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娘的山鸡蛋（小说）

 张群

清明时节，蝶影纷飞，微雨沾湿路旁杏花。欣艺出差返程，顺路回了一趟久别的家乡。回城之前，她特意买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独自走到村北的山坡，来到母亲坟前。母亲离开已经十六年，平日里工作繁忙，欣艺极少回乡祭扫。她弯腰徒手拔除坟头丛生的杂草，顽固的藤蔓扯不断，便伸手折断，清出一小块空地，轻轻放下那束百合。静静伫立片刻后，她才缓步走下山。

回到家中，父亲端来一盘花花绿绿的鸡蛋招呼她品尝。这是家乡流传已久的习俗：清明前一日为寒食节，家家户户不开灶动火，只吃提前煮熟的鸡蛋，人们还会用颜料将蛋壳染成红色、绿色，向来是孩童们的最爱。阔别多年，欣艺早已许久未见这般彩蛋。她拿起一枚剥开，咬上一口，醇香在舌尖缓缓散开，鸡蛋个头小巧。她随口问道：“爸，这些鸡蛋是从哪儿来的？”

“是你姑家表姐送过来的。”父亲一边炒菜，一边应声答道。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嗓门的四大娘蹒跚走进院子。欣艺连忙起身，为她倒上一杯水，递过去一枚红鸡蛋。四大娘摆了摆手：“俺不吃，你们留着吃。这种染色鸡蛋俺家里也有，都是俺自家养鸡产下的山鸡蛋。”

“天都快黑了，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欣艺问道。

“今天下午我去北山挖苦菜，远远看见你娘坟前摆着一束花，心里一琢磨，肯定是你回来祭拜了。”四大娘说话，带着乡里邻里熟稔的闲谈腔调。

“在咱们这地界，按老规矩，出嫁的闺女，一般不上坟。”四大娘坐下，又絮絮说起旧时老话。

“嫂子，留下来一起吃饭吧，饺子马上就出锅了。”欣艺的父亲连忙挽留。父亲在家排行老五，上面有一位姐姐、一位妹妹，母亲一共养育了七个儿女。四大娘一听留饭，慌忙起身往外走：“不了不了，俺家里午饭的菜还放在原处没收拾。”说罢便匆匆告辞离去。

晚饭时，欣艺吃下两大碗父亲亲手包的韭菜鸡蛋虾仁饺子，心中温暖又踏实。夜里，她随手拍下两张照片：一张是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张是色彩鲜亮的红鸡蛋。配文：人间烟火是家乡，发到社交平台后，收获了大量点赞。远隔千山万水，无数在外漂泊的游子，心底都藏着一份故土牵挂，评论区里大家聊得格外热闹。她翻看留言时，表姐发来消息，二人当即约好，次日登门相聚。

次日，欣艺来到表姐的新家，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屋内敞亮通透。表姐经营一家母婴用品店，家境宽裕富足。欣艺在屋内闲逛参观，无意间看见储藏室里摆着满满三篮子山鸡蛋，心中满是疑惑，便开口询问鸡蛋的来历。

表姐还未来得及作答，欣艺父亲的电话急促响起。“你快和表姐一起，去四大娘家里看看！她摔了一跤，小腿怕是扭伤了。”

二人顾不得闲谈吃饭，立刻驱车三十多公里赶至四大娘家，将老人送往市立医院。一番检查后，确诊为小腿轻微骨折，打上石膏，医嘱居家休养半月后再来复查。回乡途中，父女二人轻声询问四大娘摔伤的缘由，老人转头望向窗外，闭口不愿多说。二人只当她心情低落，便不再追问。

一路奔波，两人早已饥肠辘辘。欣艺提议，就近在镇上饭店设宴，邀约姑姑、二姑、大伯、二伯、三伯一大家人一同用餐。四大娘需要居家休养，无法到场，四大爷也已过世多年。各位伯父伯母接到通知后，悉数前来赴宴。

酒足饭饱，一桌长辈打开话匣子，闲话家常不绝于耳。

大伯母缓缓开口：“女孩子一旦出嫁，往后生活重心大多放在婆家，回娘家的次数终究变少，各家琐事缠身，也是身不由己。”欣艺听得出来，这是长辈善意的叮嘱，笑着回应，自己平日回乡不多，此次借着出差，特意多休了几日假期。

没过多久，二伯的话语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听说你这次回村，还去你母亲坟前献花了？原先我全然不知，还是四大娘拎着一篮鸡蛋过来，我才听说这事。老辈规矩，出嫁闺女不能上坟，理应由家中男子祭拜，往后还是别再这样了。”

三伯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这个道理。女儿上坟，会冲撞家族祖坟，折损后辈的福气财运，出嫁之后，本该一心顾家婆家。”

一番话扑面而来，欣艺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心口一阵憋闷，满腹话语涌到喉头。还未等她开口辩驳，一旁的大姑连忙出声打断。

“别再说这件事了。当初四大娘托文文，把山鸡蛋放在母婴店帮忙代销，根本行不通。早先她送来一大篮，定价一斤十六元。店里宝妈顾客居多，本以为城里人喜爱农家土货，结果始终无人问津。最后还是文文自掏腰包，把鸡蛋钱给了四大娘。如今她又送来满满四篮子，执意托付代售，怎么劝都不听，文文实在左右为难。”大姑满心无奈地诉苦。欣艺转头看向表姐，表姐只能苦笑着摇头叹气。

这场家庭聚餐，让欣艺满心压抑。时至今日，竟还有这般根深蒂固的封建旧观念？女儿感念生母、坟前敬献一束鲜花，反倒被视作祸事，被扣上冲撞祖坟的名头。身为一名崇尚科学、独立自主的妇科医生，回到故土，却要被陈旧世俗流言裹挟，她越想越憋屈，当即想起身理论。表姐连忙拉住她低声劝解：长辈们读书不多，思想难免守旧；父亲常年生活在村里，一大家血脉相连，如果当场闹僵，日后父亲在家乡难免难堪，不必争一时口舌长短。欣艺长叹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懑。

欣艺在家多陪伴父亲两日，帮他拆洗被罩、床单，逐一洗净冬日厚羽绒服，闲暇时下厨烹制家常菜。临近返程高铁发车时间，她找来两个带米糠的纸箱，去往表姐家中，将几篮滞销的山鸡蛋细心分层装好。按照一斤十六元的价格，托付表姐把货款转交四大娘，一部分鸡蛋自己带回城里，分给单位同事。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四大娘摔伤骨折、鸡蛋滞销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所有闲言碎语，全都归咎于欣艺：王家祖坟因外嫁女儿上坟遭到冲撞、风水受损；四大娘摔伤、鸡蛋卖不动、家道不顺，全是欣艺回乡祭拜引发；就连大伯家儿子在KTV与人争执被带去派出所，也被旁人牵强附会，算在她的头上。

姑姑担心欣艺难过，特意打来电话宽慰：乡下不少人眼界有限，遇事总爱胡乱归因。欣艺听罢反倒淡然一笑：“无妨，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村里大小事，都能归到我身上。”

时隔半年，事情迎来转机。欣艺联系到家乡同学的女儿，一位乡村助农自媒体主播，帮忙为四大娘的山鸡蛋推广带货。短视频发布后，订单源源不断，山鸡蛋一时间供不应求。平日里大嗓门的四大娘，常常站在村头巷尾直播，细细讲解自家粮食喂鸡、日常防疫的喂养方式，介绍山鸡蛋营养丰富、强身健体的好处。这一次，她绝口不提祖坟风水，也再没有说起欣艺回乡上坟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