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全集首卷古赋八首,次卷古风五十九首。赋体以下,以不同时所作五言古风合辑,命以古风之题,编于诗卷之首,此之意乃以《古诗十九首》为文人五言诗之正源也。古风卷后为乐府卷,乐府卷后为歌吟卷,此旧题新题之判。上述诸体例之后,转而以内容主旨编次古今体诗。太白《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可谓白描而有高致者也。或以为,此游宴之作耳,其佳处为何?予谓六字可以概括之,曰:盛世、芳春、华年。若有感于此,则可知其佳。少陵《少年行》:“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 不通姓字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同为登堂饮酒者,而状貌殊异。摩诘《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此欢饮之意趣,又与前二首迥异。此首虽最为脍炙,然予以为不如太白。香山《长恨歌》上帝视角,又有“茅檐曝背,高话金銮”之讥。若微之《连昌宫词》,辞采稍逊,然以宫边老翁之视角叙述开元天宝间事,则更具有真实感。香山生平快意诗,一为进士及第后所作:“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一为致仕时所作《喜罢郡》:“五年两郡亦堪嗟,偷出游山走看花。自此光阴为己有,从前日月属官家。樽前免被催迎使,枕上休闻报坐衙。睡到午时欢到夜,回看官职是泥沙。”
香山《和梦游春诗一百韵》,皇皇大文,多有精警之句。如“月流春夜短,日下秋天速”,“摇落废井梧,荒凉故篱菊”。而全篇之眼,当为“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借佛典之长短两极之语作对比,在当时可谓新颖。滟滪堆者,瞿塘之大石也。清人姚椿《滟滪堆》诗有云:“河有砥柱山,江有滟滪堆。此皆一当百,转激生风雷。”太白《长干行》:“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东坡有《滟滪堆赋》。此重要地理人文之标识,可惜今已不存。
瞿塘滟滪堆旧影
板桥《长干女儿》:“长干女儿年十四,春游偶过南朝寺。鬓发纤松拜佛迟,低头堕下金钗翠。寺里游人最少年,闲行拾得翠花钿。送还不知谁家物,几嗅香风立怅然。”其结构学自太白《采莲曲》:“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然板桥此诗别有机杼。
兴化郑板桥故居
游武汉晴川阁,见景区门额书“晴川历历”,书者其不解“历历”一至于此。“晴川阁”之名,出自崔颢《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此人所共知。然“历历”为事物清晰可数之意,乃指“汉阳树”而非“晴川”。《汉乐府•陇西行》:“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少陵《历历》:“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眼前。”晴川如何历历?截取崔颢句书为景区门额,此可谓想当然。
武汉晴川阁景区门额书法
《景苏园帖》专刻东坡书迹,其拓本并有印刷体释文。《楚辞•九歌•湘夫人》:“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葯房”一句,印刷体释文误“葯房”为“藥房”,此又属想当然。葯者,白芷也,此“葯”字非为“藥”字之简体。湘灵如何能住在“藥房”中?
《景苏园帖》书迹及释文
城市湖中名以西湖者多,有“天下西湖三十六”之谓。其中声名最著者,杭、惠、颍,三城之西湖也。此三者,皆为东坡所治之,是以闻名。诚斋《惠州丰湖亦名西湖》:“左瞰丰湖右瞰江,五峰出没水中央。峰头寺寺楼楼月,清杀东坡锦绣肠。”又:“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颍水更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清人丘逢甲《西湖吊朝云墓》:“东坡到处有西湖,老尚湖堤遣姓苏。不是湖光胜杭颍,那教留冢葬名姝?”而扬州瘦西湖,东坡游历时其名尚为保障河,至清代乃有瘦西湖之名。今与杭、惠、颍之西湖并称为天下四大西湖。
惠州西湖朝云墓
扬州瘦西湖,其名称出自乾隆时钱塘汪沆《咏保障河》:“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此与天下西湖所迥异者。
丘逢甲,字仙根,其祖籍为梅州。梅、惠同为客家之州郡。晚近以前,中原之士人鲜有至岭南者。粤中胜迹,赖有逢甲等土著传名。逢甲诗最为著名者,即为光绪丙申所作之《春愁》:“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
梅州蕉岭县丘逢甲故居,曾与琳藩、志坚二兄同游,予有诗记之,中有一联为:“词客寻逢甲,清风不识丁。”甲、丁借对,学自飞卿《苏武庙》:“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梅州蕉岭县丘逢甲故居
少陵诗中“北”字,多为其心结所系,不可以寻常方位字视之。试举其数例。《登楼》:“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进艇》:“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秋兴》:“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此皆身在野而心系于朝。而其身陷敌寇时所作《哀江头》:“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城北者,北阙也。其精诚如此。
驻马店,古称汝南,改今名甚俗。然以之为上联,下联对以“放牛班”,乃天然成趣。惜难以缀成七言句乃至全篇。杨逸明老师曾以“白岩松”对“黄果树”,其联曰:“奇景方观黄果树,新闻正播白岩松。”对仗如此,方为新颖有趣。《诗》、《骚》所言公子,常为女公子也。《豳风·七月》:“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歸者,女嫁也,此谓侍女为媵也,故“伤悲”。《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此公子即为湘夫人也。语意明晰,无歧义。湘君、湘夫人者,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也。
汤显祖《有友人怜予乏劝为黄山白岳之游》:“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黄白者,有二解,一为黄金白银,一为黄山白岳,白岳即齐云山,今为道教四大名山之一。然于商贾之外,徽州多有文采风流者,黄山白岳多有隐逸之士,何以言无梦?抚州汤显祖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