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K命运》
。 作者:李宏斌
王家屯的王老蔫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那天晚上,他刚就着咸菜喝完两碗苞米面糊糊,肚子撑得像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倒头就睡。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
第二天却看见了东家的儿子。东家那儿子在胡长官手下当兵,怎么回来了?慢慢的,他知道了,东家的儿子在前线被俘,解放军给他发了两块银元,他就回来了,他把看到的听到的解放区的事说给了东家,东家听了儿子的话,把地逐步卖了。最后剩下十亩北岭坡地,没有人买,就送给了王老蔫。他开始不敢要,后来看出东家是真心送给他。他高兴极了,从此,起早摸黑拼命干活,想把自己的穷根拔了。实在忙不过来时,又请了西头的王小二帮着干。还好,虽然没有发家,全家人却不饿肚子了。
六六年蓝田县社教,他家被被划成了富农。
这天他睡得正香,老婆翠莲还在油灯底下补袜子,嘴里嘟囔着:“死鬼,睡得跟死猪似的。”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乱响,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小伙子冲了进来,举着喇叭喊:“王老蔫!你这个隐藏的阶级敌人!你以为你睡一觉就没事了?你老婆刚才骂你‘死鬼’,这是阶级仇恨的流露!鉴于你顽固不化,拒不交代剝削贫下中农的罪行,现正式宣布:给你戴上富农分子帽子。
红袖标们对视一眼,一拍大腿:斗他狗日的。
就这样,王老蔫连夜被拖去批斗。临走前,翠莲哭着喊:“当家的,你保重啊!”王老蔫回头喊:“保重个屁!”
批斗会上,王老蔫被按着脑袋,脖子上挂着“富农分子”的大牌子。他试图解释:“我其实……就是个种地的……”台下立刻一片嘘声:“听听!‘种地的’!这是想掩盖他剥削阶级的本质!种地?给谁种?给贫下中农种?分明是想榨取我们的血汗!”
王老蔫被批斗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台上一头栽倒,再也没起来。法医鉴定:憋屈死的。因为他到最后都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从贫农变成富农分子的。
翠莲成了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守着三间漏风的土坯房,开始了漫长的“倒霉生涯”。
到了1966年。大儿子王大锤(没错,他爹活着的时候给他取的,寓意“一锤定音”,结果成了“一锤子买卖”)高中毕业了。这孩子是个天才,看书过目不忘,做题手到擒来。老师说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王大锤自己则低调地表示:“我只想考个大学,以后能吃上白面馒头就好。”
高考那天,王大锤发挥超常,作文写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数学更是提前半小时交卷。考完回家,他跟翠莲说:“娘,稳了。”
放榜那天,全村人都挤在公告栏前。王大锤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总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三十分。村民们都炸了:“王家要出状元郎了!”
翠莲激动得老泪纵横,赶紧回家杀鸡,准备给儿子庆功。然而,庆功酒还没喝,一纸通知就到了:不予录用。
理由?档案上写着:家庭成份:富农。
王大锤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富农,富农!
来送通知的干部是个好心人,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大锤啊,不是我说,这档案上就永远记一笔。现在的单位,谁敢要你啊?
王大锤站在风中,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他复习了三年,熬了无数个通宵,最后败给了一个他爹死前都没搞明白的事。
翠莲把那只刚杀好的鸡炖了,王大锤一口没吃。他看着锅里的鸡汤,突然笑了:“娘,没事。我不上大学了,我去修水库。水库总不会嫌我是富农吧?”
翠莲哭了:“儿啊,你爹就是被折腾死的,你别再……”
王大锤打断她:“娘,活着就得折腾。不折腾,连窝窝头都吃不上。”
就在王大锤准备去修水库的时候,家里出了更大的事儿。
小儿子王小二,才十岁,突然发起了高烧。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开始喘,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翠莲摸着他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大锤,快,去请郎中!”翠莲急得直跺脚。
王大锤撒腿就往镇上跑。郎中来了,号了脉,皱着眉头说:“这病叫‘小儿肺痨’,得用青霉素。去县医院买吧,一支五块钱。”
五块钱。
王家全部的家当加起来,连五毛钱都不到。翠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两只下蛋的老母鸡、王老蔫留下的一件破棉袄、甚至翠莲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最后凑了三块二。
郎中叹了口气:“差得远呢。算了,我开点草药吧,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草药苦得像黄连,王小二喝不下去,吐得满嘴都是。他拉着王大锤的手,虚弱地问:“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王大锤鼻子一酸,强笑着说:“瞎说!你命硬着呢!等你好了,哥带你去河里摸鱼,烤着吃,香得很!”
王小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哥,我想吃……白面馒头。”
王大锤转身就往外跑。他跑到镇上的供销社,在门口跪了一下午,求经理赏个馒头。经理被他磨得没办法,扔给他半个发硬的馒头。
等他跑回家,王小二已经不动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个馒头,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翠莲哭晕了过去。王大锤没哭,他只是坐在弟弟身边,把那个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吃吧,小二,哥给你买了,可香了……”
那一年,王家屯的冬天特别冷。
妹妹王翠花长大了,出落得水灵灵的。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李二狗。李二狗是个实在人,有力气,肯干活。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律师(其实是个四处游说的包工头,大家都叫他“刘律师”)。刘律师拍着胸脯对李二狗说:“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惊奇,是块干铁路的好材料!我有个亲戚在铁路局当领导,推荐你去铁路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十块钱,还管饭!”
李二狗乐疯了,觉得祖坟冒青烟了。翠莲也高兴,觉得闺女总算嫁对了人。李二狗把家里仅有的两头猪卖了,给刘律师送了“感谢费”。
临走前,李二狗对翠莲和翠花说:“等我发了工资,就接你们去城里住!天天吃大米饭!”
然而,一个月后,李二狗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不是铁路工厂,而是煤矿。
“咋回事?”翠莲问。
李二狗蹲在地上,抽着旱烟,闷声说:“到了那儿,人家一看我的档案,说我岳父是富农,就把脸一拉,说‘哦,富农,那不行。你老丈人当年是……那个富农。铁路系统要绝对可靠的人。这样吧,煤矿缺人,你去挖煤吧,一个月十八块。’”
翠莲听完,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合着这辈子,他们富农就是个“瘟神”代号,沾边就死,近身就废。
李二狗进了煤矿。那是个吃人的地方,黑暗、潮湿、充满了瓦斯味。他每天像老鼠一样在地下钻来钻去,为了那十八块钱。
半年后,矿上出事了。瓦斯爆炸。
消息传到王家,翠花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口。直到夜里,她突然冲出去,跑到矿上,扒着废墟喊:“二狗!二狗!你说要带我吃大米饭的!你骗人!”
最后,李二狗的尸体没找全。翠花抱着一口空棺材,嫁衣还没穿旧,就成了寡妇。
家里连遭变故,翠莲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王大锤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必须活下去。
他去了水库工地。那是个人拉肩扛的年代,口号喊得震天响:“敢教日月换新天!”
王大锤干活不要命。别人挑一百斤,他挑一百五;别人休息,他还在跑。工友们都叫他“铁人王大锤”。
其实他不是铁人,他只是想用劳累麻痹自己。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弟弟王小二想吃白面馒头的样子,想起妹夫李二狗的空棺材。
有一天,工地放炮。按照规程,应该等硝烟散尽再进去。但连长急着赶工期,吼道:“别磨蹭!进去干活!”
王大锤刚走进爆破区,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被炮震松的塌陷区。一块巨石砸了下来,正好压在他的左腿上。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看着自己的腿,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血汩汩地往外冒。
工友们把他刨出来时,他已经失血过多休克了。送到卫生所,大夫摇摇头:“腿保不住了,得锯。”
没有麻药。王大锤被按在门板上,嘴里塞了根木棍。锯子拉过骨头的时候,那“滋啦滋啦”的声音,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刺耳。
他没喊,也没哭。只是死死咬着木棍,直到木棍被咬断。
醒来时,左腿空荡荡的。翠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王大锤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娘,这下好了,我跑不动了。以后就在家陪您,给您养老送终。这腿……换来的抚恤金,够咱娘俩吃半年窝窝头了吧?”
翠莲捂着脸,哭得直不起腰。
岁月像一把杀猪刀,不仅宰了王家的男人,还顺带把日子剁得稀碎。
王大锤成了瘸子,翠花成了寡妇,翠莲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他们守着那三间快塌了的土坯房,过着穷得叮当响的日子。
但日子还得过。
王大锤装了一条假腿——其实是根削尖的木棍绑在腿上。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开了片菜地。虽然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种的萝卜长得比别人都大。
翠花没再嫁,她留在家里伺候娘,顺带把对李二狗的思念,都缝进了鞋底。她做的布鞋,针脚细密,十里八乡都有名。
翠莲老了,眼神不好了,但耳朵灵光。每天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听着鸡鸣狗叫,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有一年过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王大锤用最后一点面粉,蒸了三个小白面馒头。
翠莲一个,翠花一个,王大锤把最后一个掰开,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碗里,对着门外说:“小二,二狗,你们回来吃吧。今年的馒头,面发得不错。”
窗外,雪下得正紧。北风呼啸着掠过王家屯,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嘲笑。
但屋里的三个人,却在那昏黄的油灯下,慢慢地嚼着那来之不易的馒头。虽然生活给了他们无数记闷棍,虽然家庭成分像个诅咒一样缠着他们,虽然贫穷和死亡如影随形。
但他们还活着。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最牛逼、最搞笑、也最悲壮的事儿。
王大锤嚼着馒头,看着娘和妹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当年高考作文里想写却没写出来的话:
“老天爷要是想整你,那是真不讲道理。但你要是还能笑出来,那就是你赢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油灯的光晕里,那笑容扭曲着,却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了那个荒诞的岁月里。
后来,王家屯通了公路,来了开发商。有人听说王大锤当年高考是状元,特意来采访他,想把他写成“励志典型”。
记者问:“王大爷,您这一生遭遇了这么多不幸,是什么支撑您活下来的?”
王大锤叼着烟袋锅,眯着眼看了看记者,慢悠悠地说:“啥支撑?饿支撑的。死了就吃不着饭了。”
记者愣住了。
王大锤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的菜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的假腿在土路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打这个曾经让他遍体鳞伤,却又舍不得离开的世界。
翠花在门口喊:“哥!吃饭了!今天的粥里放了把米!”
王大锤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活着,吃饭,睡觉,骂两句老天爷。这就是王家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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