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处暑悄然而至,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四个节气,也是步入秋天后的第二个节气。默念耳熟能详的节气歌:“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二十四节气各有风致,而于我心中,最偏爱的便是处暑。立秋过后,塞外已然褪去暑气,徐徐开启秋日的清凉模式,可关内却依旧被 “秋老虎” 牢牢盘踞。滚滚热浪肆意横行,闷热、湿热、炙人的暑气层层裹挟,虎威丝毫不减,久久不肯退场,燥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教人备受煎熬。可处暑来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秋老虎便收敛了锋芒,悄悄调转势头,褪去一身燥热,燥风敛息,热浪缓缓消散。倘若恰逢一场秋雨洒落人间,便是一番别样景致:大雨洗尽世间尘嚣,天宇澄澈如洗,长空澄澈湛蓝,白云悠悠漫卷,习习凉风穿巷过野,吹散残存的暑热。不少摄影爱好者满心欢喜,奔赴山野田畴,举起相机定格秋日独有的清宁与斑斓,将满目秋光尽数收纳进镜头之中。 处暑时节,大地铺开一幅浓墨重彩的秋日画卷。田野之间,高粱高高擎起一簇簇火红的火把,迎风摇曳,仿佛向着辛劳的农人高声宣告自己已然成熟。高粱,向来是文人笔下绕不开的意象,莫言的长篇小说《红高粱》斩获诺贝尔文学奖,那片蓬勃热烈的红高粱,也让无数人记住这片厚重的土地;九儿与余占鳌发生在高粱地里的故事,演绎出一段流传久远的炽热爱恋。地里的谷子也迎来了成熟的时刻,漫野金黄,灿灿熠熠,好似大地遍撒碎金。沉甸甸的谷穗弯下粗壮的腰杆,垂首低眉,仿佛在向辛勤耕耘土地的农人躬身致谢。山野之间,果实累累压满枝头:枣子红得透亮,核桃还裹着青翠的外皮,葡萄泛着紫黑的莹润,鸭蛋梨缀满枝头,金黄的果子在枝叶间若隐若现,漫山遍野都是丰收的气息。 秋蝉的鸣啼渐渐稀疏,声响也弱了许多,不复盛夏时聒噪喧腾。可四季轮转,万物自有更迭,旧的声息退去,便会有新的虫鸣接踵而至。伴着秋日的脚步,一众应季的虫鸟陆续登场。蛐蛐的啼鸣最为热烈,不分昼夜,声声不绝。暮色降临,萤火虫提着点点微光漫天飞舞,孩童们见此情景,总会情不自禁唱起古老的民谣:“萤火虫叭叭,飞在空中亮火花,问它飞向哪里去,荞麦地里是娘家。” 月光如水洒落大地,荞麦地里白花盛放,如雪似絮,萤火虫在花丛间上下翩跹。大人与孩童提着塑料袋,来到田边,兴致勃勃追逐捕捉流萤,田野间满是欢声笑语。 清晨时分,黑马勺的啼叫清脆嘹亮,声声穿透薄雾,仿佛在声声催促世人起身晨练。夜幕降临,猫头鹰便开始放声啼鸣,叫声褪去春日的婉转、夏日的轻喵,化作秋日粗哑的呱呱之声。只是这鸣叫声听来略显粗粝,几分凄清,叫人心生几分悚然,倒盼着它能改换一番腔调,唱出更为悦耳的曲调。只是秋日田野也并非全然祥和,成群的麻雀总叫农人头疼。它们成群结队扑向谷地,叽叽喳喳喧闹不停,肆无忌惮啄食饱满的谷穗,又用爪子肆意扒拉,成片的谷子惨遭糟蹋。万般无奈之下,农人只得在田地罩上黑纱网,以此阻拦麻雀,守护一年的辛劳收成。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秋日依旧历历在目。那是青黄不接的艰难岁月,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下了数日几夜,家中粮食早已耗尽,一家人饥肠辘辘,只能躺在床上勉强捱过饥饿。少不更事的我,一遍遍地念叨肚子饿。奶奶满心疼惜,却也束手无策,只能轻声劝慰我多睡一会儿,睡着了便感受不到腹中饥饿。我听着奶奶的话躺倒在土炕上,可肚子咕咕作响,饥肠翻涌,又哪里能够安然入眠。父亲心中更是万般焦灼,他再清楚不过,家中盆盆罐罐空空如也,仅存的半碗玉米面,昨夜已经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喝尽,午饭又该从何而来。 万般焦灼之际,父亲看见灶王码上标注,已是处暑节气。民间素来流传老话:“处暑三天便开镰。” 受这句农谚点醒,父亲握紧镰刀,系好麻绳,快步奔赴田间,收割已然成熟的高粱与谷子。归家之后,仔细搓下谷粒,放到碾子上碾磨成面,贴出喷香的高粱饼子,熬煮一锅温热的小米粥。一家人靠着这得来不易的吃食,暂且填饱肚子,熬过了难熬的饥荒。于我而言,处暑不只是一个节气,更是满载希望的丰收节,是渡人难关的救命节。回望过往岁月,旧时的世道里,有些富户特意多种高粱、谷子,待到处暑前后庄稼成熟。每到这时,穷苦百姓正逢青黄不接,不得不上门向富户借粮度日,而这些人便借机放出高利贷,借此压榨贫苦百姓,谋取不义之财。处暑带来的丰饶,不止惠及人间,同样受食草动物的喜爱。老话讲 “立秋十八天,百草结籽”,细细算来,这个时节恰好便是处暑。田间山野,各类野草肆意生长,谷谷妞、抓地秧、烟袋棵、狐狸条,漫山遍野的草木蓬勃舒展,开花结籽。这些草木籽粒饱满,养分充沛,牛羊啃食起来津津有味,入口清甜。不消多时,牛羊便吃得膘肥体壮,浑身满是气力。四时流转,寒暑交替。处暑褪去盛夏的燥热,携来满目金黄与声声秋鸣,藏着土地的馈赠,也储存着一代人艰苦又鲜活的旧时光。这样的节气,怎能不叫人心生偏爱。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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