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杨吉安,1964年8月生,陕西韩城人,陕煤集团退休职工。性情敦厚,心怀热忱,热爱公益,潜心文学创作。坚守无偿献血二十八载,累计献血41500毫升,牵头组建韩城成分献血队并担任队长。先后加入壹基金救援联盟、韩城飞鹰救援队,危难之际挺身担当。退休后不改初心,以善行传递人间温度,以文字记录时代脉动,始终践行无私奉献的大爱精神。



小序
谨奉上原创亲情散文《母亲》。文章以质朴写实的笔法,回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清贫岁月,追忆母亲勤俭持家、宽厚待人、默默托举一家老小的平生过往。撷取生活细碎、时代印记与家风点滴,于寻常烟火中体悟母爱深沉、平凡至伟。文字朴实真挚,情感克制绵长,兼具年代记忆与人文温度。
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位极其平凡、却用一生书写伟大的普通中国女性。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彼时物资匮乏,岁月清寒。母亲一生养育我们姊妹七人。少时家境拮据,一块饼干、一枚麻饼,便是难得的口福。家中偶有少许精致吃食,父母始终分毫未享,悉数留给我们姐弟争抢。年少懵懂,总以为父母素来不喜甘甜。直至自己成家立业、身为人父,方才幡然醒悟:天下从无不爱珍味的父母,唯有隐忍克制、甘愿成全儿女的脉脉慈怀。世事风霜,最动人处,莫过于那句千古不移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母亲一生秉性淳厚,常怀仁善之心,常言一句朴素家训:“给自己吃只是填坑,给别人吃方能传名。”一己口腹之欲,转瞬即空;待人真诚厚道,方能长久留香。父亲一生好客,常邀亲友到家小聚。每有客至,母亲必倾尽家中所藏,将平日舍不得享用的细食珍味一一陈设,礼遇周全,热忱坦荡。
满桌佳肴在前,我们孩童垂涎相望,却无人敢近前惊扰。若有孩童年少无状、席间贪食,待客散人去,必受教诲管束。如今回望,那份严苛并非苛责,而是寻常百姓家最朴素的教养、最本分的厚道与体面。
十八岁那年,我辍学务工,初入社会便心气浮躁,喜逐新潮、爱比穿戴。当年咖啡色涤纶裤风行一时,我心生执念,再三纠缠父母,终遂心愿。
年少之时,自以为这是执拗的胜利。经年沉淀方才懂得,不是年少的我赢得了偏爱,而是母亲体恤稚子颜面、不忍我心生委屈,四处拼凑、尽力周全,默默成全了我的年少虚荣。回望来路,满心愧怍,深悔当年懵懂无知,不解父母持家之难、养育之苦。
母亲身材温婉不高,容貌清秀端正,明眸双眼皮,五官清朗雅致。以今时眼光回望,年轻时的母亲,自是清雅端庄、温润脱俗。
父母的姻缘,镌刻着一代人的质朴与担当。父亲戎马半生,自抗美援朝战场荣归故里,而立婚配之年。彼时有人为其提亲,告知女方勤劳能干、品貌俱佳,唯当年家世成分受限,问他可否接纳。父亲初心笃定,毫不犹豫,一诺定终身。
一九五六年,岁月简朴,婚事清淡。十八元聘礼,媒人取十元,外婆留八元,母亲便自此嫁入家门。微薄聘礼,简朴开端,却开启了她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操劳一生的岁月篇章。
父亲身经百战、屡获嘉奖,性情刚正严谨,对儿女管束严苛。我幼时顽皮桀骜,每每犯错,父亲常以旧蚊帐竹竿训诫,年少畏父,心生惴惴。
年少务工期间,我不慎工伤致手腕骨折。班长嘱我告知家长陪同就医,我心存畏惧,迟迟不敢言语,唯恐招致父亲责备。犹记少时旅居东北,年少顽劣闯祸,寒冬腊月被罚跪地自省,霜雪侵身,苦寒彻骨,幸得邻里韩奶奶恳切求情,方才得以回屋取暖。
此次骨折工伤,班长终究据实告知父亲。随父就医、拍片正骨、打膏静养,一路沉默无言。预想的严厉责备终未到来,父亲只淡淡叮嘱一句:“干活要小心。”寥寥数语,沉稳厚重,藏尽不善言辞的父爱,多年以后依旧温润于心。
母亲自嫁入家门,毕生以家庭为重,任劳任怨、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事事以丈夫为先、以儿女为本。为滋养家人、贴补生计,家中常年养鸡孵蛋。每逢儿女生辰,必有两枚温热水煮鸡蛋慰藉年少时光。岁岁如是,温暖绵长。可母亲始终俭约自持,将所有滋养与甘甜尽数留给家人,从来轻待自己、委屈自身。
为替父亲分担家计,母亲常年奔走劳作。煤矿零工、矸石山捡煤、矿车清底、煤球制作、冰棍作坊务工……凡脏累繁杂之活,她皆默然担当。母亲手脚利落、勤勉踏实,为人谦和低调,处事通透宽厚,无论身在何处,皆得人敬重、受人善待。她这一生,为家操劳,为亲奔波,历尽风雨艰辛,却始终无怨、无悔、无争。
七八十年代,物资紧缺,粮食按户供应。家中子女众多,正值长身体之年,口粮常年捉襟见肘。每逢秋收时节,天色微曦,母亲便晨起赴野,携粗粮凉水,终日穿梭于收割后的田地,捡拾散落麦穗、残落玉米。星月升空,方才披夜踏归。终日风吹日晒,面容黝黑憔悴,可望着满满一袋收成,眉眼间皆是质朴知足的笑意。一粒一穗,皆是持家苦心;一朝一暮,尽是爱子深情。
二十岁,我入职煤矿、下井作业。本以为自己已然自立成人,可替母亲分担家事,让她得以安闲。殊不知,母心牵挂,岁岁无休。每逢我深夜下班,凌晨归家,家中灯火始终通明。推门唤一声母亲,得闻应答,灯火方才缓缓熄灭。
年少轻狂,不解慈母深意,尚且嗔怪母亲彻夜不眠。历经世事方彻悟,井下作业凶险莫测、安危难料,那夜夜不熄的灯火,是母亲彻夜难眠的惦念,是牵肠挂肚的守望,是藏在烟火深处最温柔的护佑。
年岁渐长,我成家立业、分居度日。纵使分家别居,母亲依旧心念不舍。但凡家中烹制适口饭菜,必定盛装包裹,步履匆匆送至我家。邻里见之,每每称赞,妻子常笑答是婆婆慈爱。乡邻皆叹母亲宽厚无私、心怀善良。寻常点滴温情,最是暖人岁月。
时光荏苒,往事历历。母亲灯下缝衣纳鞋、晨昏操劳、日夜奔忙的身影,经年萦绕眼前,恍如昨日,念之动容,思之落泪。
岁月无情,流年催老。八十三岁高龄的父亲安然辞世,母亲亦随岁月日渐衰老。我常携吃食衣物探望,母亲食量渐少,却每每心生欢喜、笑意安然。母亲一生敦厚善良,与世无争,不逐名利,不辩长短,以宽厚待人,以本分行世。
终究,母亲也随岁月远去。自此心头似有耿耿长思、念念牵怀,每每追忆,感伤难抑、情不能已。我终于懂得,这份绵长不舍、刻骨思念,是根植血脉、融入灵魂的母子情深。
母亲一生普通寻常,生于烟火,老于平凡,操劳一世,善良一生。她是万千中国劳动妇女的缩影,以柔弱之肩扛起家风烟火,以质朴之心温润岁月人生。
平凡岁月,藏至真大爱;寻常烟火,见人间至善。我的母亲,平凡如斯,亦伟大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