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命苦的强强女
作者：黄尘 云平
咱庄户人家过日子，一辈子的酸甜苦辣，全都揉在烟火琐事里。我母亲这辈子，只养下我妹子这一个闺女，韩城乡下顺口叫强强女，外人只当独生女金贵享福，唯有我亲眼看着，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在熬苦，如今已然年逾花甲，安稳好日子没享几天，难坎一桩接着一桩。
我这辈子最愧也最感念她的一段年月，就是我去卫校学医、之后常年在医院实习那几年。我整日泡在课堂、病房，十天半月回不了一趟家，家里里外外一摊子事，完完全全靠我妹子一人硬撑。 那时候家里光景本就难捱。我爹常年体弱多病，重活蛮力活沾不得，可为了一家人糊口，硬撑着身子，家里大大小小零碎轻重活，能干一桩是一桩，实在扛不住了，便躺炕休养。我身为家中长子，腿脚落下残疾，再加上求学在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半点家事帮不上。我娘早年青光眼手术之后视神经萎缩，眼睛近乎失明，日常起居都要人照料。
家里三根顶梁柱，全都靠不住，家里的烟火、牲口、爹娘吃喝、田里杂活，全压在还在上学的妹子肩头。别的女娃放学疯玩嬉闹，她下课铃一响，小跑着往家赶，生火做饭、挑水洗衣、照料盲母、打理牲口，小小肩膀，早早扛起了整个家。
那阵子我爱订阅报刊杂志，常订《星星》诗刊，天天盼远方来信。我妹子也跟着我一起盼，常常追着我问：哥，今儿有信捎来没？到头来次次落空，空等一场，就像那时候我们家的日子，没半点盼头。
等到妹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爹死活不许她远嫁，一心要把她留在本村，好歹邻里相熟，能有个照应。本村相看了好几门亲事，终究样样不如意。我南原上、白眉村亲戚多，本来能托亲友给她寻个踏实本分的好人家，奈何世事不由人，阴差阳错，最终还是嫁去了白眉村。
村里人都心知肚明，我这位妹夫生性懒散，懒得出了名。乡下人常说：能干两回的活，他一回都懒得动弹，一辈子不下苦、没定力，家里重担，到头来又全数落回我妹子身上。
婚后她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娃脑子都灵光通透，可惜念书全都不上心，学业平平。
老大名叫大鹏，后来自己跟着外头相熟的人跟着货车跟车跑活，慢慢自学学会开车。这条路从头到尾，并非我托人安排促成。我当初也想给他谋划一份稳妥手艺，可这孩子素来不爱往我跟前凑，自有自己的主意，我有心帮扶，却无从插手，只能听其自然，无可奈何。谁料驾照刚拿到手，一场惨烈车祸骤然降临，年轻的大鹏就此离世。
丧子那段日子，我妹子彻底垮了，整日以泪洗面，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哀嚎，那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天上下刀子，专杀我咧！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剜心的痛。可苦难没有就此停下，磨难接着找上了老二碎朋。
碎朋从小就是个捣蛋顽劣的性子，整日噗噗腾腾四处游荡，他往后的人生路，本也轮不到我管束，这娃自己随性惯了，旁人规劝一概听不进去。后来借着一桩偶然机会，他进了韩城本地大名鼎鼎的龙钢铁厂（陕西龙门钢铁厂），在厂区里开铲车干活。
龙钢是韩城数一数二的正规大厂，营生稳定、规矩齐全，我本以为这下能让他收心过日子。特意托了龙钢铁厂人力资源部的老友，千叮咛万嘱咐，拜托人家平日里多管教、多提点照看。人情我搭上，好话我说尽，可碎朋连同他父亲，爷俩根本没把这份安稳差事、我的一番苦心放在心上，依旧散漫混日子，叮嘱全然当耳旁风，我纵使万般操心，也实在无力扭转。
龙钢厂区周边人员繁杂、鱼龙混杂，他常年在这一带厮混游荡，终究误入歧途，染上了毒瘾。之后反反复复进出戒毒场所，一次次折腾，把我妹子日夜熬得心力交瘁。万幸几番坚持戒毒，总算彻底戒除毒瘾，算是苦命里捡回来一丝念想，如若不然，我妹子后半辈子，当真再无盼头。
我妹子这一生，一辈子都在硬扛。未出嫁时，撑起咱们残缺的家，伺候带病强干零碎活的父亲、失明的母亲，支撑在外学医的我；成家之后，丈夫慵懒靠不住，里外大小事一人包揽；定居白眉村，婆家原籍山东，弟兄数人挤在狭小小院，居住窘迫。早年我在村里开办诊所，手头稍有余力，便尽力帮衬她盖房安家，我叮嘱她：你们两口子勤快备好砖瓦木料，剩下置办、搭建的杂活，我来帮你搭手出力。能帮亲妹子一把，我从不推诿，只求她能有一处安稳窝。
后来我娘也曾接到她白眉村家中暂住，终究住不长久。我娘眼盲多年，操劳一辈子闲不住，嘴上爱念叨闲话，整日数落女婿懒散懈怠，时日一久，家里气氛别扭难堪，只能作罢，我心里只剩满心无奈。
早些年常有乡邻问我：当初你人脉广，为啥不借着南原、白眉村的亲友关系，把妹子许给城郊行医的人家？我每每只能长叹一声。很多事人可以筹谋打算，可命里的坎，任凭你再上心、再尽力，终究强求不来。大鹏的路我插不上手，碎朋我费尽人情送进龙钢谋安稳，奈何父子二人不上心，依旧酿成祸事，皆是这般道理。
如今我妹子年逾花甲，大半辈子劳碌操劳，福分没沾多少，苦楚一桩接一桩。那句“天上下刀子，专杀我咧”，是她痛失长子的血泪，也是她苦命半生，最沉甸甸的一声叹息。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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