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鹊桥渡
文／吕锦芳
题记：
我家住在洞宾山下的蒋家村中央，门前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发着光亮的鹅卵石街，清朗的日子里，总泛着温润的光。故乡的夏夜，静的能接住风的脚步。皎月悬在深蓝的夜幕上，满天星斗亮得像是刚从山涧泉眼里捞出来，每一颗都眨着软乎乎的眼睛，清清晰晰铺在头顶。
尾巴上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在夜幕的檐下花草间和大街小巷满世界地穿梭往来，忽明忽灭的光点，仿佛在缝补夜的衣裳。
劳作了一天的左邻右舍，不约而同搬着小木椅、提着玉米叶编的蒲墩，聚到街上乘凉。斑驳的树影投在人身，大家闲话家常，其乐融融，一派安和景象。
而我们一大家子的“淘气包”们，却偏爱躺在铺着凉席的房顶上。满天星斗如碎银洒落，墙根蛐蛐低吟，远处蛙鸣相和，奶奶坐在我们中间，轻摇蒲扇，古老的故事便从蒲扇的风里，缓缓流淌出来。
记忆里最难忘的，便是牛郎织女的传说。奶奶右手摇着蒲扇，左手指向天空：“瞧，那便是王母娘娘金簪划开的天河，宽得很哩。”我们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道银白星河横贯天穹。“那两颗最亮的，就是牛郎与织女。牛郎身旁两颗小星星，正是担子里的一双儿女。”我们踮起脚，歪着头凝望，连连附和：“像，可不是嘛，像极了。”
奶奶轻轻一叹，蒲扇节奏慢下来：“织女本是天上的七仙女，聪明又手巧，却恋上凡间的牛郎，生下一双儿女，日子安稳美满。奈何王母娘娘狠心将二人生生拆散，只许到了每年的农历七月初七之夜，借鹊桥暂得短暂团圆……”扇风拂过，恍若漾起天河𥻘𥻘波光，拂动鹊桥片片羽影，一段仙凡痴恋，便娓娓而来。
岁月流转，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奶奶的蒲扇里摇出的，何止是一则神话。那是扇底摇曳的人世间最质朴滚烫的心愿一一纵使银河浩瀚，隔不断相思之人；纵然山海迢遥，总有相会之期。如今奶奶已然远去，可每逢七夕，我依旧会仰望苍穹，在漫漫银汉之中，寻觅挑担而行的牛郎，还有对岸望断天河的织女。
原来，奶奶的蒲扇之下，摇出了天地之间不老而凄美的传奇故事，也摇出了我心底藏了多年的那座永远不消散的鹊桥。于是，便有了这首《鹊桥渡》。
一. 待渡
秋门轻叩
一袭月华如练，流光漫天
一丝凉风越窗，絮语低徊
一曲笛箫婉转，揉碎夜阑
一串琉璃文字，晕染枫笺
一片秋叶凌空，悠然回旋
一座桥梁排云，灵鹊搭建
只为天南地北的牛郎织女
奔赴这一夜人间圆满
亦喜亦悲，七夕姗姗而至
瞧，那是牛郎的扁担
挑着日月星辰
携一身清逸于传说里颠簸千年
看，那是织女的罗裙
曳着云霞旖旎
借一朵祥云自仙谷幽兰款款下凡
三百六十五个晨昏苦候
只为定格这一瞬刻骨的眷恋
今夜月冷风清，繁星缀满长天
我静立于流云之间
瞥见孤雀失群，依岸低吟
听闻寒蝉抱枝，漫拨轻弦
鹊阵已临，我亦早早守盼
远远见你缓步向桥头走来
望断秋水，却不忍望穿秋水
悲痛欲绝，却不敢悲恸欲绝
只因七夕有约，只因心上有你
朝朝暮暮，你挑着一双儿女
在星河畔徘徊
年年岁岁，我织着漫天云锦
在云汉间流连
切莫教清泪滴入银河
恐珠泪翻波，激荡云汉狂澜
恐惊涛千叠，漫过九霄云阙
恐银湾涌浪，水势更深更宽
二. 相逢
门前那棵千年葡萄树下
一场秋雨缠缠绵绵
自鹊桥之上簌簌洒落尘寰
你翩然而至，执我素手
共浴爱河潋滟
雨歇草柔
风儿屏息，鸟儿敛却飞旋
月牙儿羞躲云层
顺着手指缝儿偷觑这人间至欢
我将满心祝福织成纱缦
在葡萄藤旁轻轻垂帘
银河岸边的呢喃，熏醉了
藤下古韵清词，恩爱绵绵
相思为水，牛郎的悲喜泪
相思问天，织女的断肠涟
揽我入怀，我的牛郎
容我细凝你的双眸
是否缀满相思点点
缱绻依偎在你起伏的胸前
细数经年别离的苦寒
魂梦依依
说不完离愁的苦辣酸甜
痴意绵绵
道不尽遥望归人望眼欲穿
柔肠寸寸
诉不够痴痴执念寝食难安
孤灯隐隐
数不清长夜空守清梦生寒
千年的姻缘，几生的约定
万载的苦修，数辈的等盼
终也填不满，浩渺的星汉
月光满怀柔情
化作长空风铃高系碧天
我撷取漫天霞光与晨露
悉心构筑一方云梦之园
轻摇月下童话般的风铃
唤醒醉梦里的呢喃缠绵
今夜，无流云缭绕
今夜，无繁星亮闪
今夜，无银河奔涌
今夜，无钩月半掩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试问葡萄藤下的倾情相拥
可明媚了长空，终遂夙愿
可慰藉了西窗，延续尘缘
七夕清宵，柔情晕染
烂漫了一地相思
醺酣了两心眷恋
摘下田野新叶，噙于唇间
为双星吹一曲悠悠笙歌
任心花在曲调之中缓缓舒绽
三. 别离
神牛以生命为梯成全悲欢
喜鹊以羽翼为桥尽瘁美满
离愁暗涌，长夜难安
一曲清歌，终因无奈而黯然
夜沉沉，雾蒙蒙
天苍苍，路漫漫
情缕缕，意拳拳
魂悠悠，爱绵绵
心痴痴，泪涟涟
梦依依，魂颤颤
是谁让重逢裹挟着附加伤感
是谁让朝夕相守沦为七夕泪眼
是谁让佳期相会铺下泣血红毯
相见难，别亦难
秋风萧瑟，木叶凋残
千古绝唱唱千古
天涯咫尺意缱绻
你留一缕清雅幽香
化作我鬓边万缕青丝岁岁牵绊
待来年，鹊桥重渡
再相约，再相会，再相牵
于秋声又起的云桥之上
续写一年又一年
下一个一世缘，未尽的诗篇
2036.08.13.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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