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通渭

文图/魏志祥

        黄土高原的沟壑深处，藏着一座被千年墨香浸润的小城——通渭。“中国书画艺术之乡”“中国书法之乡”两块熠熠生辉的牌匾，如一方温润古印，深深钤印在苍茫陇中大地，沉淀出一脉绵延不绝的文脉风骨。

        这片被厚土滋养的西北大地，藏着最动人的笔墨繁华。谁曾想，昔日深陷贫瘠的陇中县域，竟以笔墨为桥、以丹青为韵，让千年风雅扎根黄土、生生不息。

        怀揣着对笔墨艺术的敬畏与期许，我和侯刚、张曦、朋飞、国政等文朋诗友踏入这座烟火缱绻、墨韵悠长的翰墨之城。走出高铁站，清风拂面，“陇上神泉，书画通渭”的标语款款相迎。开阔碧绿的川道温柔环抱整座县城，崭新楼宇错落林立，六车道的宽阔坦途笔直延展，五米的道路中央绿化带郁郁葱葱，红色主题公园风景如画，游人如织。崭新的风貌、清雅的气韵，丝毫不输温婉江南，令人心生赞叹。

        自高铁站搭乘五路公交，便可直达悦心国际书画村。小城西侧的温泉路旁，书画村静立一隅，清幽雅致，远离尘嚣。“游客接待中心”是一栋多层长廊式建筑，三百余间画廊蜿蜒曲折，次第排布。一步一景，一廊一画，宛如一幅铺展在人间烟火里的山水长卷，徐徐铺陈开来。

        这里没有都市美术馆的清冷疏离，唯有笔墨温情与市井烟火温柔相拥。暖黄灯光轻轻漫过古朴的实木画框，案头茶盏静置，闲椅轻摆，一室静谧安然。书画家端坐案前，凝神落笔，笔锋起落流转，墨色浓淡相宜。艺术创作的雅致风骨，与寻常生活的从容恬淡在此相融共生。赏画、品字、论艺、藏画，一切随性自然，浑然天成。

        我们在武威书法家王修涛的展位前久久驻足。武威文脉绵延千载，汉唐风骨浸润古今，眼前的笔墨便是最好的见证。王先生执笔凝神，落笔庄重，笔锋时而遒劲如铁、苍劲有力，时而飘逸如风、灵动洒脱。字里行间，既有西北儿女的豪迈坦荡，亦有文人雅士的温润细腻。俯身细观，墨迹初凝，纸面顿挫有致，是落笔有力的功底，更是真诚纯粹的匠心。一时间忘却行路，只愿静静伫立，让清雅墨香浸染衣襟。

        王先生的一幅汉隶中堂令侯刚先生一见倾心。他驻足良久，反复品读，终是难掩喜爱，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扫码将此幅收入囊中。

       长廊一隅，一位白发老者正凝神书写隶书。饱蘸浓墨的笔尖游走素纸，运笔苍劲洒脱，一气呵成。“耕罢梯田耕砚田”七个大字端庄厚重、气韵绵长。围观众人由衷称赞，老者抬眼浅笑，言语质朴动人：“通渭人，拿得动锄头，也握得住笔头。”一句朴素家常，道尽了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精神风骨。黄土耕田，滋养人间烟火；笔墨砚田，涵养身心精神。泥土的质朴与宣纸的清雅，在通渭这片土地，岁岁相依、生生相融。

        漫步一楼展厅，偶然在展品简介中瞥见“周至”二字，心头倏然一暖。循迹相询，一句熟悉的乡音瞬间消解了陌路疏离。乡党闻声欣喜，热情沏茶待客，热忱真挚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满墙山水画作皆出自乡党之手，笔墨间既有秦岭群山的雄浑厚重，又藏故乡水街的灵秀温婉，目之所及，皆是满心亲切。

       辞别乡党，拾级登高，继续探寻翰墨风华。二楼画室云集南北名家，群英荟萃、佳作满堂。青绿泼墨雅致清丽，浅绛烘染温润悠远，工笔细腻入微，写意纵横洒脱。满壁烟霞缭绕，满目山河丘壑，步步皆胜景，室室有华章，令人目不暇接、沉醉其中。

        一幅"河塘芦苇"的国画令张曦先生眼前一亮——画面清风过处，芦花摇曳，似有羽毛般的白絮纷飞。在啧啧称叹中，双方开始讨价还价。画家开价之高令人咋舌，我们的还价却让画家连连摇头。几番拉锯后，犹豫不决。我们只得怏怏出门。可走了几步，心里到底不甘，又折返回去。最终各退一步，方才成交。

        三楼景致更是别有洞天，气象豁然不同。书法作品雄浑苍劲，笔力千钧。山水画高悬四壁，尺幅恢弘、笔墨雄浑。黄河奔涌滔滔、祁连巍峨苍苍、陇坂绵延逶迤，西北山河的壮阔苍茫、磅礴气象，皆凝于笔端、收于咫尺之间。画师以笔墨揽风云，以匠心绘山河，落笔壮阔，观之震撼人心。

        我看到漂亮的书法和画，脚步就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出来。

        四楼则藏着岁月沉淀的风华。室内光线柔和静谧，一排排玻璃展柜宛若时光琥珀，封存着跨越百年的文脉记忆。泛黄的明清古纸静静陈列，左宗棠的奏疏字迹峻拔铿锵，于右任的条幅笔走龙蛇、洒脱飘逸，杨应琚的翰墨真迹气韵高古、风骨凛然。百年纸页温润生光，千载墨韵犹存余温，一撇一捺间，尽数藏着陇原大地的风云流转与岁月沧桑。

        一城之内，楼上楼下，是热闹鲜活的当下烟火，亦是沉静厚重的千年过往。古今风雅隔巷相望，新旧文脉交相辉映，生生不息。

        穿过书画路，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书画广场”，三条街巷纵横铺开，皆是二层小楼，家家全是前后门通透雅致的书画工作室。我们慕名拜访了一家三口都是中书协的展室，墨香濡染处，尽是家学渊源。又探访了一位身兼中书协、中美协的双料头衔奇人工作室，方寸之间，笔墨与丹青并绝。广场之上，临时展棚错落搭建，烟火热闹。恰逢通渭书画艺术节启幕，文旅部门主办的广场舞大赛正酣，鼓点铿锵，裙袂飞舞，这边案头笔走龙蛇，那边载歌载舞。笔墨风雅遇上人间热闹，一城烟火，万般风情。

       广场一侧，通渭“翰墨文化中心”巍然矗立，墨香袅袅，一场“翰缘雅会”风雅启幕，群贤齐聚，满堂清韵。二楼展厅内，甘肃通渭、安徽太和、浙江浦江三大书画之乡，跨越山海、以笔为媒、以墨会友，隔空对话千年书画文脉。三楼的双会员作品展更是耐人细品，本地中国书协、中美协会员的精品佳作满堂陈列。画作不止有山水风月的清雅诗意，更饱含乡土人间的滚烫温度。有人以笔墨描摹梯田晨雾、陇原秋色，将故土山河凝于纸间；有人挥毫落笔，书尽“读书耕田，事做平常两件”的质朴初心。无矫揉造作之态，无附庸风雅之姿，字字恳切，句句深情，尽显通渭人扎根乡土、耕读传家的赤诚本心。

        在大厅小憩时，偶遇周至书画界的佼佼者雷保护老师一行。几位先生手中提着沉甸甸的笔墨纸砚，风尘仆仆，步履间自带一股墨香——原来他们也是专程赶来赏鉴书画的。

        毗邻的乡贤馆，藏着通渭千年文脉生生不息的终极密码。秦嘉、徐淑夫妇的魏晋诗笺风雅长存，冷文炜清逸端庄的楹联笔墨留香，牛树梅“持身涉世心存中正一边”的行书真迹风骨犹存。一件件传世墨宝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这片黄土跨越千年的文脉传承。

         讲解员的话语平淡却满含骄傲：“通渭的孩子，向来先练字、后写作业。全县上万名书画爱好者潜心创作，有中书协会员五十多位，民间书画收藏存量高达二百八十万件，城乡画廊、装裱店八百余家，书画年交易额近十亿元，笔墨丹青早已成为通渭的特色产业、生机主业。”

        至此，我终于读懂坊间那句“家中无字画，不是通渭人”。这从来不是浮华的炫耀，而是刻在通渭人血脉里的文化自觉。笔墨风雅，早已脱离文人雅士的小众消遣，沉淀为这座小城世代相传的生活底色。

        展馆之外，文房集市沿街铺开，烟火喧嚣，墨香盈路。素白宣纸温润细腻，歙砚奇石古朴雅致，青田印石玲珑精巧，绫绢装裱清雅精致，各类文房好物鳞次栉比。摊位相连，人流往来，袅袅墨香与人间烟火交织缠绕，扑面而来。

        途中，偶遇徐海军、何妮、冯小宁等摆摊售画的周至乡党。乡音亲切如故，他们说年年赴通渭书画盛会，只是今年游客稍稀，市集不及往年热闹。一幅精致二尺牡丹斗方，仅售三十元，他们淡然笑言：“尚且只够饭钱。”言语之间，无抱怨怅然，唯有豁达坦然。

        可细细观之，摊前从未冷清。驻足赏画者、俯身品鉴者、轻声议价者络绎不绝。清风载墨香，笑语满街巷，市井烟火依旧滚烫。画作价格平实，笔墨情意真挚。岁月流转，此间笔墨的温热、文脉的温情，从未消减半分。

       返程归途，“家中无字画，不是通渭人”十字箴言，始终萦绕心头。它道尽的从不是字画收藏的多寡，而是一座城最朴素的生活底牌——良田养命，翰墨养心，两手皆不辜负。

        在通渭，笔墨从不是挂在墙上的摆设，也不是文人案头的专利。农人放下锄头便执笔，孩童写完作业便临帖。耕田以安身，读书以立心，执笔以抒怀——千年古训就这样被过成了日子。

        高铁缓缓驶离，川道两侧的梯田层层叠叠，像一方方未干的砚台。我想，通渭人大约从不曾想过要做“艺术家”。他们只是把字写好，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得像一幅水墨——墨淡处是黄土，墨浓处是人心。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