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搭糊婚房

文/巩钊

如今的婚房，琳琅满目，新潮的家具、鲜亮的装饰，粘上几束塑料花，挂几张经过艺术加工的婚纱照，简简单单就烘托出喜庆的氛围。可回望上世纪八十年代，日子清贫，寻常人家住的多是土坯房，盘着土炕，没有光鲜的摆件，办喜事的婚房，全靠手巧的邻居们熬夜搭糊出来，一纸一竹，糊出新婚的喜气；一刀一剪，刻出对新生活的祈盼。

那时候农村娶媳妇，不讲究谁家待的客有多少，也不论谁家的席面上不上档次，反正都是贫穷人家，硬把七寸当着一尺着使用呢。可有一点，搭糊婚房是头等大事，亲戚朋友邻居们来了先看新房收拾的咋样？婚房布置的好了就是主人家的脸面，也显示父母亲了对娃婚姻大事的重视程度。那时没有现成可买的装饰品，一切全靠手工，一代代传下来的糊房手艺，随着时代的更新变化，慢慢的消失在了我们这些最后一代搭糊新房者的记忆之中。

最早的样式，是以苇子杆做骨架。早上起来一开始，先要找一个木匠用的墨斗，在土墙的四面打一条墨线，然后沿着墨线打上距离相等深浅一样的小孔。再把柔韧的苇子上多余的叶子剥去，用裁成三公分的麻纸旋转着糊上一遍，对接好了插进墙上的小孔，等到孔中全部插满，苇子就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个相等面积的正方形，用纸绳子在苇子交叉处绑扎固定，而且绑扎纸绳子的疙瘩不能向下，这会影响后面花纸的平整度。扎起框架，搭出顶棚的轮廓，每个人的脖子都成了僵硬的。少休息一会，找一个铁脸盆点燃木炭，待到火焰徐徐上升时，再给框架上糊一层厚实的粗麻纸打底，麻纸结实耐拉扯，做垫底再合适不过。待盆中的木炭火烘干麻纸平整光滑无皱纹后，再糊上一层色彩艳丽的花纸。红的、粉的，印着牡丹、喜鹊纹样的花纸，对好图案贴上去。这是最为重要的活，每一个人都要专心致志，抹浆糊的要掌握好薄厚均匀，花纸才能平顺不起包。张贴花纸的人即要手轻还要眼观八方，这样贴好的花纸不但图案衔接得当，看着顺是行行，斜是样样。最后再用棕刷条帚轻轻地刷上一遍。这时土屋的四壁与顶棚，瞬间褪去土坯的灰暗，满室花花绿绿，简陋的土房，一下子就有了新婚的热闹。苇杆骨架轻便，取材方便，是早年最常见最省钱的婚房搭糊法。说是最省钱却是最累的活，所有的活路都是仰着脖子眼朝上的，颈椎有问题的人是坚决干不了的。即要抓紧时间还不能心急，因为每道工序都要烘干，烘不开会整体掉下来的。这种纸糊的方法因为当时的老鼠太多，咬断了上面的纸绳子和纸上粘着的浆糊，而变得坑坑洼洼很快就被淘汰了。

日子稍稍宽裕一些，便有了第二种做法。用竹竿或者灌木条子编扎，扎成稳固的框架后，在上面抹层少许黄泥填平缝隙，待泥层稍微风干，在下面用加了麦秸的黄泥涂抹平整，再用筛过的精细黄土和泥，这里面最好是加上短头发，既不裂口又能增加韧性。又要等到干了之后刷上一层洁白的涂料。雪白的顶棚干净素雅，四周还要配上十二公分左右用手工雕刻的剪纸，剪纸内容无非是花鸟、熊猫、翠竹等吉祥图案。这些图案全是一刀一剪刻出来的，刻刀不需要成本是用废钢锯条自己打磨的，可是要刻完所有的东西，要用一整天的时间。刻完后搭配好两面对称的图案，轻轻地涂抹浆糊，用报纸托起，瞅准位置按下去，一张张剪纸画就嵌在顶棚四周。白顶配剪纸，比起苇杆花纸，更显端庄大气。竹架经过几层抹泥结实耐用，刷白之后，土屋也显得敞亮还不怕老鼠在上面踢腾，不少人家办喜事，都愿意费些功夫做这一款。可因为前期太费时间，后来又被颜色鲜艳还省钱省事的花布白布代替了。

以花布白布作顶棚，布面平整柔和，颜色和花形可以根据各人的喜好选择。也有喜欢白布的，白布要在上边粘贴各种精心镂刻的剪纸图案，中间是一个大圆形的"囍"字，周围贴上喜鹊登梅、鸳鸯戏水、五蝠来临等花鸟图案，在四角贴上表示夫妻恩爱的同心结。纸剪的花样落落大方，阳光透进屋里，光影落在土墙上，斑驳灵动。白布素雅，刻花精巧，没有高昂的代价，却自有一番温润的喜庆。不过白布做顶最考验技术，它不像花纸或者泥顶，错了可以重来。在白布上面只能一次成形，稍做移动便会留下浆糊的痕迹，擦不掉又不能水洗，给人留下遗憾。不过白布也有缺点，就是怕老鼠在上边撒尿，尿的痕迹永远存在，像是日本人的膏药旗一样。

八十年代的婚房，没有昂贵的建材，没有精致的工业品。苇杆、麻纸、竹竿、黄泥、白布，皆是就地取材。一人结婚，许多人忙前忙后，扎骨架、糊纸、抹浆糊、雕刻，把对新人的祝福，全都融进这一方小小的婚房里。到了第二天早上新媳妇进入了洞房，看着这样温馨体贴的场景，便给搭糊房子的每人一个三四毛钱的小手绢，算是对这些人一天一夜辛苦熬眼的感谢。

土房土炕依旧，可经巧手搭糊之后，便成了新人开启新生活的小天地。那些糊出来的婚房，藏着一代人的烟火记忆，物质虽匮乏，那份实打实的欢喜，却格外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