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木上的青春
题记:青春不问繁花似锦,只问踏霜而行。那些铺在枕木上的汗水与坚韧,终成一生稳稳的底气。
1974年,我十九岁。政策卡得严,一户只准留一个孩子在城里。弟弟去了乡下,我留了下来,进了鹤岗运输处工务段,成了一名修路工人。青石山比乡下还偏,我的青春,就铺在那一根根冰凉的枕木上。
每天清早六点,天还没亮透,我就得去赶那趟通勤小火车。老旧的蒸汽机车一路咣当着往山里钻,车厢里挤满扛着工具的工友,烟味、汗味、铁锈味搅在一起。傍晚六点,再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晃回来。朝出暮归,风雨不歇。中午没地方吃饭,就找个背风的枕木堆坐下,掏出铝饭盒——饭早凉透了,就着山风,一口一口往下咽。
印象最深的是“大战红五月”。为了抢工期,春天那场雨又冷又急,浇得人睁不开眼,大伙儿照样扛着洋镐铁锹往工地上冲。老师傅们吼着号子,嗓子劈了也不停,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十九岁,按理正是不知道累的年纪,可繁重的体力活实打实压下来,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回到家扒拉几口饭,倒头就睡。累到什么程度?累得我想抓猫尾巴上炕——家里那只八斤重的大花猫就蹲在炕沿上,温顺地打着呼噜,我却连伸手摸它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我骨子里有股倔劲,不挑活,专拣最苦最累的干。和工友们一起手持铁签起道,四个人一组,喊着号子同时发力,铁签撞在石砟上,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那活儿工序繁琐,风险又高,谁手上一滑,旁边的人就可能挨一下。我咬着牙扛了下来,每月都拿一等工资。
母亲心疼我。她看着我手上磨出的血泡,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第二天,她递给我一张招生简章:“去考老师吧,妈供你。”就这样,我听了母亲的话,告别了尘土飞扬的青石山,走上了讲台,开始了另一种活法。
那段日子是真苦。可如今再想起来,山野里的风、铁轨上的烟火气,反倒成了我骨子里最踏实的东西。那些年咽下的苦,如今都化成了掌心的力气。我站在讲台上,偶尔还会梦见那些浸着汗水的枕木,它们在记忆里无限延伸,铺成了我此生脚下,最稳当、最坦荡的人生路。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