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汝松
岁岁七夕,星河迢迢。世人年年仰望夜空,慨叹牛郎织女隔河相望、一年一度相逢的凄楚,仿佛这便是世间最深的离别、最浓的相思。千秋笔墨,多吟咏天上仙侣的缺憾,嗟叹深宫帝妃的长恨。清代袁枚一句小诗,点破千古成见: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这又教我想起了当代诗人徐艺宁的一首七绝《惜玉环》:马嵬梦断宠恩空,唯剩坡前瑟瑟风。歌舞如常新主换,荔枝还是美人红。
神仙虚幻,帝王薄凉。 “三千宠爱”,转瞬成空,江山易主,笙歌依旧,帝王的海誓山盟,在权位面前,轻如鸿毛。唯有苍生百姓的苦难相思,才是人间至情。远比神仙凄苦,更胜帝王长恨。
道尽乱世仓促诀别的,莫过于杜甫的《石壕吏》。暮色沉沉,差吏汹汹破门,战乱碾碎农家安稳。老翁逾墙逃亡,老妇含泪应征。相守半生的布衣夫妻,来不及好好道别,便在寒夜里生生拆散。破壁泥屋,锁住了半世孤苦,无声的离愁,沉郁难言。
若说乱世离散是猝然破碎,生计所迫的孤守,则是漫长无尽的煎熬。古人写一水相隔、相思难寄,最委婉动人的莫过于《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借天上星河,写尽人间有情人不得相聚的愁苦,天上的意象,本是为映照人间别离而生。
李白《长干行》写尽闺中人经年等候的孤寂: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原上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终成眷属。愿相守不离,奈何谋生路远,爱人远赴天涯。昔日并肩的足迹,遍生青苔,不忍清扫;秋风庭院,蛱蝶双飞,人影伶仃。日复一日的遥望,消磨年华,最是伤人。
生计奔波带来的长久孤寂,又见白居易《琵琶行》: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半生漂泊方得依托,却仍逃不开身不由己。商贾远行谋生,妇人独守孤舟。冷月寒江,朝夕寂寥,一江流水,载不尽闺怨愁思。
市井相思之外,更有万里边关,两地遥望。沈佺期《杂诗》写尽征人与思妇的牵挂: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战火经年不息,征人远戍边塞。同一轮明月,分照深闺与军营。千里相隔,音信难通,唯有寄相思于月色,年年期盼,岁岁落空。
高适《燕歌行》更写尽两地断肠之思: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征人久历沙场,回首遥望故土;思妇独守家园,寸断肝肠。关山万里,不得相逢。陈陶一句更是悲彻千古: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征人早已埋骨荒原,妻子仍在梦中期待,一梦成空,痛彻人寰。
战火之后,最惨烈的孤苦,尽在杜荀鹤《山中寡妇》: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一场兵祸,夫妻永诀,妇人独守茅舍,粗衣枯容。田园荒废,赋税不减;遁入深山,难避徭役。掘野菜为食,斫湿柴为炊,余生只剩无尽煎熬。
人间千古,星河依旧。岁岁七夕,叹惋天上仙侣的分隔,感伤长生殿里帝王的憾事。可岁月之中奔涌不息的人间银河,更悲于九天之上,冷于星瀚之滨,哀于行宫月色。
这浩荡长河里流淌的,从来不是神仙的眼泪,更不是帝王宫妃的闲愁,而是千千万万底层劳动人民,两地相思、生离死别的无尽血泪。天上神仙一年一度尚有鹊桥,人间银河千秋万代却无渡口。至深的悲欢,不在传奇佳话,而在烟火苍生的离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