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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辽河,一河秋韵染红山】
作者:笔墨书香【原创】
处暑,是夏天写给秋天的一封长信。信纸是天空,邮戳是风。
在赤峰,这个位于北纬四十二度的地方,节气的更替从来不是悄无声息的。它不像南方的处暑,暑气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迟迟不肯退场。在这里,处暑是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就剪断了酷热的脐带。早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风已经有了硬度,那是来自大兴安岭余脉的凉意,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清苦味,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我总喜欢在这个时节,去西辽河边走走。西辽河,这条赤峰的母亲河,在地图上不过是一条蜿蜒的蓝线,但在我心里,它是一部摊开的史书。它从河北的七老图山脉走来,穿过燕山余脉,在赤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接纳了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的深情,然后一路向东,去喂养那片更辽阔的平原。我是喝着它的水长大的,我的血脉里,流淌着与这条河一样的沉静与倔强。
处暑后的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色是那种极淡的蟹壳青,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鱼肚白正慢慢晕染开来。我驱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市区,路边的杨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勾勒了一道金边。这便是秋的试探,小心翼翼,却又不容置疑。
还没见到河,先听到了声。那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轰鸣,不是大海那种排山倒海的咆哮,而是大地深处的呼吸。车停在新修的滨河景观路旁,我沿着木栈道向下走。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河面。西辽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宽阔的河床里,水流并不湍急,却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它不说话,只是流,仿佛流走的是时间,留下的是永恒。
我蹲下身子,用手掬了一捧水。凉,刺骨的凉。这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臂,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困倦。河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砾,偶尔有几条细瘦的小鱼游过,摆摆尾巴,像是给这静谧的画卷添上了几笔灵动的注脚。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钓鱼。那时的河水更丰盈,父亲说,这河里有灵气,看着它,心就静了。如今父亲已白发苍苍,而西辽河依旧年轻,它见证了契丹王朝的兴衰,见证了红山文化的曙光,如今又见证着我这平凡女子的中年心事。
雾气渐渐被阳光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千万尾金色的鲤鱼在跃动。我忽然想起那句古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虽然此时是清晨,但这金光铺水的景象,竟比诗中的黄昏更让人心动。沿着河滩往西走,便是一片开阔的湿地。这里是西辽河最富饶的臂弯。处暑,是植物们最后的狂欢。再过一个节气,它们就要褪去盛装,准备冬眠了。所以此刻,它们拼尽全力,要将生命最浓烈的色彩泼洒出来。
芦苇荡是这里的霸主。一丛丛,一簇簇,高的过人,矮的及膝。它们的绿已经不再鲜嫩,而是一种深沉的墨绿,绿得发亮,绿得发黑。风过处,芦苇们齐齐弯腰,像是在向大河行礼。芦穗已经探出了头,毛茸茸的,带着淡淡的褐色,像老者颌下的胡须,透着一股沧桑的智慧。
在这片墨绿之中,点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紫菀开得正盛,那是一种淡淡的紫,像蒙了一层薄灰,显得格外素雅;旋覆花则是一团团明艳的黄,像撒落在地上的星星,热烈而奔放;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草,开着细碎的白花,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薄雪。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蓼,它们成片地生长在浅水滩边,穗状的花序是醉人的深红,在风中摇曳,像是一支支饱蘸颜料的毛笔,正在天地间挥毫泼墨。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一株红蓼。它的茎是红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是竹子的小时候。花朵细密,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但凑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我想,这红蓼大概就是西辽河秋天的魂魄吧。不娇气,不名贵,却有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在日渐萧瑟的风中,倔强地燃烧着最后的热情。一只蚱蜢从草丛里跳出来,落在我的裤腿上。它通体碧绿,只有翅膀根部有一点褐色。我轻轻把它拂去,它又跳回了草丛,瞬间消失不见。这小小的生命,也在抓紧这最后的暖阳,为越冬积蓄能量。在这片滩涂上,每一个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演绎着对季节的感知。
站在西辽河的北岸向南望,视线越过宽阔的河床,远处便是赫赫有名的红山。红山,赤峰之名的由来。在晨光中,它真的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焰,横亘在天边。山体主要由红色花岗岩构成,经过亿万年的风化剥蚀,形成了如今这陡峭嶙峋的模样。山顶的那座辽代白塔,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像一枚遗落在山巅的珍珠。
红山文化,是这片土地最骄傲的胎记。那件著名的C型碧玉龙,被誉为“中华第一龙”,就出土于此。我常常想,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站在西辽河边,看着同样的日出,是否也曾被这红山的壮丽所震撼?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狩猎、祭祀,将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渴望,都雕刻进了那块温润的玉石里。
处暑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动了历史的尘埃。我仿佛看见,一群身着麻衣的先民,正沿着河岸行走。他们手里拿着磨制的石斧,腰间挂着陶罐。河水映照着他们淳朴的脸庞,红山的影子倒映在水中,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如今的西辽河,虽然水量已不如远古时期丰沛,但它依然滋养着这片土地。河两岸的农田里,玉米已经挂上了红缨,谷子压弯了枝头,向日葵的脸盘沉甸甸地朝着太阳。这些都是西辽河的女儿,吸吮着母亲的乳汁长大。我作为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女儿,站在这里,感受到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我的文字,我的情感,都源于这片土地的厚重与辽阔。
处暑之后,天空变得格外高远。那种蓝,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蓝,像一块巨大的蓝水晶,倒扣在天地之间。云,是这里最自由的流浪者。它们不像南方的云那样湿润厚重,而是显得轻盈、飘逸。有的像一大团刚弹好的棉花,蓬松柔软;有的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在天空游走;有的则薄如蝉翼,丝丝缕缕,仿佛一扯就会断裂。这些云,倒映在河水中,水天一色,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些水鸟。
西辽河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处暑前后,正是它们集结准备南飞的时候。我看见一群赤麻鸭,它们全身羽毛呈橙褐色,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河面上游弋。偶尔有几只潜入水中,再浮上来时,抖落一身水珠,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苍鹭,它们总是独自站立在浅滩的石头上,长腿细颈,一动不动,像一个个沉思的哲人。一旦有鱼靠近,它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长喙,一击即中。那种精准与优雅,让人叹为观止。
最让我惊喜的是,我竟然看到了几只白鹭。它们通体雪白,姿态优美,飞翔时舒展双翅,像一片片飘落的雪花。古人云:“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没想到,在北方干旱的西辽河畔,也能见到这般江南水乡的景致。这大概得益于近年来赤峰市对生态环境的保护,河水变清了,湿地恢复了,这些精灵才愿意在此驻足。
我静静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这些鸟儿,听着它们的鸣叫。那叫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给这寂静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生机。它们或许明天就要启程,飞越千山万水,去往温暖的南方。但它们此刻的停留,却让这条北方的河流,有了诗意的温度。虽然现在西辽河上已经很少见到大规模的渔船了,但在一些回水湾处,依然能看到渔人撒网的身影。
我看见一位老者,戴着斗笠,穿着及膝的胶鞋,正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他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旋网,网坠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只见他身体微微后仰,然后猛地一转,那张网便像一朵盛开的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哗”地一声铺展在水面上。片刻之后,他缓缓收网,网里银光闪烁,几条肥美的鲫鱼和鲤鱼在挣扎。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籊籊竹竿,以钓于淇。”虽然时代不同,工具不同,但那份对河流的依赖与感恩,却是相通的。老者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是城市里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他或许不懂什么环保大道理,但他知道,河里有鱼,是因为水好;水好,是因为人不糟践。这是一种朴素的生存智慧,也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
我走过去,和他攀谈。他告诉我,他从小就在河里摸鱼,那时候河水大,鱼也多。后来有一段时间,河水少了,鱼也少了。这几年,政府管得严了,河水又多了起来,鱼也回来了。“这河啊,就像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老者朴实的话语,道出了最深刻的哲理。夕阳西下,老者收起渔网,拎着半桶鱼,踏着晚霞回家。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线中拉长,显得格外高大。西辽河的水,在他身后轻轻拍打着岸堤,仿佛在为他送行。这一幕,如同一幅古老的油画,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西辽河的两岸,散落着许多村庄。这些村庄,像一颗颗珍珠,被西辽河这条金线串联起来。我走进一个叫“河边村”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砖瓦结构,院子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像一座座小山。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觅食,大黄狗看见生人,也只是懒洋洋地叫了两声,便又趴回阴凉处睡着了。
一位大婶正坐在门口剥玉米。她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我进屋坐坐。屋里很整洁,土炕上铺着花色的炕席,墙上贴着孙子的奖状。大婶告诉我,她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靠着西辽河吃饭。春天种地,夏天除草,秋天收粮,冬天猫冬。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踏实。“这河就是我们的根啊,”大婶说,“没有这河,哪有这地?没有这地,哪有我们这日子?”
她端出一碗刚煮好的玉米粥,那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喝一口,满嘴都是粮食的甘甜。我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看窗外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碗粥里,融化的不仅仅是粮食的精华,更是西辽河的恩泽,是大地的馈赠。在这个小村子里,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网络的纷扰,有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从容。人们脸上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也是河流滋养的印记。他们像西辽河边的庄稼一样,朴实、坚韧,默默生长,不求闻达,只求一份心安。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我舍不得离开,便留在了河边。夜晚的西辽河,是另一种模样。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它变得深沉而神秘。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静默中蜿蜒。远处的红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四周静极了。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鱼儿跃出水面的泼剌声,还有秋虫在草丛中的鸣叫,交织成一曲自然的夜歌。我仰面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看着满天繁星。这里的星星格外明亮,格外密集,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像一条白色的飘带,横跨天际。我想起小时候,奶奶指着银河告诉我,那边是牛郎,这边是织女。如今奶奶已逝,但这星空依旧,这河流依旧。
夜深了,气温骤降。我裹紧了外套,却不想离去。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我仿佛能听到西辽河的低语。那不是波涛的声音,而是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缓慢而有力的脉动。它在诉说着什么?是千年前契丹铁骑的嘶鸣?是红山先民祭祀的祷词?还是对这片土地无尽的眷恋?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河风的抚摸。这风里,有水的湿润,有泥土的芬芳,有庄稼的成熟气息。它吹走了我心中的浮躁,让我变得沉静而柔软。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常常在寻找创作的灵感。此刻我才明白,真正的灵感,不在书本里,不在网络中,而就在这脚下的土地里,在这流淌的河水中,在这生生不息的自然里。
处暑的西辽河,是一首写不完的长诗,是一幅看不厌的画卷。它不似江南水乡的温婉秀丽,也不似黄河长江的雄浑磅礴。它有一种独特的、属于北方草原的苍茫与厚重。它的美,是内敛的,是深沉的,是需要用心去体味的。
作为一个生活在赤峰的女性,我的笔触或许不够宏大,我的视角或许不够高远。但我有一颗敏感而热爱的心。我看见芦苇的摇曳,听见水鸟的鸣叫,触摸到河水的清凉,感受到农人的质朴。这些细微的感动,汇聚成了我笔下的文字。
我想,这就是我写作的意义吧。用文字记录这片土地的变迁,记录这条河流的脉动,记录这里人们的悲欢。我不奢望我的文字能流传千古,只希望当我老去,当我翻开这些篇章,还能记起这个处暑,记起西辽河的秋韵,记起那个在河边静坐的午后,和那个被风吹乱了头发的自己。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西辽河上,晨雾再次升起,像一条洁白的哈达,献给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回家。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处暑时节的西辽河边。
河水汤汤,流走了岁月,却流不走记忆。这秋韵,这河声,这红山的影子,将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笔墨书香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再见了,西辽河。待到秋深霜重时,我还会来看你。看你芦苇飞雪,看你层林尽染,看你如何在凛冽的北风中,孕育下一个春天的希望。

【作者简介】:
兰儿,笔名:笔墨书香、墨香、墨香佳人等,当代诗人。世界文学、世界名人、中华散曲协会、中华词曲协会、中华民族楹联协会、中华诗词、内蒙古诗词、中华文学等、会员,作品见于:科尔沁民族日报、及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