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薯粉
作者:张荣
我的家乡在“庄子故里"西南的一个小村子,那里是小麦主产区,三十年前也是手工红薯粉生产地之一。每年一到深秋时节,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着“打粉”。红薯,学名“番薯”,在我们这里习惯叫“红芋”。据长辈说,红皮的红芋出粉率高,所以我们小时候,基本上见到的都是红皮的,黄皮的有时会种一点,主要供人食用。那时候,我们特别喜欢吃黄皮的红芋,尤其是经过太阳晾晒的,淘洗干净,在地锅里煮到皮烂,不仅红芋吃着软糯甜,煮红芋的水也是又香又甘甜。我们家有二十亩田,秋季基本上种两亩大豆,三亩棉花,一亩玉米,其余都是种红芋,因为红芋产量高,打粉能增加收益。提起打粉,那些工序就像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每一道工序都记忆犹新。

进入霜降,红芋叶子开始由青变黄,再到变黑,就是收获红芋的最佳时候。先从割红芋秧子开始,红芋秧子一般长两米左右,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布满了地面。在我们十多岁时,拿镰刀割红秧子也是吃力的,所以那时候都是大人割红秧子。红芋是按坽栽的,一坽红芋基本上是由正反各两犁子土围成的,红芋就生长在单坽里,红秧子可以在地面任意扎根、拖葶。 等红秧子割掉,爸爸就会搬出犁子、牛梗、牛梭,还有长鞭,套上牛,通过犁铧,一坽一坽地把土冲开,红芋就露出来了。当然,冲红芋坽也是有学问的,犁子定深了,牛拉着吃力,定浅了,红芋就被犁烂了。爸爸是一个粗心的人,有时开头一坽的红芋会成为试验品,被犁铧伤的体无完肤。然后爸爸就会喝住牛,重新调整犁子的深度,直到犁铧定在红芋深度之下才行。等红芋坽被冲完,拾红芋就是大人小孩都能干的活了。小孩可以用小荆条筐拾,把红芋连梗子从土里拉出来,墒土地是最好拾的,红芋上的土抖抖就掉了,拎起来晃几下,就可以放筐里。要是遇到粘土,拾红芋也是费劲的,需要用手指把红芋上的大块泥扒掉,才能放入筐里。田地里暴露半天,加上风吹日晒,小孩手上的嫩皮几乎也是不存在的。
红芋拉到家,堆成小山,接下来就是支起打粉的一套装备,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打粉。打粉是一个大人孩子都能用上的活。那时候,每一道工序都是讲究干净的,红芋是要淘洗干净才能上磨的,揣粉、澄(deng,第四声)粉面、下粉也是要用干净水的。
小孩子主要负责摘红芋、淘洗红芋,看似简单的一个活,也是我小时候最讨厌干的。那时的冬季,我的手从来没有细皮嫩肉过,手里手面都被寒风吹得皲裂,手面经常是一道道的小裂口,手指关节处有时还会出现大裂口,每当裂口处冒血时,就钻心的疼。小伤口,在那个时候真的不算什么,裂疼了就涂抹一点防裂油,大人白天黑夜忙着种地、打粉,也是没有时间管我们的。妈妈偶尔看到我满是裂口的小手,会叮嘱我及时涂防裂油。易裂的小手,最怕的就是风吹日晒,哥哥姐姐喜欢打趣我:天生长着一双不是干农活的手,真不该生在农村。

大人负责磨粉、揣粉,澄粉面、熏粉面、晒粉面等过程。磨粉,我见过的磨粉机,是一个木制机具,高有一米二三,下面是四条木腿,上面是一个方形的木箱,木箱里面放一个长满“牙刺"的圆铁皮滚子,通过皮带,连接着磨粉机和发动机的滚轮,机器一发动,红芋倒入磨粉箱里,很快就成为粉末了。揣粉,就是用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大箩(大箩,四周是很薄的木质板,底部是罗纱。),把粉末倒入箩内,加入一桶水,用木揣子把水揣干净,再加入水,反复揣挤,直到把粉汁挤干净,才能倒出粉渣,继续下一箩。澄粉面(除杂的工序),就是把揣出来的粉汁,在大缸里经过初步沉淀,取出含渣的潮湿粉面,放入比大箩纱细一点的小箩里,继续在小缸上用水过滤。全部过滤完毕,再加入适量水,用木棍反复搅匀,澄上一天一夜,然后倒出水,缸底的粉面就是洁白的。取出干净的粉面,放入布兜子,再挂起来,净成大面坨子。熏粉面和晒粉面,可以把大面坨子切成小块,摆放在缸里面的周围,中间加入硫磺,点燃,封口。熏上七八个小时,再取出进行晾晒;也可以把面坨子切成小块,先晒干揉碎,再用硫磺熏粉面子。
下粉的工序是需要人手的,还必须选择有冰冻的晴天。每一次下粉,是需要请几个男劳力的,家中女人孩子负债后勤。和粉面至少需要三个人,一个直径六七十厘米的大深盆,先是加入半小盆温水,倒入一两瓢粉面,用木棍搅成均匀的粉芡;此时,一人逐渐加入开水,另一人继续搅拌,直到搅成稀饭样;然后加入捣碎的明矾面,继续搅拌一会,才能加入大量粉面,开启揣面环节;揣面需要几人同时用双手揣,直到把面团揣得筋道时才能上锅。通常锅上一个掌瓢的,一两个加面团的,一个捯粉的,一个接粉的。掌瓢人负责捶粉丝,一手端着粉瓢,一只脚要蹬在锅台上,顶住端粉瓢的胳膊,另一只拿着粉锤的手,不停地上下捶打,一盆粉捶下来,也是非常辛苦的。捯粉人主要负责用长筷子把锅里煮熟的粉丝捯出来,在冷水缸里盘成把;接粉人主要负责把盘成把的粉丝接过来,用小木棒挂好,放入冷水中冷却。热粉是粘的,及时冷却有利于粉丝分离。如果不及时冷却,就成了“粳(jing,读一声)粉”。粳粉就是煮熟的粉丝,捞出来,放在盆里,粘压在一起的块状物。我们这里下一次粉,习惯叫做一更粉,也就是一天至少要把一千斤粉面下出粉丝才算完工。下一次粉通常从早八点开火,要忙到晚上七八点。粉丝下出来后,找来的人吃过晚饭,基本上就各自回家了。家里大人孩子冒着寒冷,需要把粉一把一把的捧出来,摆放在木架子上冷冻。第二天早上,木架子上的粉把会被冻得直挺挺的,这时候,家里大人看着会非常开心。粉把冻得越好,晒出来的粉丝越好。 冻好的粉把,需要再次放入水中,等冰化开,才能捞出来,挂在绠上晾晒。那时乡下沟水多,水质也干净,基本上都是把粉把放在沟水里泡,沟水温和,有利于冰的融化。晒粉丝,也是有学问的,粉丝不能过潮,潮了粉丝不能长久存放;也不能过干,干了粉丝会焦,容易断。晒粉丝的时候,有风有阳光的天气是最好的,一般午饭前就可以把粉丝收回家。
粉丝晒好,大人就拉着驾车,或者用自行车驮,附近集市跑着卖。每年家里能加工三四更粉丝,如果没有外地的商贩来购买,基本上够零卖一年的。那时候的孩子,没有零食吃,喜欢烤粉丝吃。只要家里还有粉丝,烧锅的时候,喜欢拿几根在火上烤。当粉丝冒出白黄花时,香喷喷的粉丝就成了最爱的零食,我们总是吃得意犹未尽。
后来,随着外出务工潮的出现,家乡生产手工粉丝的家庭就越来越少。尽管现在可以机器批量加工,仍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干了。老一辈的红薯粉加工热情和传统工艺,彻底留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每当听到卖粉丝的人说:“我们的粉丝是纯手工的红薯粉,绝对保证质量!”我看过粉丝,就在想:你哄谁呢?可敢火上烤烤试一试?红薯粉是陪伴着我长大的,真粉丝的生产、加工和鉴定,我也算个老手呢。
【作者简介】
张荣,笔名莲笺羽,安徽蒙城人,大学本科学历,金融专科毕业,供职于蒙城金融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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