伏地行驶着。一片又一片果皮转红、油包轻微开裂的花椒树,将浓浓的香味儿,在一个又一个山坡上弥散开来,正是摘花椒的时候。闻道忽然感到没有了意思。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到地里干庄稼活了,她已经好几年没有闻到这浓浓的香味儿了。具体是几年,她也记不起了。她一门心思在纸上干文字活,一门心思地写诗。那个死老头子和儿孙们却顶着伏中的烈日,将色泽鲜红,香气浓郁、麻啦味重的花椒摘回家,像照顾月子中的孩——摊晾、暴晒、去椒梗椒叶,装袋储存,等着椒商来收,卖个好价钱。
闻道微闭着眼,“你图的啥?”昨晚那个死老头子说的这句话粘着她赶不走。
一辈子的坚守,我这是图的啥呢?
闻道迷糊了。迷糊的闻道下意识地将斜跨着的帆布包紧紧地搂在胸前。
终于有人给她的“孩儿”提亲了,终于有人给她的“孩儿”找婆家了。当那个戴眼镜斯文的女孩子上门来,叫了她一声“闻老师”的那一刹间,她懵了,她不知咋好了,她不知哪个斯文的女孩子在和谁说话了。
“闻老师,我是红花出版社的编辑,姓黄,您叫我小黄就行。是来组稿的。”
当她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后,她只是流泪,说不出一句话来。
“闻老师。我们出版社是慕名而来找您,谈您的诗歌出版的事。”
“我写的诗能出版?”闻道简直不敢相信这突来的好事。这她想了一辈子的事。“你们知、知、知道我?”
“闻老师,你几十年坚持,写了这么多的好诗,十里八乡谁不知。早已名声在外了。不光您的人,还有您的诗。‘日出日落天天同,一荣一枯一年终。梦中曾见花铺道,梦醒依旧梦付风’。老师,这是不是您写的呀。”
闻道听黄编辑张口就能背出自己写的诗,再一次格外的激动起来。这么些年的苦苦追求终于有了知音,终于有人来给她的“孩儿”提亲了。她正想说什么,那个斯文的小黄编辑。又把口张开了,从口中出来的话更叫闻道舒心润肺。
“‘独孤孤,孤独灵,孤独路上孤独行。孤独人间晨复昏,谁能解我孤独心’。老师,您的诗,直击人的灵魂。”
闻到哪听过这样的评价,二首诗一背,就被黄编辑死死地拿捏住了。
闻道没有任何考虑,就从手机中将诗稿和五万块钱出书费转给了戴眼镜斯文的黄编辑。
诗集《小草集》只等着三个月后出版了……
闻道交了五万彩礼的半年后,再也联系不上斯文的黄编辑了。
“终点站到了,请各位旅客下车。”
喇叭的叫喊声,把梦中的闻道叫醒。
刚才的那个梦,让闻道心里很烦。也让闻道更添了信心。
闻道带着她的“孩儿”下了公共汽车。
早晨八点的县城,已是车水马龙,车站前有很多小吃店,闻道走进了李记包子铺,找了个座位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看着送孩子上学、上班行色匆匆的人流,想着几十年对诗歌孜孜不倦的追求,总是一个人扛着不被理解的孤独往前走。忽然就有了冲动,赶忙从帆布包里掏出笔和本,写下了刚得来的诗句:
在这繁华的街头
看着匆匆的人流
每个人都有家
每个明亮的窗户后
都有人把家守候
流浪的人
还不知
夜晚可在哪儿歇息停留
这么多的人流
谁能体会我此刻的感受
我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漂流
闻道把刚写的诗放进帆布包里,然后喝完豆浆,啜了啜牙花子,按事先打听好的作协的地址,一路问着向县城西边的体育场的方向而去,闻道顶着渐毒的日头,到体育场未来文化中心的时候,后背已湿了一片,短短头发里的汗再也藏不住了,像小溪一样不停地流下来。
中心的保安告诉她,作协一年前就搬走了,搬到哪去了,他也不知。保安却把文联的地址告诉了闻道,让闻道到文联打听打听。
“这儿到文联多远?”闻道问。
保安给文联那边的保安——他的老乡,打去了电话。
“大概有三、四里,得走半个来钟头。”保安告诉闻道。
按照保安所指的路走了一会,闻道感到街两边的景有点熟。直至走到汽车站附近看到李记包子铺,才知道她按原路折返了回来。
闻道回到了原点。
回到原点的闻道,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高楼,正是保安给她描述的摸样。
她也打听过,文联管着作协,比作协的衙门大,能人更多。越接近文联的大楼,闻道的心跳的越快了,那里可都是有头有脸的文化人。她忽然有了些不自信——他们能看上这些“孩儿”吗?是骡子是马,还不兴拉出来遛遛。再丑的媳妇,也是媳妇。脸上扑的底粉和口红早已被汗水褪去、露出了脸的本色的脸。
闻道又有了信心。
当文联接待她的人,知道她的来意后,告诉她,这事不归文联管,要她到作协,并告诉她,作协在离这五里多,体育场再往西一里多的地方。
闻道懵了。
想到还要再原路返回,她的气就往脑门顶。为了她的“孩儿”又不敢把气发泄出来,于是陪着笑脸对接待她的工作人员说:“我这一把年纪,在日毒的太阳下,已经走了一个来回,再走过去,你看,也快下班的日头了,能给想个法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说:“也是。我把作协周主席的手机号给你,你和她联系吧。”
“好好。谢谢,谢谢。”闻道忙不迭、感动地连说了几个谢谢。临离开文联前给周主席打了一个电话,约定在车站附近的李记包子铺等她。
闻道回到了李记包子铺,老板娘一下子就认出了闻道,热情地倒了一杯水,让闻道坐下等周主席。
回想着刚才电话里周主席的话,让闻道很感温暖。声音又好听又年轻。这么年轻轻的一个女孩孩家,就做了作协主席,真了不起。霎时让闻道有了敬意和一种似曾见过的亲近感。她感到今天的运气好,怪不得一早刚出门,就有喜鹊在她家的房脊上叫。刚才的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正想着,一位身着碎花束腰长裙、双眼皮、过肩的长发,装扮得体的姑娘将摩托车放在包子铺门前后,走进门来,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后,热情地伸出手对闻道说:“你是闻老师吧?”
闻道下意识地握住周主席递过来的手,激动地说:“我是闻道,我是闻道。我写诗二十多年了,我就是想写诗,家人都说我魔怔了,一天不写我都手痒痒。你说我写的诗,能不能发表。周老师,余秀华那样的诗都发表了…….”
“咱坐下慢慢说,好吗?”周主席和悦地打断闻道的话。
“好、好,咱坐下慢慢说。咱坐下慢慢说。你看,俺这光顾激动了,”闻道松开周主席的手,坐下说:“俺感到你很亲,不像当官的,就像俺的妮一样,好想把一肚子话都掏出来说给你听。”打开话匣子的闻道收不住了。“你说余秀华写那样不要脸的诗都能发表,我写的咋就发不了。”闻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看光说话了,差点把俺‘孩儿’们忘了。”
周主席愣住了,扫了饭馆一圈,除了老板娘,她和闻道,再也没有别人了,哪来的她的“孩儿”。
闻道从帆布包里掏出抓阄跟她来的那些诗稿,褪了沙滩鞋,翘起了二郎腿,自信地说:“俺这次进城来见你,就是为这些‘孩儿’们来的。”闻道说着,将厚厚的一叠规规整整写满了诗的纸稿,给周主席看。
周主席笑着接过来,“闻老师,快到饭顿了,我要两屉包子,和两碗蛋汤,咱边吃边谈。”
“那也好,看看还让你破费。你帮我指导一下,看我这算不算诗。反正这些年,我哪也不去了,啥活儿也不想干,一心就想写诗,前些年上当受骗花了五万,一个叫红花出版社姓黄的小女孩,看着很斯文,说给我出诗集,钱拿出去,人家就把我拉黑了。周主席边看着闻道的诗稿,边听她滔滔不绝地说:“我看见啥都想写,我看见一个穿着很支楞的女人翻垃圾桶,我想她一定遇到了困难,就写《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你看,就是这首。看着电视里腿都没有的残疾人,做了忒大的成绩,就写《榜样》,就是这……”
在闻道滔滔不绝中,周主席也将闻道带来的“孩儿”们看的差不多了。有几首还有点诗味儿外,其它的就不能叫诗了。下面的谈话,周主席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主席很坦然地和闻道细谈了她的意见:“恕我直言,除了少数几首外,大部分都不能叫诗。”
“你说这些个不叫诗吗?”闻道似乎被重器狠狠地击了一下。
“你有对生活的热情,也善于观察。你的诗缺少的是从生活中的提炼。”周主席说着在她勾圈涂抹的诗稿中,挑出两首诗,对闻道说:“这一首不错。”
闻道一看是早晨写的那首,抢过话去,说:“这是我早晨写的。”
“你看这一首,‘一方有难八方援/这是中华民族长盛不衰的由来/一方有难八方援/这是中华民族善良之魂所在……擦干眼泪坚强起来/逝去的亲人岂忍心你哭哭啼啼’,就不叫诗。”周主席对两首诗对比着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听的闻道由懵懂到点头。
当周主席把大半个下午都给了闻道后,太阳也偏西了,受到周主席的鼓励鼓舞的闻道决定不住妮这了,要赶末班车回到那片田野,回到山山坡坡,回到花椒树下,回到那个散发着泥土香、烟火味儿的老屋去……
太阳下山了。
明天,太阳又会升起来。
二0二六年八月十八日
于北京一苇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